贱籍凰冠

虐杀游戏

“快醒醒、快醒醒。”

荔知是被人用力晃醒的。

她勉强睁开眼睛,浑身都疼极了,尤其是后脖颈,疼到连抬头都困难……

是了,她是被鞑子重击之下导致昏迷,进而被弄到此处。

一想到这里,她模糊的视线渐渐聚焦。

她看了看周围,俱是汉家宫阙,还在皇宫里。

有马车吱呀吱呀的,运来了一个个木头做成的笼子。

晃醒她的是一个少年,瞅着年龄不大,脸上也满是惊恐:

“你终于醒过来了……”

这少年看她转醒,终于松了口气,身体向她挨了挨,压低声音说道:

“谢天谢地,要是再醒不过来……”

听闻一声惨叫,少年身量剧颤,随即瞟向不远处……

顺着他目光的方向,荔知也往那处望过去。

鞑子们像是在集市上买物一样,在被俘虏的人群中挑挑拣拣。

那些太过瘦弱的,太过年迈的,躺在地上昏迷的,丧失了行动能力的,都被鞑子挑了出来。

那些反抗的……

反抗能力弱的就当是玩物,用棍子叉出来。

反抗剧烈的,则是干脆一刀了事。

荔知这才看清自己现在的处境。

殿内聚集的汉人,全部都成了俘虏。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但似乎被刻意分开,分门别类地一堆堆圈着。

被选中的汉人,像牲口一样,一个挨一个地被赶到了木头笼子里。

围成笼子的木头虽粗糙,却极为扎壮。

笼子里面空间狭小,被赶进去的人,只能人贴人站着,倘若稍微弯腰驼背,甚至就会挤压到其他同伴的空间。

这幅景象,瞬间刺痛了荔知的记忆——

多像几年前,她在县里牙市上见到的情景啊!

只不过,现在她的身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从自由选人的买家,变成了待价而沽的商品。

她记起自己鬼市路上被鞑子掳走的那次,哥哥就说过,被鞑子俘虏后的下场……

——身强力壮的人,要么被抓去卖做奴隶,要么就勉强养着,等着有人来赎。

那些已经不能动,或者被补刀的人们,则像垃圾一样被堆放着。

间或呻吟几声,或是在人堆里抽搐一下……

这些声音和抽搐,都来自一个个活生生的人。

——冷酷,视人命如草芥。

这就是鞑子对待俘虏的方式。

鞑子很快就走到他们面前。

眼看着就要清点人数,把他们给塞到笼子里……

荔知身边那个一直蜷缩着、一声不吭的华服少爷,不知是被恐惧压垮了理智,还是受了什么刺激,身子是颤抖得越来越厉害。

他看了眼身后,又瞧了眼鞑子,嘴巴张开复又闭上,眼看就要张口喊出什么。

荔知心中警铃大作。

她已经不止一次见过鞑子的凶残。

尤其是目前,大家都毫无反击之力的情况下,在一眼就可以望到底的宫殿里,任何突兀的行为,都能把自己生生坑死!

她几乎出于本能,猛地伸出手,死死捂住了那少年的嘴,用眼神严厉地制止他。

“唔……!”

少年被她捂住,任性地瞪大了眼睛,挣扎起来。

情急之下,这少年竟不识好心,狠狠咬了荔知手一口。

他可真是卯足了劲,哪怕荔知下意识躲闪,手还是见了血。

然后,大家就眼瞅着这华服少年,猛然撞开了身旁的同胞,朝反方向跑去,一边跑,一边还大声喊着:

“我姓钱!我爹就是户部尚书钱厚敛!我家有的是钱!金山银山!我才不跟你们这些蛮子走!放我回家!我爹会给你们很多很多钱——!”

他的愚蠢行为和喊声,在一片微弱的哭泣声中,格外扎眼刺耳。

这些游刃有余的鞑子们,一时之间,竟都被他吸引了所有注意力。

精锐部队在战场前线,他们这些被留下来的,本就觉得守着这群软弱的汉狗没意思。

这少年毫不低调的逃跑,倒给他们增添了不少乐子。

只见那为首的鞑子小头目嘴角咧开残忍的弧度,对着同伴用蛮语说了几句什么,引发一阵粗野的哄笑。

他们没有立刻追赶,反而好整以暇地走到箭筒旁,慢条斯理地抽出箭矢,动作里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

搭上箭矢,

拉开弓弦,

瞄准那个少年……

“住手!”

荔知明明知道这句话没有什么作用,但她还是说出口了。

声音不大,带着绝望地希冀。

然后,就见这支箭离弦飞出,一下子射穿了少年的小腿。

“啊——!”

