贱籍凰冠

新伤

一出大殿,凛冽的寒风,扑面而来,荔知不自觉地打了个寒战。

本以为今番会冒死刺杀的结局,却生生在至亲面前被扭转乾坤。

破衣烂衫不顶风,后背的冷汗立刻就被风给刺透了。

裴烬和耶律光说了些什么,荔知完全听不懂。

她只是眼瞅着场上气氛陡然紧张,又被裴烬几杯酒之间,给化解了去。

当裴烬捏起她的下巴,漫不经心地查看时,她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直到现在被人架着,穿过层层守卫,来到一处相对独立、戒备森严的帐篷区。

她抬眼看了看,这片帐篷从外面看就充满了奢华之感,显然是招待贵宾的。

在地牢中,她就曾被同伴们科普:虽然北方的游牧民族受汉人部分影响,也搬进了房屋,但多数是还是更喜欢住在帐篷里。

突袭的时候,帐篷拆解方便,给他们的掠夺行军带来了极大的便利。

裴烬径直走向其中最大的一顶帐篷,掀帘而入。

随后,荔知听到了另一个熟悉的声音:

“怎么样?人救回来了么?我之前一直在打探,说是关在城北的地牢里,今天将会被提出来……”

这两个侍卫叉着荔知“送”进帐篷后,便恭敬地退了出去,然后关上门,守在门口。

帐帘在身后落下的瞬间,帐篷内与外界的喧嚣和寒冷,被彻底隔绝。

炭火盆燃烧着,发出噼啪的轻响,温暖的气息包裹上来。

然后,荔知就被人紧紧抱住了。

之前还在人前一副傲慢冷漠、生人勿近模样的裴烬,在帐帘落下的那一刹那,整个人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又像是紧绷到极致的弓弦骤然松开。

他在发抖,比起自己直面死亡和切实寒冷所导致的颤抖,抖得还更剧烈。

“天哪,姐姐……”

荔知勉强睁开沉重的眼皮,面前是放大的另一张面孔。

不眠。

他头戴一顶鞣制过的狐皮帽子,身上穿着与裴烬随从相似的柔然服饰。

一见荔知睁开了眼,平日最是话痨,叽叽喳喳,擅长打探各种消息的他,此刻嘴皮子反而不利索了,言语间都是不知所措。

“他们干了什么?怎么把你弄成了这幅样子……就是当年在山上被狼群围攻,也没有……”

在盛京历练了那么久,俨然一副大人样的他,此刻慌得语无伦次。

几次伸出手,想碰碰荔知,却又不敢。

一副生怕把荔知碰坏了的表情,他扭头看向依旧死死抱着荔知、浑身剧烈颤抖的男人。

“对不起,我们来晚了……”

千言万语化成一句道歉,裴烬张口,这句干巴巴的道歉,在他自己看来苍白无力得可笑。

他本该早些动手,不该等情报完全确认才行动。

哪怕冒进也好……

剥去了身为乌勒王子的傲慢和漫不经心……

此刻,身为裴烬的他的感情,远不只是愧疚与后怕……

铺天盖地的全都是恐惧、痛苦、以及失而复得的胆颤心悸。

他眼中的痛楚有若实质,却佯装坚强,因为情绪太过剧烈而起伏的胸膛里,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

眼泪比话语更加直接,汹涌而出,滴在了荔知的发间鬓角。

他不敢用力,小心翼翼地,将荔知打横抱起,快步走到铺着厚厚兽皮和毛毯的床榻边,动作轻柔得近乎虔诚地将她放下。

小声安排不眠准备药品。

说不得外面还有契丹的耳目,在眼巴巴地探听着这边的消息:

有一点风吹草动……

恨不得立刻报送到耶律光耳中。

他用手粗鲁地揩眼中的泪水,生怕滴在荔知的伤口上:

“药!把咱们手头的所有药都拿来,热水务必调到温热,还有干净的包扎伤口的布。”

哪怕现在,他的声音依然在颤抖……

但已经能够强行压下崩溃的情绪,只剩下近乎偏执的急切和冷静。

他单膝跪在榻前,手指颤抖着,想去解开荔知那身早已被血污和尘土浸透、板结发硬的破烂衣衫。

却还是不敢用力,生怕扯裂她身上他不知道的伤口。

“脏,身上脏……”

