贱籍凰冠

弦崩

这句话,在场的都知道说的是谁。

场上,凤肇的头也不嗑了,凤明修的恭维话也不说了。

凤明瑄更是闭上了眼睛。

场下,顿时陷入一片死寂。

荔知的内心却被猛地提了起来。

这亲王顿了顿,似乎在回忆。

再度说出口的话语,却是居高临下的赞赏和毫不掩饰的恶意。

他是会汉语的。

不经过通译,就这么用近乎标准的汉话大声说话。

而被凤明瑄揍了一顿的通译,很知道见风使舵地,立刻开始忙碌着将汉话翻译成契丹语:

“叫什么来着?”

亲王像是故意调动场上所有人的胃口,他故意不说出那个名字。

在看到所有人的目光,不管谄媚的,还是痛恨的,全都聚集在他身上时,才心满意足地继续说下去:

“就是那个叫做……凤元昭的。一个女人,居然敢领兵打仗,还差点让我们吃了亏。”

最终,听到母亲的名字被以这种方式,从敌将口中说出,荔知的心脏骤然缩紧……

他们不仅羞辱活人,连战死的母亲,也要拿来当作取乐的谈资。

那亲王继续说道,语气充满了戏谑和残忍:

“可惜啊,再厉害又怎么样?还不是被我们设计,死得不明不白?听说,是死在她自己想救的难民手里?真是天大的笑话!哈哈哈!”

周围的契丹贵族们也跟着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嘲笑声。

“什么女战神?不过是个蠢女人!”

“就是!妇人之仁,活该送命!”

“女人们就该在家里生孩子,跑到战场上,还妄想与爷们儿争锋?”

这句话,像是点燃了敌寇下流的念想。

女将军。

威风凛凛的女将军。

战无不克的威风凛凛的女将军。

他们无法以堂堂正正手段,打败的战无不克的威风凛凛的女将军。

仿佛只有用这些上不了台面,龌龊的话语,才能给这位据说姿色还不错的女将军,染上污名一样。

通译不嫌事大地把听到耳中的污言秽语,统统都翻译出来。

他的目标很明确,只要这一揽子干好了,将来的功名利禄不在话下。

不知是哪个最终来了这么一句:

“死了也好,省得麻烦,听说这女将军的尸体都被战马踏烂了,找都找不全了吧?”

如此轻佻,这般恶毒……

肆意侮辱、践踏着她母亲用生命捍卫的尊严和荣耀。

他们甚至将母亲的牺牲,描绘成一场愚蠢的笑话!

他们将那份悲壮的牺牲,扭曲成他们拿来取乐的刺激!

荔知看到自己的表兄在台上猛地抬起头,眼中爆发出愤怒的光芒,想要说什么,却被旁边的武士死死按住。

此刻,身旁的凤静姝牢牢抓住了她。

这个场景好熟悉啊……

依稀在不久前,国子监里,也是静姝这样抓着自己的手臂,来到了宣告殿试结果的榜录前……

那时候的静姝,是发自内心地替自己高兴。

那时候的静姝,欢喜着不停地叫着:“知娘、知娘!”

而此刻,静姝又在她耳边说着什么呢?

好……好像是……

“荔知!别听!闭上眼,不要再看了!”

可是……

她又怎么能不听?

又如何能不看着?

她眼前那些扭曲的猪狗的表情,渐渐变成了当日大旻皇宫大殿上……

母亲抬棺出征的决绝……

继而她又想到了:

母亲中毒力竭跌下马去时的无助……

被自己人背叛,临去之前遥望盛京的不舍与遗憾……

还有敌寇嘴里一直念叨的“死无全尸”、“被战马踏烂”的惨状……

这些画面,伴随着契丹人刺耳的嘲笑声,在她脑海中翻搅成一片血红。

一直以来的苦苦压抑、隐忍、冷静……

在这一刻,在被这针对母亲的羞辱中……

理智之弦,砰然断裂!

“都给我闭嘴!!!”

她终于吼了出来。

不顾身份,不看场合,像是撕裂胸腔一样,彻底吼了出来。

所有人,惊呆了!

包括高高在上的亲王,满嘴污言秽语的契丹人

还有高台上仍不屈服的凤明瑄,已经跪倒的凤肇和凤明修。

以及一众被强制受辱的大旻子民。

荔知猛地挣脱了凤静姝的手,从人群中疯狂地冲了出来。

她原本苍白憔悴的脸,此刻因为无边的愤怒而涨红。

她死死地盯着高台上的契丹亲王,以及周围那些还在发愣的契丹贵族,眼神中的恨意如同实质的火焰,几乎要将他们焚烧殆尽!

“你们凭什么提凤元昭的名字?你们这些畜生!”

她声音颤抖,却带着不顾一切的疯狂,指着他们,用尽全身力气嘶喊:

“凤元昭是我们大旻顶天立地的英雄!她是为了守护她的国家和子民而战死的!她比你们这些只会耍弄阴谋诡计、欺凌弱小的蛮夷,了不起一千倍!一万倍!!”

“你们打不过,就设计她!”

“你们不得好死!!”

