贱籍凰冠

慈谋

听闻此言,荔知巨震,她抬头,难以置信地看向母亲。

世情……军情……

已经危难到了如此地步了么?

凤元昭眼中俱是痛苦:

“身为大旻子民,更是凤家子弟,为娘舔居参政长公主高位多年,尽享生民百姓诸多尊崇,家国危难之际,自当横刀立马、杀敌尽忠。我无路可退,今日抬棺请战……”

是了,在那时,母亲便已然是怀揣着必死的信念,毅然请战的吧?

荔知转头看向沈知微,尽管在母亲这边口中,已经听到明确拒绝的答案。

然而,她还是想从父亲这里寻一丝转圜的可能。

沈知微同样痛苦,清醒如他,看事情总是比常人长远……

然而,太过清醒,看得太远,此时反而成了折磨。

“朝廷积弊已深,军心涣散,又兼之鞑子的虎狼之师已然成了气候 ……”

他看着荔知一点点暗淡下去的目光,张了张嘴,同样说出那个皎皎推演了无数次的答案:

“盛京一片平原,无险可守……沦陷,只是时间问题。”

凤元昭拉过荔知的手,伸手替她擦了擦脸上的泪水。

却发现无论如何疼惜宽慰,女儿脸上的泪水竟如同断了线的珠子,如何都揩拭不尽。

一遍遍地努力下,却只把女儿的脸给擦红了。

她怎么忘记了,武将糙手,哪能这么一遍遍地……

凤元昭一把把女儿揽入怀中,不让她看见自己的神色:

“我此行,不过是尽人事,听天命。身为宗室皇家,不能寒了盛京臣民之心,不能寒了天下人的心。不过是……能拖多久是多久……罢了。”

荔知伏在母亲怀中痛哭失声,错觉中,她依稀感受到了,发间、脸畔,来自母亲的温热的潮湿……

“所以,你要逃!趁着出路还未彻底封绝,带着我留给你的近卫,往西北逃,与裴烬汇合,逃回月牙村去。那里有你哥哥……”

她用力搂住心肝宝贝,竟像是要把荔知揉到骨血中去:

“母亲就在盛京给你守着,能守多久,就守多久。”

“那么,父亲呢?”

“你爹我,二十四年前,就选择站在你母亲身边,二十四年后,我还是会站在这里。你母亲身边,就是我最后的归宿……”

“你们……都不要我了么?”

荔知被母亲摁在怀中,她看不见爹娘的神情,只能拼命摇头:

“不!我不逃!娘你率军前出死战,爹据守后方,却让我当逃兵?”

她不等爹娘开口,连珠炮似地炸了锅,言语中都是诛心之语:

“之前不是拦着、哄着都不让我回去月牙村么?如今怎么反倒……”

“知娘,听话!”

从不舍得呵斥女儿的凤元昭低吼半句,便终也陪着女儿哭出了声:

“爹娘又何尝不想一直守着你,我们甚至连你新婚分府出去都不情愿!但是,那是以前,咱们能给你富贵安稳……”

说到这里,她竟是哽咽到几乎无法出声,竭力隐忍才勉强稳住话音里的颤抖:

“如今乱世将至,我们只能赌一个未来……你活着,便是我跟你爹唯一的冀望。”

那些曾经,她与文湛以为可以无限延续的幸福。

强敌叩边,俱成幻影。

从他们认回女儿,到同享天伦之乐的人间至幸……

——将将只填满了一个月的时间。

半生牵绊得天怜,恍聚波折又生离。

世间憾缺,莫过于此。

何其残忍!

沈知微接过妻子未说完的话,言语中早就没有了谆谆君子的儒雅:

“若是你娘拦不住,盛京即将变成人间炼狱。你是女娘,下场更将惨不忍睹。难道要我们眼睁睁看着你殉国?

月牙村偏僻,你哥哥熟读兵法,又有咱们凤家军坐镇,更有裴烬熟悉地形,那里反而是这乱世中唯一的生机!

你得活下去!带着爹娘的期待……跟你哥哥一起,你们,一起,活下去!”

“可是,可是爹娘你们呢!?”

荔知不依不挠地追问,拗脾气完全爆发出来:

“你们怎么又能让我,眼睁睁看着至亲去送死,然后自己却一逃了事,苟且偷生?我一想到自己往后的余生,是用亲爹亲娘的命换来的,我便能活得安稳么?!”

“人……人要讲良心……”

她断断续续哭出了内心最朴实的想法。

“我如果逃了,与那些出了事,就打算迁都的人们,又有什么区别呢?能够站着死,我绝不跪着生!”

