贱籍凰冠

自污

“冒死鸣冤”四字

——满座皆惊,瞬间掀起惊天巨浪。

如果说“动摇国祚”这句话,还是意有所指、先入为主地扣上帽子。

那么新科探花跪拜的身影,即将陈诉的讼词,则绝非零敲碎打的利益分割,而是赌上了性命、前程与一切……

势必要将所谓血淋淋的冤屈,直呈于天下至尊的决绝。

就连起身否认、理直气壮地凤翩翩,脸色也难看起来。

直到现在,她才正眼看向跪在宴会中的女探花。

她忽然意识到,这个看似卑微的女子,已经不再是国公府里备受摆弄的下贱婢子……

而是凭借自己的努力,一步步从边陲地区,考回到帝国权利中心的国之栋梁。

而她这一跪,绝非欲擒故纵,而是以命相搏的最后一击。

她没有提及印子钱、不涉及寡妇偷欢,上来就先虚晃一招……

她深谙,龙有逆鳞,触之则死

——承安帝再怎么不着调,但身下的龙椅便是他绝不容侵犯的禁区。

无人敢以此事玩笑,哪怕只是嘴上说说……

他绝对会下一刻让你人头落地。

历代统治者在这方面都是宁可血流成河,也绝不会放不过一个。

更何况是上位艰辛的承安帝。

唯有掀起这滔天巨浪,才能让那些旧冤,一同沉浮,重见天日。

在这一片死寂中,操鼓乐器的乐师忘了演奏,正在起舞的舞姬也退到了一旁……

正常情况下,琼林宴闹出这等突发事件。

总该有个人出来打圆场,安排:“继续奏乐继续舞”之类的话语。

但是,此时此刻,却没有人上前来打这个圆场。

开玩笑了!

谁都不想在这个时候触了霉头,成为风眼中心。

承安帝那副漫不经心的神色,也终于缓缓收起。

“哦?”

干哑的声音打破了寂静,本来兴味索然,半阖着眼睛慢慢睁开,凤肇身体前倾,带着被冒犯到而危险的平静,开了口:

“说来听听……”

荔知跪在冷硬的地砖上,打过无数次腹稿中的每一个字,都在心头掂量过轻重。

闻听承安帝御旨,她不再犹豫

——正欲张口,剖白往日旧冤,陈上袖中证据……

却听得离承安帝最近的地方,长公主忽然起身,声音中俱是痛楚和决绝,打断了她:

“且慢!”

此时此刻,荔知对长公主的厌恶到达了最高点!

那日,她与沈斋主问答中的话语,滋滋真心。

虽然凤元昭是宿敌凤翩翩的母亲……

但在国家危亡之时,毅然率军死守皇城,血染城门而不退。

她甚至都打算看在云璋面子上,既往不咎。

所有一切,这一刻,毁于一旦。

她这竟然是要让自己连开口的机会都没有么!!?

果然,一笔写不出两个凤字来!

什么铁血铮铮、什么刚正不阿,都是做给外人看的。

在涉及到亲身骨肉这件事上,也不过是个糊涂透顶的母亲。

她的眼睛,从与凤翩翩的对视上撕开,一举瞪向赫然起身的凤元昭。

她惨淡地笑了……

果然,正因为有这样溺爱无度、纵容包庇的母亲,才会有那样胡作非为、草菅人命的女儿。

天下乌鸦,本全都是一般的黑。

哪管其中埋葬着滔天冤屈,收殓着惨绝人寰的血案!

她明白……

今日若是退一步,明哲保身,则前程大好……

倘是进一步,跟皇族较真到底,则深渊无垠。

但是,世间事,有所为,有所不为。

她欠了荔枝一条命,今日便是到了偿还的时候!

荔知豁出去了,大不了就死谏!

