贱籍凰冠

蜉蝣撼沧溟

裴烬抬头,看向柔然的方向,他回忆起最初得到消息时的震惊:

“阿娜尔当年送我离开后,为了不祸及全家,便想着给家人送信后,找个地方了断余生。却未曾想到,她竟然救助了一位在暴风雪中迷路坠马、与侍卫走散的老王爷。”

“这位老王爷,可是我那糊涂冷酷父汗的亲叔叔。

他被阿娜尔搭救后,惊异于她能与鹰隼、雪狼沟通的本事,便觉得此女非凡,将她带回了自己的封地,纳为了最小的侧室,对她极为宠爱。”

“大阏氏拓跋氏得知后,自然又惊又怒——

一个知道当年太多内幕的余孽不仅活了下来,把那个不成器的混血杂种送了出去,更成为族叔的宠妃……

这对她而言,是巨大的威胁,是悬在头顶上的利刃。

几次三番,明里暗里下手,却都被阿娜尔给躲了过去。

这位旧人,在见识到我娘的被害后,竟是变得极为谨慎且善于隐忍。

在叔祖后宅,看似柔弱,实则步步为营。”

裴烬的语气中带着钦佩与赞叹:

“她隐忍这么多年,暗中收拢人心,更是为年迈的叔祖生下了一个健康的儿子。

古稀得子,叔祖真是得意得不得了,把阿娜尔当做宝贝一样供着。

她又懂得借势,在老王爷去世后,成为了封地上实际上……”

裴烬顿了顿,找到一个合适的词:“摄政的掌权者。”

“正是通过阿娜尔这条线,我才能迅速在柔然站稳脚跟,获得一部分中立部落的支持,有了与那些经营多年、根深蒂固的王子们一较高下的资本。”

裴烬总结道,语气中充满了对命运奇妙的感慨:

“谁都未曾想到,若干年前,一枚谁都未曾放在心上的小小的棋子,竟在若干年后的现在,起到了这么巨大的作用,最终会成为我复仇路上最关键的一块基石。”

但是,这世界上没有白来的好处。

倘若说恩情,这侍女若干年前携小主子外逃,便是了却了亲故旧主的最后牵挂。

现在她的身份不同往日。

看待事情、处理事情的方法,自然与旧日也天差地别。

“你一定答应了她别的条件吧?”荔知心下了然。

裴烬迎上她的目光,没有丝毫隐瞒,坦然道:“是。”

他的语气平静,就像是在月牙村跟顾客介绍罐头价格一样:

“阿娜尔助我,一是念及与母亲的旧日情义,二是她与拓跋氏有夙怨,三则,也是为了她和她儿子的未来。”

他顿了顿,清晰地说道:

“我们达成了血契之盟。表面上,我以阿史那血脉的身份回归,整合各部,成为柔然新的掌权者,她会竭尽全力支持我,并同意在我稳定局面后,助我潜入契丹,甚至支持统兵征伐以图解救。但在此之后……”

裴烬说出了这位昔日旧人的野心:

“我就要寻个合适的时机,‘自愿’地将柔然的全部权利,平稳地让渡给她和她的儿子。”

不眠在一旁听得瞪大了眼睛,他只看到了明面上裴烬的胜利,却从未想到背后还有这么多的弯弯绕。

他出身不高,见识有限,也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裴烬拼死拼活,在刀光剑影中夺来的权力和地盘,竟然只是为了换取救人的力量和时机,最终还是要拱手让人?

“值得吗?”

她握住裴烬的手,忍不住地询问:“为了救我,付出这样的代价……”

——裴烬千里奔袭来救她,便是答案。

然而,

她还是忍不住想要问出口,因为这代价实在太过沉重。

她太明白裴烬对柔然的恨,也明白他骨子里并非贪恋权位之人……

但让他以这种方式,重新踏足那片伤心地,利用血脉和仇恨去争夺,最后却再次放手,主动放弃一切……

这其中的挣扎与牺牲,远比表面上看起来的更加沉重。

裴烬回握住她的手,天青色的眸子里没有丝毫犹豫和后悔,只有近乎偏执的坚定:

“值得,如何不值得?”

他回答得斩钉截铁:

“知娘,没有什么比你的性命更重要。

柔然的权柄,于我而言,不过是救你的工具。

倘不是大旻国难当头,我今生绝对不想再踏上那块土地。

柔然……从来就不是我的归宿。”

他轻轻摩挲着她冰凉的手指,低声道:

“我的归宿,只有你。

我走过的每一步,都不过是为了走向你、护住你。

权势如尘土,家国似浮云,唯有你是我心头的明灯。

我不怕失去什么,只怕来不及救你。

今日如此,明日亦然,纵使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他顿了顿,继续分析着,冷静到近乎冷酷:

“现在的阿娜尔,已非往日。

她有手段,有儿子,有人脉,有势力,由她这样的坐地户大贵族接手,也能稳住柔然局势。

更何况,我本来也不想被束缚在柔然这片被诅咒的土地上,能甩了这烫手山芋,也好。”

他短短的几句话,便将权力更迭和利益让渡,说得如同只是各取所需的简单交易一样。

但荔知知道,这背后是他为她做出的巨大牺牲,和进一步的长远考量。

谁人不知权力好?

多少人……

先皇凤肇,二皇子凤明修,契丹皇帝耶律光……

——哪个不为了所谓的权力,整日争斗不休,甚至生灵涂炭?

对于裴烬而言,这权力天生就不是他的。

他不仅要在短时间内夺取权力,还要确保在交出权力后,能够安全抽身。

“阿娜尔……可信吗?”

事到如今,哪怕于宴会上见到了裴烬那天然的王族气质,荔知仍然心有忧虑。

说白了,裴烬此行就是空手套白狼,他单凭自己和不眠,深入到柔然内部,赌的便是人性。

然而,人性虽然可能经得起别的考验。

却经受不住,权力!

——宏大到一个国家的权力面前,亲情尚可能变质,兄弟可能阋墙,何况是多年未见的旧仆之情?

裴烬眼中净是精光:

“柔然古老玄奧,临行前,我跟阿娜尔秘密签订了血契……

至少目前,我们目标一致,她需要我的血脉和身份来扫清障碍,我则需要柔然的兵力来救人。

至于以后……”

他冷笑一声:“我既能让出王权,自然也有后手确保她必须遵守约定。要是届时反悔……”

裴烬看向窗外,语气中都是笃定:“我既能将她推上去,更能让她摔下来。”

荔知仿佛又见到了的当日在月牙山上,睥睨众生的狼王。

不,不仅是文明世人眼中,狼王那源于自然之力,近乎玄幻的质性。

——还有此番再度历经生死搏杀后,沉淀下来的属于人世间的心性特质。

纵横自然与人世,他,才是真正的——天人合一!

“而且,我不仅要带你回去,更要让耶律光,让凤翩翩,让所有欺辱过你的人,付出他们永远想象不到的代价。

唯有如此,才对得起我这番谋划的气力。

大旻的仇,你的仇,我们的仇……我来报。”

他的声音,是最郑重的承诺。

于最黑暗的时刻,为荔知重新点燃了,照亮回家之路的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