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道扬镳
然而,就在这样日渐深重的灾祸面前……
为首的承安帝依然关在炼丹房里废寝忘食。
上行下效,堂堂一个大旻权力机器下的众多零部件,还是在打着各自的算盘。
他们不去谋划如何开源节流,增产创收,调拨物资,解决灾困。
而是把小九九都打到了有限的国库上面。
在户部的荔知眼睁睁瞅着
今岁各地的税收还未上缴,国库中其实也没有多少余存的情况下……
这边才被段国舅打秋风借了不还,那边高侍郎又觉得没占到便宜,紧着强占点皮毛……
本来就形同虚设的后宫,不说考虑年景实情。
居然各个还要艳压、还要排场。
计较到骨头缝里的年节新衣,比较着与品阶相配的取暖日用……
动用起公款来毫无节制。
一个个、一层层地蚕食着摇摇欲坠的国本。
太子镇守的朝堂……
荔知心里都快焦虑成灾。
却生生瞅着官员们因为站队不同,政见不合而推诿扯皮。
扯得厉害了……
上面又不能裁决这些事儿……
他们甚至当面就吵起来,撸起袖子,举着笏板,吵到面红耳赤。
这哪里是治国安邦的庙堂,分明是将百姓疾苦视若无物的戏台!
那些赈灾款项,虽每年都在列支范围之内,却在文书往来中空转。
一点儿都落不到实处!
荔知自知势单力薄。
但国难当头……
她岂能坐视百姓在水火中挣扎?眼看着国器岌岌可危?
陈砚之的告诫,她收到了,甚至为此跟故友闹到不欢而散。
她依然螳臂当车地积极上书。
吸取了之前的经验,拼命回想着前世被推崇、可以参考的做法,日日在书房中奋笔疾书到半夜。
修改后的条陈,提出的建议更加具体,她甚至都在如何施行方面,详细写明了实操步骤和注意事项……
然而,她的奏疏如同石沉大海。
更有一些她本来尚存好感的清流御史,开始上书奏禀她“妄议朝政”“其心可诛”。
还有些之前从她这里硬夺罐头薄利的,眼红她日常事儿少前途好的,拿她的身份说事、抨击外戚误国的……
也一窝蜂凑上来,硬是搅动了言官对她的正式弹劾。
她知道,哪里是她的提议出了问题,而是从根本上动摇了许多人的根本利益。
国家蒙难如此,上朝时,各方面还是在争论不休。
荔知终于忍不住,从户部末位出列……
在一群撸着袖子,几乎要跳将起来,把笏板拍到对家脸上的文臣中,她纤细的身影格外醒目。
那些不可开交的争吵刹那间偃旗息鼓,所有人都把注意力放在了她身上。
荔知并未退缩,她据理力争,强调灾民性命攸关,必须采取果断措施。
正在她慷慨陈词时,未料到陈砚之也站了出来。
他先是肯定了荔知条陈中的好意:
“太子殿下,荔大人爱民心切,臣深为感佩。”
但随即话锋一转,朗声道:
“但赈灾之事,关乎国计民生,更需谨慎。观之荔大人的政见,多为能缓解表面之急智。从长远看来,更容易开苛捐杂税之端。”
他一稽到底,恳请太子:
“事出重大,关乎国运,宜慎重考量。”
他这番话,终于解了场上的急。
那些不管听没听懂荔知建议的,同不同意荔知观点的,竟是有志一同地点头附和:
“事出重大,关乎国运,宜慎重考量。”
尤其是那些保守派的官员,更是于这附议之外,又进行了补充与扩展,竟是将荔知的建议批得一无是处。
荔知站在朝堂之上,亲眼看着,哪怕在当日的流言蜚语中,依然选择相信自己的友人……
如今却毅然选择站在了自己的对立面。
用他熟悉的圣贤道理,用她焦虑不已的国家未来,将她抨击到尘埃。
她感到心寒,更多的,是难以言明的愤怒。
她直接盯着陈砚之,开始输出:
“陈修撰口口声声纲纪成例,但纲纪是为人而设,而绝非为人所缚。若死守成例便能救国,何来今日之困局?读书人若只知皓首穷经,罔顾民生疾苦,与尸位素餐何异?!”
这番话可谓掷地有声,就差指着鼻子骂陈砚之等清流官员迂腐无能了。
荔知月前在琼林宴大战凤翩翩的光辉战例还在眼前。
有些墙头便不再继续狗屁倒灶的丁点小事儿,偃了旗息了鼓,闭上嘴巴,开始看戏。
陈砚之也没料到,老凤家的不讲武德真是一脉相承。
先有承安帝误打歪撞了偷换明珠。
现有荔知直接掀翻桌子上阵。
在他看来,他一次次的告诫,是在警告老同学,一定要恪守为官之道,切不可急于求成。
却未料及,在这权利最中央,直接被修理个彻底。
旁的他还能忍,但是直接关系清流最在乎的脸面,他的脸色瞬间难看无比,沉声反驳:
“荔大人!朝堂之上,岂可如此意气用事!治国安邦,靠的是王道正气,而非妇人之仁!”
