贱籍凰冠

嗜好

“磕朗”一声。

众人眼瞅着乌勒王子放下手中酒杯,银子铸就的杯沿碰到桌子,声音格外刺耳。

听闻耶律光的建议,他从善如流地看向了那群瑟瑟发抖的俘虏。

目中无人的冰冷,恰似打量着一只只待价而沽的羔羊。

柔然老可汗他们熟,但这新冒出来的乌勒王子,却是第一次打交道。

他们着实摸不清这家伙的脾性深浅……

只得从他超越套路之外的动作中,窥得一二。

一殿契丹人的目光随着他,也瞧向鹌鹑般的舞女。

裴烬的目光往左瞅,他们就看向左。

裴烬的目光向右瞧,他们就看向右。

然而……裴烬像是评估般地瞅了又瞅,瞧了又瞧。

却未曾在任何一个人身上做过多停留,哪怕是片刻迟疑。

“这家伙究竟要选哪个或哪些女奴?”

在场的契丹贵族好奇极了。

在他们看来,虽然荔知奇货可居,但毕竟还是其他的女奴姿色更盛。

要他们来选,肯定多要几个女奴。

这乌勒王子如此漫不经心,反而比急色的挑选更让人着急。

契丹贵族们甚至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目光中都是残酷的兴奋

——就像是在看戏,他们期待着脾气古怪的混血柔然王子,最终会做出怎样的选择。

是挑这个容貌最出挑的?

还是那个身段最窈窕的?

还是,最初那个破破烂烂,一脸死相的?

“大汗的好意,心领了。只是我阿史那·乌勒瞧上的东西,从不在乎是生是死,是完好的还是破损的。”

裴烬声音淡淡,辨不出喜怒,仿佛只是在陈述谁都知道的天地至理:

“第一眼瞧中了是什么,就是什么。别的虽好,但换来换去的……”

他轻嗤一声,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

“反而显得我的眼光……廉价又善变,如同集市上为了一点蝇头算脑的好处,就妥协的人一样。”

——一番话,着实巧妙的很。

他没有强硬地坚持己见,也没有直接驳斥耶律光的提议。

而是用打比方的方式,深入浅出地阐述了自己的观点。

理直气壮的样子,就仿佛在说:“今日草原上的太阳,依然从东边升起。”

一样的自然而然。

全然不像是北方游牧民族高兴就咧嘴笑,不高兴就拍桌子干仗的直来直去。

而是再度把这件事儿说成了无伤大雅的“品味”去向。

裴烬虽面上举重若羌,旁人看不见的是……

在这一会子之内,他心里千回百转,暗暗盘算了多少回。

——他但凡要是露出一点点救人心切,一张口就是千两黄金、百匹骏马……

这能把大旻上到皇室,下到臣民一锅烩了的耶律光,可不是平庸之辈。

必然会引起他重新审视荔知的价值。

事态一旦失控,便再难收束。

他必须让耶律光相信……

他的固执己见,不过是出于随性而为的占有欲,无法宣诸于口的古怪嗜好。

——如同孩童偏爱某件玩具,无关紧要,不足为虑。

如果行差踏错半步,哪怕说错一句话……

他要想再在此时、此地,当着众人的面,稳妥地营救下荔知,便是难于登天。

虽说他现在暂时掌握了柔然的军政大权,毕竟根基不稳。

耶律光被他这套歪理邪说噎得一时语塞。

脸上的神色又如同调色盘般地变了又变。

他倒是想多送几个女奴给这小子当见面礼,没想到这厮却是瞧不上。

坚持己见不说,还把这归根于各人眼光和品味问题。

非但如此,这厮理直气壮地,似乎是在隐隐被鄙视自己的“眼光”和“格调”。

这鬼一样的女人,究竟有什么好!

连吃了好几个软钉子……

说不恼火是假的。

但这混血杂种虽然一口一个心肠软,讹起人来却丝毫不软。

就像是沙漠中最狡猾的沙狐一样。

然而,他却不好发作……

——毕竟对方说的是个人“眼光”问题。

他要是驳斥,岂不是承认自己的眼光不如阿史那家族的?

这混血杂种,哪里来的那么多心眼子!

