豁然水向西
“我记得当日于山洪中救出老师,她一直念叨着找人……”
荔知轻声说道,心中感慨万千。
事到如今追溯往事,竟桩桩都是环环相扣的因果轮回。
“兰溪去到边关,确乎是在寻找兰芽的遗孤。”
凤元昭肯定了荔知的推测。
“当年,她因眼中所见官场黑暗,为无法力挽狂澜而心生退意。我曾劝她再坚持些时日……但是,一句寻亲就断了我的所有所有说服。
我曾经因丢失女儿而痛不欲生,又怎能拦着别人寻找至今?
更何况,兰芽已是我们心中永远无法抚平的伤疤,我又怎能以所谓的朝堂政事为由,再去阻挠兰溪抚平自己的伤疤?”
她看向裴烬,目光中全然没有最初的漠视:
“她若是知道……知道烛余你还活着,还长得如此……不知该有多欣慰。”
“真是没想到,老师竟是裴烬的姨妈。”
然而,裴烬的反应,却出乎所有人意料之外的平静。
他迎着众人关切的目光,眼中不悲不喜,缓缓开口:
“我知道。”
简简单单三个字,却让荔知和长公主夫妇都愣住了。
“你知道?”
荔知惊讶地看向他:
“是老师她……”
她想起裴兰溪偶尔看向裴烬时,复杂难言的眼神。
聪慧如老师,又怎会没看出其中缘由。
那些对于裴烬的善意,不是没来由的。
借着教导自己,教裴烬读书、学兵法,全然是得偿夙愿后,用尽全力的不负长姐所托。
但是,他们彼此却都没说透。
荔知进而想到他们婚礼上的证婚人,老师那终于圆满了的欣慰之情。
裴烬点了点头,证实了荔知的猜测:
“她该是认出了我。然而,我却未曾与她相认。”
“为什么?”
凤元昭万分不解,自她得知了宝贝女儿的消息之后,竟是一刻也不能再等,恨不得立刻亲子相认,共享天伦。
这是兰芽、更是兰溪唯一愿望,她又怎能忍着、看着,自己要找的亲甥明明就近在咫尺,却始终不肯相认?
裴烬的目光沉静如水,他看向窗外,仿佛能够看到隔着几千里土地,在月牙村等着他们的消息的,同样背负着伤痛的女先生的身影。。
“我母亲在番邦受苦,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时候……”
裴烬的声音很轻,却重愉千钧:
“她的家族在哪里?她的故国在哪里?那些口口声声说爱她、敬她的人,又在哪里?”
他没有愤怒,没有质问,只是在讲述着再冰冷不过的事实。
这个事实,却像是一根毒刺,在他心中深深扎根,以至于腐烂了那么多年。
厅内一片寂静。
没有人能够为裴家、为朝廷,甚至前任和现任的大旻皇帝辩解。
任何言语和解释,在裴兰芽这些年在番邦的遭遇面前,都太过苍白无力。
“对我重要的人,我才放在心上。”
他转过头,看向荔知。
今日今时,唯有此时此刻,他的眼眸中才渐渐染上暖意。
“亲人,对我而言,只有曾经的狼群,和现在的知娘……”
荔知之于他,不仅仅是最心爱的妻子。
更是赋予他第二次生命的母亲、包容一切的姐姐、可以被他宠着爱着的小女孩儿。
“所以……”
在得知兰溪老师曾经在那场危难中,是为数不多,努力向母亲伸出援手的人……
裴烬带着历经沧桑后的豁达,最终给出了答案:
“现在,我宽恕了她。”
不是因为她的解释多么动人,亦不是因为血缘的牵绊无法割舍,而是因为——
“正是因为有了知娘,有了属于自己的家,有了她当年那份未曾泯灭的善念和后来的默默守护,我决定宽恕她。”
宽恕,不是为了别人。
而是为了放下自己心中的枷锁,是为了更好地拥抱现在所拥有的幸福。
荔知看着裴烬……
她的裴小烬,从地狱归来,却未曾失去爱的能力,反而学会了宽恕。
凤元昭与沈知微对视一眼,心中亦是百感交集。
他们为裴兰溪感到欣慰,也为裴烬的成长与胸怀感到震动。
虽然女儿被这家伙抢走了,这男子的为人处世也处处剑走偏锋,甚至太过绝对的偏执果敢……
但是,却是个真真正正、铁骨铮铮的汉子!
女儿选择与他共度余生,他们放心。
这段回忆往事,一下子就从日挂中天聊到了华灯初上。
晚膳的时候,气氛轻松了许多。
他们聊到了荔知的未来。
那些买官卖官的恶心勾当,自然也被荔知摆上了台面。
“我当日还以为自己就要名落孙山了呢。”
想起临考前来自四面八方的恶意,她真心以为交给钱鑫的银子到底打了水漂。
“有我跟你爹在,哪能让别人真正欺辱到你头上?”
裴烬总以为凭借知娘的才气,在国子监总不至于过得太差,却未料及,在他看不见的地方,知娘也曾如此困难地孤军奋战着。
“他们还说,就算卖给我个户部正九品的小主事,便已是抬举了。”
事到如今,荔知已经把当日,倍感屈辱的历史,可以当做玩笑一般,轻松地笑说于口。
然而,她能够微笑,却不代表别人也能释怀。
想到那刻的裴烬,心中更是难受——难怪那夜他在京郊接了知娘,知娘始终闷闷不乐,原来竟被这帮畜生逼迫至此。
他却还借着孩子的问题,闹知娘。
意下如此,他顿觉自己不该。
“知娘,吏户礼兵刑工……想要去哪儿大施拳脚?”
宝贝闺女才华俱备,凤元昭今番也终于能肆意豪横一把。
在盛京的官场纵横半生,谁还没有个亲戚和背景了不是?
她与文湛便是知娘最大的底气!
“翰林院固然好,熬得些时日便能入阁。但是,在此之前,不知得清修多少年,咱们女儿这样的年纪,和他们耗不起。
都察院御史倒是无人敢惹,但是,言官容易树敌,也是不妥。
吏部已被蛀空,一个女郎在此容易被拉去顶锅。
礼部……这些年边境不稳,不是好去处。
刑部、兵部沾了血,还是不妥……”
沈知微捋着胡子,挨个分析朝内要职分布。
“哎呀,这也不妥、那也不妥,天下之大,竟无我儿合适的官职了?”
凤元昭起了急:
“虽说咱家不差朝上的一官半职,但知娘才华横溢苦读于此,竟是无处可去了?”
养在家中,显然不合乖女儿的性子。
但是把知娘放在手底下的军中历练,她却是不舍。
思来想去,凤元昭竟也觉得大旻之大,竟没有适合女儿的去处。
“爹、娘,有没有一种可能就是,我本身无甚大志宏图,只想回去月牙村,做个富家小地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