“这不是苟且偷生……”

凤元昭已不知道如何劝慰女儿了:“就当……就当为咱们沈家和凤家留条血脉吧……给咱们留个指望。让爹娘不愧对列祖列宗,哪怕终是去了,也觉得无怨无悔。

娘是长公主,是将军,守土抗敌,是我命定天职,是我的选择!

但这不是你的责任,你还这么年轻,之前的人生就尽厉艰辛波折,压根还不曾体味世间福醴……

你得活着,无论多么痛苦都要活下去!

肩上扛着我们的分量,活下去!

因为,只有活下去……才会有希望。”

沈知微走来,把这娘俩都拢入怀中。

他的胸怀只有那么大,也只能拢住这两个对他而言最为重要的宝贝。

他说话的语气并不强硬,但话语却让荔知心中剧痛:

“知娘,就算是……就算是爹娘求你了,好不好?”

如何才能是请求?

与其说是请求……

更不如说是,爹娘……

已被透顶绝望淹没之下的

悲壮、不舍和深深的无力感。

荔知却依然不从。

就算是当个逆女,就算是违背父母的意愿。

她还是不能从!

“爹、娘……”

她用手在脸上胡乱抹着,硬生生地把眼泪咬在眼底:

“你们的意思,女儿明白了。月牙村,我也会回去……”

凤元昭与沈知微心下一喜,女儿终于被他们说动了么?

然而,荔知却继续耿直道:

“但不是现在!苟全性命于乱世,那不是我荔知会做出的选择。”

“国难当头,母亲为国出征,父亲欲与城共存亡。父母都是光明磊落的大英雄,到了我这里,难道就成了逃跑的狗熊?

我曾自底层挣扎爬起,深知百姓疾苦;我苦读诗书,并非只为功名利禄。

这天下,不止是男人的天下,也是女人的天下!

捐躯赴国难,不止是武将的责任,也是每一个大旻子民的责任!”

从穿越至今,她有过懦弱,也曾经被挫折打败过……

但是、但是……她从未想过退缩。

虽然她本意便是报了仇以后,回去做个富家婆。

也经常把“大不了就回月牙村养老”挂在嘴上……

但是,国家国家,先有国,才有家。

事到如今,她反而决定,不再空谈归处,不再执念退路。

她亦要与父母守护的,这大好山河,共进退!

就让月牙村,成为她愿望画卷里,最美好的图景罢……

“我不走。我要留在盛京。母亲去前线御敌,我就跟爹留在后方,尽我所能,安抚流民,筹措粮草,稳定人心!哪怕力量微薄,也要与这座城,与你们,共存亡!”

“知娘……”爹娘还想再劝。

荔知从凤元昭怀中挣脱出去,快步跑回了房。

以为惹了女儿嫌弃的长公主夫妻站在原地,束手无策。

他们曾经经历过无数风霜雪雨,暗箭明枪。

却在女儿面前,露出了最为柔软且不知所措的一面。

荔知手中拎着个带锁盒子,后面跟来的阮红泪和随从也抬了沉重的箱子。

荔知拿起母亲的剑,拔剑就劈了过去。

箱子上的锁钥应声而断,白花花的银子着实晃了众人,银锭洒了一地,映着她决然的面容:

“这是我攒了这多年的银子,都给你们。

拿去买粮草、买军辎,买一切可以买的东西。

人……我只有一个……

可是,我有钱!很多很多很多的钱!”

“傻孩子……”

又是一句爱嗔,这对旧鸳鸯终于放弃了说服。

这哪里是知娘的钱?

而是她讨生活的所有光阴,一分一毫攒下来的血汗见证!

更是这孩子目前能拿出来的所有……

那些庸蠹们手指缝里随便漏出来些,就比这要多得多。

可他们,一毛不拔。

只有这孩子,竟是把自己的全部家当都抱了出来,就这么毫无保留地,全部交到他们手中。

——所有劝解都堵在了喉咙里。

女儿长大了,不再是那个走丢的糯米粉团子。

有了自己的主张和担当。

沈知微和凤元昭既心疼又骄傲,眼中映着那堆银锭的光,也映着女儿挺直的脊梁。

他们终于想明白,这孩子早已在风雨中长成了能挡风遮雨的人。

“既如此,儿呵,便替爹娘,看好这个家罢……”

这一夜,公主府的灯火一直亮到天明。

而荔知

也由那个从刚刚穿越而来,一心只想复仇,一直打着小富即安、平安是福算盘的都市穿越女

在家与国的双重危难面前,做出了她人生中最重要的抉择

——直面这乱世的血与火。

她的命运,自此也将与这座危城,紧密相连,不可分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