钱少爷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奔跑——戛然而止——整个人扑倒在地,抱着受伤的腿痛苦地翻滚。

这是射偏了么?

她松了口气。

但是……

她又猛地意识到,这些常年在马背上征战的鞑子,怎么可能在如此近的距离失手?

他们压根就是故意的!

进而,她又惊出一身冷汗……

一个腿部受了如此重伤的人,在这缺医少药、自身难保的俘虏队伍里,丧失了存活的价值,甚至会成为累赘。

对于视人命如草芥的鞑子而言,这钱少爷已然是一个死人。

——只是处死的方式和时间,由他们随意决定罢了。

并没给众人反应的时间。

嗖——又一枚羽箭射了出来,这次射中的是少年另一条腿。

紧接着,一箭又一箭,从不同的鞑子手中射出……

“啊!救命……爹……娘……”

钱少爷的惨叫变成了凄厉的哀嚎,在空旷的宫内庭院中回**,却无人回应。

羽箭如雨点般落下,每一声闷响都伴随着血肉撕裂的惨象。

重伤剧疼之下,他已然连先前的翻滚都做不到了,只能徒劳地双手扒地,一点一点向前爬,身后殷红的痕迹越来越阔。

这一幕,让这些鞑子们笑得愈发狂悖起来。

他们像是在进行一场无关痛痒的比赛,看谁射得更巧妙,更能让猎物痛苦,却又不会立刻毙命。

少年的哭喊渐渐微弱,身体不断抽搐,最终瘫软在血泊中。

他再也爬不动了,身体像是被钉在地上的标本,鲜血从那些箭口流出,染红了身下的地砖。

华贵的锦袍早已被血污和挣扎折腾得不成样子。

那张或许曾经都是骄纵的脸上,只剩下痛苦和恐惧。

眼神渐渐涣散,生命慢慢流逝。

如果说,鞑子们这么折磨钱少爷,是为了杀鸡给猴看……

那么,他们的的确确做到了。

还活着、能动的人们心惊胆战,面如菜色。

他们亲眼目睹了鞑子把杀人当做比赛,当做游戏。

有些人死死捂住嘴巴,生怕自己发出一点声音,引来鞑子们的注意。

有些人闭上眼睛,不忍心,也不敢再看这人间惨剧。

更多的人被彻底被吓到麻木……

他们眼神空洞,充满了认命的绝望。

队伍中甚至再无人敢抬头,大家连呼吸都小心翼翼的。

人人心中都清楚很,钱少爷便是例子。

大家的命运早就在大旻国破的那一刻,被绑在这些鞑子们的弓弦之上了。

荔知咬紧下唇,直到口中弥漫开铁锈般的血腥味。

与众人低头回避的目光不同,她死死盯住那群狞笑的鞑子。

她强迫自己睁大眼睛……

——明明刚才在自己身边的钱少爷,虽然任性,但却鲜活。

只不过片刻,就变成了血刺猬。

她的指甲深深掐入掌心,不小心抠到了之前被咬伤的伤口。

她告诉自己,不能移开视线。

她要记住,牢牢记住这仇恨,记住这些鞑子们视人命为草芥的狞笑嘴脸。

终于,当钱少爷连最后一丝抽搐都停止时,为首的鞑子这才懒洋洋地放下弓。

他踱步上前,靴尖挑起少年早已无神的头颅……

围观者发出压抑的呜咽。

荔知的视线随着那靴尖一寸寸滑过血染的地面……

心中越来越悲愤。

鞑子们似乎也失去了游戏的兴致。

这用靴子挑起少年头颅的鞑子,拔出腰间的弯刀,在无数道惊恐的目光注视下,手起刀落——

这颗尚在微弱喘息的头颅滚落在地,脸上还凝固着临死前痛苦和惊恐的表情。

世界,在这一刻彻底静默了。

这鞑子头目甩了甩刀上的血珠,吼了起来,出口的竟是生硬的汉语:

“都看见了?!”

他环视着整个大殿,多数人已经被吓了破胆:

“这就是不听话的下场!”

“什么狗屁尚书!金山银山?现在都是我们大军的!”

几个鞑子兵嬉笑着将钱少爷扎满箭羽的无头尸体,拖到了那个堆叠的人堆前,随意地扔了进去。

荔知低下头,看着自己手上仍在渗血的牙印。

她悄悄撕下衣衫下摆,默默包扎着自己的伤口。

动作冷静到近乎麻木。

她知道,不能再有任何侥幸心理。

今次不同以往,身边也再没有沈栖梧那样的良将。

就算是逃跑,也必须周密谋划,相机而动,而不是由恐惧绝望衍生的本能冲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