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恃
荔知同之前过去的那么多天一样,天还没亮就起床,换上了越来越磨损的男装,来到外城坚守防务。
昨天还隐约有消息说是鞑子的将领被母亲击溃……
守城的男女老少高兴极了:
“后土娘娘保佑!后土娘娘保佑!”
有人当即跪下来感谢上苍。
“哪里是后土娘娘保佑,明明就是长公主保佑,是身为战神的长公主守住了咱们的国土!”
有明白人这么说着。
于是一群跪谢后土娘娘的老百姓口中,也改口喊起了长公主的名号。
他们这辈子有的人可能根本无缘见到长公主。
但是,凤元昭这个名字,却如同暗夜中的启明星一样,足以照亮他们日渐绝望的心灵。
荔知心下大安。
只要这么一直坚守下去,或早或晚,就会听到母亲胜利回来的消息吧?
到时候,她一定要亲自下厨,拾掇一桌子硬菜,好好迎接母亲凯旋。
她刚踏上城墙的石阶,便看见一个浑身是血,骑着一匹黑马的骑兵,如同疯魔般地从远处奔来。
从城门洞疾驰而入,恍若流星。
那骑兵甚至没有下马,一路冲破正准备上工的人群,直扑皇宫方向。
不对,情况不对!
直觉告诉荔知,不好!
这不是胜利之师该有的样子。
随后,她竟看见了本该在施粥的红泪姐和不语。
他们两个脸色相当难看。
红泪姐嘴张了张,又闭上,支支吾吾地完全没有了往日的爽利。
还是不语最后咬了咬牙,用嘶哑的声音说道:
“北伐大军战败,长公主着了暗算……”
说到这里,看着知娘瞬间崩溃的神情,他闭上眼睛垂下头,无论如何也说不下去了。
“着了暗算……”
这几个字,怎么听来都不能算是好消息。
她眼前发黑,脑中其实已经空白,却勉强拾掇出声音,勉强问出了,其实已经无需再有的疑问:
“那母亲,她人呢?”
“下落不明。”
从不语口中再度说出的这四个字,直接给荔枝心中本就渺茫的希望判了死刑。
不该、不该是这样的……
这是荔知脑海中唯一的、空白一片的反应。
怎么可能?
昨日还有捷报传来……
母亲……怎么会……
一瞬间,周围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世界仿佛被抽成了真空。
“知娘,你别吓我们,说话,说句话啊!”
有人在一声声唤着她的名字。
该是……阮姐姐吧?
应该是的。
慌乱的、崩溃的,温热的手,抓着着自己肩膀不停摇晃着。
她想摆摆手,安慰阮姐姐说:“没事儿,不就是……不就是……”
不就是!
可此刻的她,好像已经没有一点点余力,说出这重逾千金的三个字。
是假的吧?
太过宏大,近乎荒诞的不真实感过后,悲恸排山倒海袭来。
如同被悲剧的手狠狠攥住,心脏已经不能跳动了……
她不由自主地往下坠,最终只能无力地萎蹲在地上。
眼前一阵阵发黑……
城墙、天空、面前的亲人,远处的声音……
全都扭曲成一个她不认识的世界……
她下意识地伸手扶住冰冷的城墙,指甲深深抠进砖缝,才勉强没彻底倒下。
泪水毫无预兆不可遏制地汹涌而出,瞬间模糊了视线。
她想张嘴说些什么,却无论如何都发不出任何声音。
只有单薄的肩膀在无声地、剧烈地,颤抖着。
母亲……凤元昭。
那个嘴上笨拙,只会武断地表达自己爱意、抬棺请战的背影、在她心中强若泰山般的母亲……
这是……回不来了?
“着了暗算”“下落不明”
千军万马的战场之上,生还的希望能有几分?
“娘———!!!”
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憋闷到近乎窒息的悲恸,瞬间冲破理智压抑的堤防,如同洪龙过峡自胸中奔涌狂泻而出……
“娘啊啊啊啊啊啊!”
凄厉到不似人声的哭嚎,从她口中撕裂而出,响彻在混乱的城墙之上。
听见她的悲鸣……
那些平日与她一起守城的人围了过来。
朝中子弟有些知道消息的,有些尚且不明的,看向她,眼中都是同情。
那些老百姓窃窃私语,目光中都是关心。
红泪姐和不语冲了过来,想要扶起她,去无论如何也用不上力气。
窒息般的悲伤快要将她淹没了。
她想要自己站起来,却是全身瘫软,就只能这么坐在地上。
最终,一双手,轻轻按在了她剧烈颤抖的肩上。
荔知依稀的目光中能看见,这满是茧子的手上,充满了尘与土。
她勉强过回头……
——是之前嘲讽她的那个老兵痞。
他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用力地抓住她的双肩。
从战场上退下来,他见了太多失去亲人的痛苦。
他知道,什么都不用说,只要站在这里,就是无言的支持。
施粥的人来了,有人领了吃食回来。
有人默默地把自己手中已经半凉的粥,放在了荔知面前。
她没有力气接过来,只能点头感谢。
她低着头,劈了嗓子的哭声,全都挤压在喉咙里,成为压抑、破碎的呜咽。
然后……
她抬起手臂,用尽全身力气,用已经磨毛边的衣袖,狠狠擦向眼睛,动作中全然是自虐的狠厉。
再然后……
撑着膝盖,摇晃着,一点点站起来。
——不能倒下去。
城还在。
父亲还在。
那些信任她、与她一同守城的人还在。
母亲倒下了,她还活着!
母亲用生命佑护的这座城池,不能就此陷落!
她终于能抬起头了,虽然还是泪流不停……
她看了看身旁的红泪姐和不语……
看了看周围那些看着她、虽不知发生了什么,但目光中都是担忧的同伴们……
“哭完了。”
她说。
然后摇摇晃晃地走向一旁桌子上的布防图。
众人看不见的袖子底下,拳头攥得紧紧的。
“该干活了。”
“守不住这里,我娘……就白死了。”
悲恸并没有消失。
只是被更深地埋进她的骨血里,化成了更深沉的力量。
她的目光透过时间和空间,看向北方,敌军即将攻来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