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毒
裴烬始终沉默着,只是握着荔知的手更紧了些。
他低下头,用额头轻轻抵着她的手背,仿佛从她冰凉的肌肤中汲取力量,也像是在无声地确认她的存在。
良久,他才用沙哑的声音,闷闷地说了一句:“……都过去了。”
轻描淡写的三个字,却沉重得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三个字背后,是裴烬不得不再次面对,自己早已想抛弃的伤痛过去的残忍,是九死一生的博弈,是踏着无数尸骨才抢来的一线——救她的生机。
听闻裴烬终于肯开口说话,荔知问出了一直困扰在内心的疑问:
“毒瞎?不是某个王子,而压根就是你想对老可汗下手吧?”
当年的阿史那·咄吉强行掠走了裴兰芽,却不懂得珍惜,任由后宫倾轧,一再虐待她和年幼的裴烬。
后来更是听信谣言,不管不顾地让大阏氏虐杀了裴兰芽。
这份血海深仇,裴烬从一开始,就未曾忘记。
“这家伙的眼睛压根就是个摆设,不辨忠奸,不分好坏,留着有什么用?”
裴烬言语中都是讽刺。
“我母亲的眼睛,比草原夜空最亮的星星还要璀璨。
她教我读书明理时,眼睛中的光,比天空中最亮的启明星还要温柔且坚定。”
回忆起母亲,裴烬话里都是温柔:
“而阿史那·咄吉,不仅强占了她,更是毁了她,最后甚至任由旁人夺走了她眼中的光。
我要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所以,你从一开始的目标就是他。”
荔知安安静静地阐述,并非疑问。
她太了解裴烬了,他的执拗,他的记仇,以及他对那份深厚母爱的珍视与守护。
“是。”
裴烬坦然承认,没有丝毫隐瞒:
“那几个蠢货王子互相争斗时,不过是我棋盘上的蝼蚁。我借他们的手削弱王庭势力,再以复仇之名亲手终结那瞎眼老家伙,一举夺回本属于我和母亲的尊严。”
“老可汗是真被他们弄瞎了,但我献上的良药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不仅会让他彻底上瘾,断药后更会生不如死,痛苦癫狂到连猪狗不如。”
他的语气平静得可怕,仿佛只是在跟同伴们分享着一件最微不足道的小事。
但荔知知道,这平静之下,是压抑了这么多年的血泪、愤怒和刻骨恨意。
“他死前……”
裴烬冷笑着:“是不是终于‘看’清了是谁害死我母亲,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他是在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中熬尽了,才咽下最后一口气。
最后的遗言居然是让我再给他一勺药,曾经无视母亲冤屈的他,临死前像狗一样,摇尾乞怜。
这才是他应得的报应。”
“那么,大阏氏拓跋氏呢?”
柔然王庭的其他人对荔知而言都是zero……
但唯唯只有这两人,让荔知直到现在,哪怕是口中提起来,依然能恨到牙痒痒。
“我亲自下的手。
她当年害我母亲的时候,绝没想到,有朝一日,被他们嘲笑的混血种会回来报仇。
我用纱织的帐子,勒紧了她的喉咙,烧红了木炭一块一块放入她口中,她要是想要吐出来,我就再度勒紧纱帐,缺氧又会导致她张口求救,我便继续喂她这些火种……”
荔知无法对裴烬说出残忍暴虐之类的话语……
他还懵懂的时候,便被按着,亲眼目睹了自己的母亲被迫吞火砚,继而被施以勒刑。
如今,他只不过是把曾经施加于母亲身上的酷刑,如数奉还。
每一个细节都精确复刻,甚至更加缓慢、更为熬煎。
他要的不只是死亡,而是让仇人亲身体会那一刻的恐惧与无助。
复仇早已不是目的,而是他活着的唯一证明。
“最后,我亦是用了一杆毛笔,把她送回了地狱。”
帐内再次陷入沉默。
不眠早已听得脸色发白,大气都不敢出一口。
他单单知道,裴烬的夺权之路布满荆棘,但哪里知道,其中竟藏着如此血腥暴虐的私人仇怨。
荔知伸出手,轻轻覆在裴烬紧握的拳头上。
安慰的话语,此刻只是空谈。
谁都能说裴烬残忍,她却不能。
她的复仇之路,比之裴烬,又何尝有什么差别呢?
更何况,是裴烬自己一人孤身走完了为至亲复仇的修罗途。
她只是用自己一直未曾暖过来的手,传递着自己无声的理解与陪伴。
裴烬反握住她的手,将那微凉的柔软,紧紧包裹在自己温热却不停颤抖的掌心。
只有他的知娘,看穿了他的内心。
复仇的快意过后,是更深沉的疲惫和空茫。
唯有掌心的这份真实触感,才能将他从仇恨的深渊里拉回。
“那么,眼下,咱们该怎么办?”
不眠瞅着帐内气氛太过沉重,试图缓解气氛。
裴烬握紧了荔知的手,他一字一句,斩钉截铁地说:
“知娘,你只管好好养病,勿要多思多虑,一切有我。”
荔知点头开着玩笑:
“我现在就算是想要,再搞出些旁的什么惊天动地的架势,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啦……”
裴烬向荔知说出了柔然兵变的后续:
“知娘,还记得当日把我送出来的,母亲的侍女么?”
“怎么可能不记得?听你这么说,她该是依然健在,真是太好了!得了空,咱们可要好好感谢她——你的救命恩人!”
“她不仅健在,而且活得很好,甚至……超乎我的想象。
当时我都以为她是有去无回了,却没想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