骂着骂着,她的话语全变成了诅咒。

赫然是放弃了想要活下去的愿望,打算骂个痛快。

“凤元昭不会放过你们,凤家军不会放过你们,大旻子民不会放过你们!”

“我,就连我,哪怕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们!”

她像是要将胸腔里所有的积郁、所有的悲愤、所有的仇恨,都在这一刻倾泻而出。

已经不在乎此刻身处何地,甚至摆出了一心求死的姿态,豁命咒骂,直至声音嘶哑也不停歇。

她的身影在风中剧烈颤抖,却挺得笔直,如同母亲当年立于城头的孤影。

全场死寂,唯有她一人声如厉鬼,划破长空。

骂个痛快……

这是现在的她,唯一能做到的,最原始的反抗。

这鞑子亲王该是听懂了荔知的狂骂,脸都气绿了。

那个通译也知道这些东西不能翻译出来,一时间脸憋得黑红。

骂完了,荔知喘着粗气,看着满场景惊呆了的契丹人和大旻人。

她猛地弯腰,脱下脚上脏兮兮的靴子,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高台上契丹亲王的方向,狠狠地砸了过去!

“保护亲王!!”

“抓住他!!”

终于反应过来的怒吼瞬间响起。

如此远的距离,荔知一介书生,又能有多大气力。

靴子刚扔出来,就被武士轻易挡开。

但她这突如其来的、疯狂的举动,透出的侮辱蔑视远大过实质威胁,这彻底激怒了契丹人。

几个如狼似虎的武士立刻扑了上来,粗暴地将她按倒在地。

拳头、皮鞭如同雨点般落在她瘦弱的身体上。

“唔……”

剧痛传来,此刻她也体会到了皇帝表哥的痛苦。

但她也是死死咬着牙,没有求饶,只是用那双赤红的眼睛,依旧死死地、充满恨意地瞪着高台的方向,瞪着那些被她惊住的仇敌。

凤静姝在人群中发出一声惊恐的低呼,想要冲过来,却被其他人死死拉住。

这伙契丹贵族看着不久就被打得奄奄一息的荔知,还嫌不够。

这家伙真是碍眼!

哪怕被打成这样,嘴里还在念念有词,喃喃低语。

不用翻译,他们也知道,肯定不是什么好话!

于是这群丧心病狂的畜牲,竟着人推来一个大缸……

众目睽睽之下,从内廷的湖中,破冰,取水。

不多久,大半人高的水缸中就充满了刺骨的冰水。

所有俘虏,包括台上的凤明瑄,都意识到了即将要发生什么。

被国子监同学拽住的凤静姝死死捂住嘴,泪水汹涌而出。

然后,一个高个儿契丹武士上前,抓住荔知的脚踝,就像是拎起一只弱小的猫仔。

随即将她整个人,头下脚上地倒拎了起来。

天旋地转。

荔知身上所有的血液都冲向了头眼,伤处扯动,撕裂剧痛。

荔知无法遏制地闷哼一声……

然后在场上所有人……

得意的、看热闹的、泄恨的、还有或惊恐、或愤怒、或麻木的目光注视下……

被那武士,缓缓地……

就像是完成仪式一样……

带着势必让殿上所有人看清楚的架势,把荔知倒浸到了那缸冰冷刺骨的水中。

“噗通!”

没有大的水浪,小小的水花吞没了她。

被浸入水中的一瞬间!

刺骨寒意如刀刃贯穿全身,窒息感随即扼住咽喉。荔知在冰水中剧烈颤抖……

她下意识想要挣扎。

拼命折叠着身体想要离开水面。

却碍不住这鞑子偏偏要把她摁到水底的决心……

已经躲无可躲地,被用力摁进肮脏的冰水之中……

窒息。

口鼻瞬间被冰冷的**灌满。

身为医生的本能,告诉她此刻万万不能呼吸……

但是,人类憋气时间,到底是有极限的。

终于在心肺快要爆炸前,她张开了口。

大股大股冰冷带着泥腥的水,立刻灌满了她的胸腔。

眼前一片黑暗。

耳边只剩下被她挣扎搅动的水流沉闷的轰鸣。

以及只她自己能听到的,心脏濒临窒息前,狂跳如擂鼓的砰砰声。

她的双腿先是在敌人手中奋力踢踹,而后渐渐无力地抽搐……

水缸里冒出一串串绝望的气泡。

要死了吗……

就这样死在异国他乡……

娘……爹……裴烬……

好冷……好痛苦……

就在她以为自己将要死于此处的这一刻,那武士猛地将她提出了水面!

“咳!咳咳咳——!!!”

她在敌人手上狼狈地剧烈咳嗽着。

带着血色的污水,从她口中不断涌出,混杂着血丝与冰渣。

牙齿磕碰作响,脸色和嘴唇都变成了青紫色。

她贪婪地呼吸着冰冷的空气。

哪怕每一次喘息,都给身体带来极大的负荷。

然而,这些畜生显然并没有打算就此放过她。

鞑子亲王欣赏着荔知痛苦到扭曲的模样,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再次挥了挥手。

那武士毫不犹豫,又一次将她狠狠倒栽入冰水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