一句妇人之仁,将两人最后的同学情谊轰得**然无存。
荔知冷笑一声:
“妇人之仁?在场诸位家中竟是没有老母、妻子、女儿的?我朝始皇帝也是妇人之仁?道不同,不相为谋!”
说罢,她不再看陈砚之,转身向御座一揖:
“太子殿下,臣言尽于此,望殿下以苍生为念!”
随即,退回队伍,竟是不再发一言。
被荔知一番问候祖宗的地图炮,轰到满堂惊愕的官员和脸色铁青的陈砚之,顿时鸦雀无言。
回家以后,荔知便躲进了屋内再不出来。
虽在堂上据理力争,但她心中却是难过极了。
凤元昭敲敲门,应允后进屋。
她静静走到女儿身边,轻轻抱住了沮丧不已的荔知。
“娘,我不明白,为什么曾经那么好的昔日同窗,经历过那么多风霜雪雨,为何却走到如今这步田地?我们明明初衷都是为了大旻好啊……”
凤元昭静静地听着女儿带着哽咽的倾诉,没有立刻回答。
她只是更紧地搂住了荔知,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就像是女儿小时候睡不着时,无数个夜里,曾经温柔的安抚。
好一会儿,待到荔知停止哽咽,她才缓缓开口:
“知娘……”
凤元昭拉着女儿的手在窗边的软榻上坐下:
“娘年轻的时候,也如你一般,以为道理是直的,人心是明的,只要初衷是好的,目标一致,大家便能同心协力。”
她想起今天朝堂上的一切,目光似乎穿越过重重雪幕,回到了曾经的过去:
“娘也曾有过志同道合的伙伴,一起习武,一起谈论保家卫国的理想。但是,走着走着,便散了。同行的人竟是越来越少,再往回看,竟是只剩下你父亲陪在身边。”
她转过头,慈爱地看着荔知困惑而悲伤的眼睛:
“陈砚之那孩子,娘虽接触不多,但确是个饱读诗书、心怀理想的君子。他的初衷,或许与你一样,都是希望大旻好,百姓安。”
“那为何……”荔知不解。
“因为‘好’这个字,在不同的人眼里,模样是不同的。”
她轻轻抚平荔知微蹙的眉头:
“更何况,朝堂之上,并非只有道理之争。还有立场,还有利益,还有盘根错节的关系网。”
她替女儿分析,外露在旁人面前的武将之姿下,是磨练出充分政治敏锐性的本能:
“陈砚之身后,是整个清流的期望和规矩;而你,我的女儿,你身后是公主府,是勋贵外戚。你们二人的争论,在有些人眼里,或许早已超出了赈灾本身,变成了不同势力之间的角力。他今日反驳你,未必全是出于本心,或许也有身不由己的压力。”
荔知沉默了,她开始意识到,自己或许将问题想得过于简单了。
“孩子……”
凤元昭握住女儿的手:
“你要记住,为官之道,尤其是你想做实事、做好事,光有一腔热血是远远不够的。你既要有硬骨头,还要有软心肠,甚至更要有腹黑谋计。今日与陈砚之争执,虽令人难过,但未必是坏事。它让你更早地看清了这条路上的复杂与艰难。”
“至于同窗之谊……若志同道合,自然是幸事;若道不同,也不必强求,更无需过于伤心。最为难过是己关,守住自己的本心,做出无愧于天地百姓的选择,事过无悔,才是最重要的。”
在母亲的劝慰下,荔知虽然依旧为与陈砚之的分道扬镳感到遗憾,但迷茫和沮丧却消散了许多。
她将头轻轻靠在母亲肩上,低声道:
“娘,我明白了。是女儿一时钻了牛角尖。”
这时,门外传来了沈知微的敲门声:
“晚饭好了,你们娘俩的悄悄话可是说完了?”
荔知抬眼看向门外,她不孝,竟是让父母担心于此。
看出了荔知的不好意思,凤元昭携着她的手往外走:
“知娘,人生路还很长,要面对的风雨还很多。”
门打开后,她看向沈知微,微笑地点点头:
“但无论何时,都要记得,爹娘就在这里,家就在这里。跌倒了,难受了,就回来,天塌不下来,就算塌了,也有爹娘先替你顶着。”
是夜,荔知在家人的陪伴下,在裴烬的安抚下,也渐渐释怀了朋友割席的痛苦。
人生如同马拉松。
有些人,有些同伴,或许只能陪伴一时,彼此注定走向不同的分岔路口。
而自己需要的做的,便是守住初心,一如既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