荔知按住了裴烬的手,一路上她经历了葵水被迫停止,饥寒交迫,被人痛打后,又被摁在污水中被私刑折磨地,只剩下了半条性命。

在这个国家倾覆的时代,能保住命就已经不错了。

话一出口,她便愣住了。

瞧瞧,她能够坚强地劳作守城,能够坚强地痛斥敌酋,能够坚强的扛过刑罚伤痛。

却在裴烬面前,不想露出哪怕一点点不体面的样子来。

——原来我对他的喜欢,已经到了如此患得患失的地步了啊……

她心下了然地如释重负。

然而,忍了半天的裴小烬,却在这一句如此突然的话前,彻底崩溃了。

猛地将她那轻飘飘的、冰冷的身躯紧紧地、紧紧地拥入怀中,力道之大,几乎要勒断她的骨头。

他将脸深深埋在她颈间……

这个在狼群中长大,在厮杀中夺权,面对千军万马也不曾皱一下眉头的男人,此刻竟像迷失了许久终于找到家的孩子般,抱着他失而复得的珍宝,失声痛哭。

荔知耳边竟是他憋在喉咙里面的,仿若恸哭的,无法发出声的哀嚎。

被他抱得几乎窒息,骨头都在发疼,可她没有任何挣扎,反而用尽全身力气回抱住他。

听着他痛彻心扉,却苦于形势,不得不压抑的抽噎……

她一直强撑着的、用来维系生命和尊严的那根弦,终于彻底断了。

所有的委屈、恐惧、痛苦、绝望,都在这温暖的、熟悉的怀抱里,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裴烬……药都好了……”

之前哭得抽噎的不眠,一边抹眼泪,一边飞快地跑到帐篷一角,那里早就准备好了他们从柔然带来的良药。

然后他又迅速拎起一直温在炭火旁的水壶,找出干净的棉布,一股脑儿地抱到床榻边。

“金疮药、退烧的、还有吊命用的老参丸。”

他的声音里带着哭过后的鼻音,动作已经恢复了日常的利落。

说实话,人家小两口在这里哭作一团,他倒是不想当碍眼的旁观者。

但是,要是再这么抱着哭下去,就算天亮了,荔姐姐这一身伤痕也得不到救治啊。

真愁人,得亏是他跟着裴小烬去月牙村接人。

这个组合没了他,还真是得散!

裴烬接过不眠递来的小剪刀,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之前都是荔知倾尽心力地帮他们疗伤……

此时此刻,没有正经医生,他们就是赤脚医生。

他小心翼翼地剪开荔知黏在伤口上的衣物。

荔知身上的那些旧伤,他已经耳熟能详到仿佛长在自己身上一样。

他甚至可以拍着胸口,毫无芥蒂地说,他不在乎。

然而,当这些由于条件简陋,医治不及时,再度出现在他眼前的,翻着皮肉,愈合得无比扭曲的狰狞的伤口……

再度让他破了防。

每当发现一个新的伤口,他手上的动作就僵硬一分,呼吸就急促一分,眼中的血色就更浓重一分。

而当他看到荔知后背那几乎见骨的杖伤时,整个人的气息骤然变得危险而恐怖,仿佛下一秒就要冲出去杀人。

“……别、别看……”

荔知感受到他身体的紧绷,和漫溢出来的杀气,虚弱地吐出这两个字。

听闻此语,裴烬的身体猛地一颤。

他闭上眼,深吸了好几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已恢复清明……

只是那深潭般的眸子里,翻涌着压抑到极致的痛与恨。

他拿起沾湿的温热棉布,避开了要害,极轻柔地开始为她清创。

不眠在一旁帮忙递药、递布……

眼前两人倒是不哭了……

但是当看到荔知身上几乎没有一块好肉,看到裴烬那副心痛到几乎无法呼吸却强自隐忍的模样。

少年的眼圈又红了,但他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再发出一点声音添乱。

清创,上药,包扎。

裴烬回想着荔知之前的操作,复刻得一丝不苟。

他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就像与看不见的敌人,在进行着空前绝后的战斗。

不眠眼瞅着换好了药,赶忙递上一杯水。

递上前,他还特地试了试水的温度:

“参丸化在温水里了,让姐姐赶紧喝下去吧。”

裴烬轻轻扶起荔知,将那碗化开了老参丸的温水,一点点、耐心地喂进她嘴里。

温热带着苦味的药液滑过喉咙,流入冰冷的胃腹……

荔知感觉自己渐渐活了过来。

做完这一切,裴烬才仿佛虚脱般,缓缓坐在榻边。

他的手紧紧握着荔知没有受伤的那只手……

他就这样一动不动地看着她……

目光贪婪而疼痛,仿佛要将她此刻的模样刻进灵魂里,又仿佛想用目光抚平她所有的伤痕。

渐渐地,感受到安全的荔知,终于沉沉地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