“乌勒王子的眼光……果然有够特立独行。”

他无语地应和了一句。

裴烬亲自斟酒,递给耶律光:

“大汗,世界之大,品味各异,有喜欢猪八戒的,亦有喜欢孙行者的。”

一句话,是想平了之前的账。

耶律光接过裴烬递过来的酒,仰头饮尽,算是将此事揭过。

“既然如此,本汗就不再勉强了。”

他挥了挥手,带着几分悻悻之意:

“那女奴,王子既已瞧中,本王若再阻拦,倒显得小气了。只是……”

他话锋一转,语气带着看似关切,实则在警告裴烬:

“这女人身份特殊的很,不仅王子喜欢,大旻更是舍不得半分。

王子带走后,还请……千万怜惜些,莫要一时兴起,玩死了才好。

不仅伤了你我两部的和气,更惹得大旻遗民对柔然起了敌意。”

他刻意不再提荔知的将死之身,承认的只是对乌勒个人品味的妥协。

话里话外依然双标的很。

他们虐待战俘,他们践踏尊严,像处理货物一样用战俘换来其他利益。

视大旻子民如草芥蝼蚁……

一切在他们看来都是胜利者的权利,是名正言顺的战后余兴。

可一旦人到了旁人手里,他们反倒关心起这女奴的死活来了。

居然还有脸冠上“身份特殊”的借口。

无非既想彰显自己“慷慨”,又暗含敲打……

假仁假义地提醒裴烬这女奴背后可能牵扯的麻烦。

说是让裴烬小心,实际上却期待着荔知真在柔然人手里出了事……

或许日后还能成为拿捏对方的把柄。

裴烬在大旻活了那么久,又师从荔知和裴兰溪,如何听不出他话中的机锋?

他心中冷笑,面上却依旧是那副慵懒中带着几分狂傲的模样。

轻轻“呵”了一声,就像是听到了什么无聊的絮叨。

“耶律兄多虑了。”

青色的眸子斜睨过去:“我阿史那·乌勒行事,向来自有分寸。是养着用来当花一样的观赏,还是驯服着像马一样的把玩,亦或是……另作他用……”

他顿了顿,故意给场上众人留下浮想联翩的空间,才慢悠悠地道:

“都是本君自己的事。”

他起身,闲庭漫步般地踱步到那群舞女面前,高大的身影笼罩住了瘦骨伶仃的荔知。

他低下头,看着她,伸出手,粗糙的手指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

“让本君好好瞧瞧。”

动作看似轻佻侮辱,但指尖的力道却控制得极好,并未弄疼她。

只有荔知能看见,他眼底深处几乎要压抑不住的痛楚。

“啧,果然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了,脸色也难看得紧。罢了,既然大汗将你赐予本王,以后就待在本王帐中,可要乖乖地……”

他的手,甚至非常暧昧地捏了捏荔知没有一丝余肉的脸颊……

却在众人见不见的角度,从荔知手中“偷渡”了染上妻子体温的凤钗。

“吓!”

契丹贵族们终于被他这一下子给瘆着了。

他们瞅见这衣衫褴褛的女奴一副鬼样子,连多看一眼都觉得闹心。

这乌勒王子居然还能下得了手!

此行此举,让他们倒是彻底坐实了乌勒王子品味诡异的偏好。

混血种就连看女人的眼光,都是如此诡异!

他们不免在心里嘲讽着。

裴烬再度回头,右手抚胸,行了一个标准的草原礼节:

“多谢大汗成全。这女人伤势颇重,我便先带她回去安置了。今日盛宴,大汗款待,自当铭记于心。来日回赠厚礼,绝不失了两国情谊。”

终于得到了乌勒王子的承诺,今次的宴会便也算没有白费。

耶律光满意地点点头:“王子请便。”

“带下去,收拾干净。”

裴烬语气淡漠地吩咐,如同在处理刚入手的牛羊一般。

然后他不再多言,转身便走,此后甚至连多看那女奴一眼,都未曾。

两名亲卫颇有眼色地上前,动作粗鲁,全然是公事公办的效率,将荔知从地上架起,带离了这片喧嚣与屈辱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