赔上这一身功名,泼尽这一腔热血,也好过带着功名的枷锁苟且偷安。

——新科探花的鲜血,应该比寻常白丁要好用得多……

只是,她回头看了看来时路,关闭的宫门外,重重积雪中……

她可能再也回不去魂牵梦萦的月牙村了。

她眼中的决绝吓坏了凤元昭,她本想着挑个合适的时机,温和而妥帖地解决这件事。

但是,沁和竟是不想再等了……

失职如她,不能再让女儿冒着被质疑、被攻击的风险去揭开旧日伤疤。

揭掉旧伤连着肉。

看似是沁和与凤翩翩之间的恩怨,到现在已经牵扯太多……

官场、民间、权柄、金钱。

逼急了,凤翩翩这孽障什么都能干得出来!

单单穷山僻壤的平民之身,便让沁和受尽嘴上官司……

要是凤翩翩不管不顾地喷出,沁和曾被卖身为奴,更是被逼为通房。

她这宝贝女儿一辈子的名声就毁了!

这第一刀,必须该由她来亲手砍下,哪怕血溅五步,也要将真相与污名一并斩断。

到了现在,她不能让再让沁和承受这些莫须有的恶意了!

她快步走到御阶之下,跪倒在荔知身侧,却面向皇帝,先是自告其罪:

“陛下明鉴!并非什么沧海遗珠。而是……而是臣姐无能,臣姐对不起皇室列祖列宗!”

她以退为进,目光却径直扫向席间面如土色的凤翩翩,眼中俱是滔天的恨意与厌恶:

“是臣姐糊涂,不辨真假,被这恶毒孽障蒙蔽了十数年。国公府的世子夫人压根不是皇室血脉,是个自认上门的泼皮无赖,窃取了我真正女儿的身份!”

她顾不得凤翩翩的歇斯底里,看向一旁惊呆了的荔知:

“这位陛下亲点的新科探花才是臣姐和驸马的亲生骨肉……您的亲外甥。”

为了进一步加大筹码,她更说:

“陛下不愧是真龙天子,一语便点明事实真相,实乃英明睿智。”

轰——!!!

这番控诉比荔知的“动摇国祚”更直接,甚至是更加骇人听闻的真相。

如同九天惊雷,将整个琼林宴彻底炸得人仰马翻。

动摇国祚,每年都得有几个老臣、言官在上朝互相攻讦,早已司空见惯。

说实话,他们已经听够了。

但是!

可皇室血脉被冒认,却是诛心之罪,足以倾覆朝堂。

混淆皇室血脉,这可是自大旻建朝以来,就没听过的皇室辛秘啊!

凤肇也彻底愣住了,他只是随口一说,反正一个女探花,就算心有不满,还不得跪旨谢恩。

没想到,还真给他说中了!

无量寿佛,他甚至忘了甩动手中的拂尘,愕然地看着跪在下面的长公主和荔知。

荔知更加震惊了。

按照穿越定理,一般都有个金手指啥的。

她以为老师裴兰溪就是迄今为止,穿越大神给她开出的最大金手指。

然而……

原身的身份,才是顶级金手指啊……

——但是,能够享用这金手指的前提是,必须得活的足够长……

一路过五关斩六将,苟到真相被揭开的这一天。

如果是女频小说的话,就原本的荔枝而言……

可能故事早就终结在,被一碗过量迷药害死的那天晚上。

凤翩翩取而代之,成了新的主人公。

正是她的不屈和挣扎至此,竟是打出了hard模式的隐藏结局。

稍等……

这情节有点太过匪夷所思,急转直下了。

一直以来,她竟是恨错了人?

她得用已经快要宕机的脑子快速推理一下。

如果长公主凤元昭是原身亲娘的话……

沈栖梧又是长公主的嫡子,沈斋主也姓沈……

她就说初见沈斋主便觉得面善,总有一种油然而生的慕濡心理……

可不是嘛,沈斋主明明就是若干年后的沈云璋啊!

都是凤翩翩不好,姓什么不成,非得姓凤,生生搅乱了她的思路。

那么,沈斋主便是原身的亲爹,出现在长公主身边,不就是自然而然的事情了么?

她忽然想起临考前沈斋主装若无意,同她聊起的关于长命锁的话题。

在温暖如春的殿会上,她突然狠狠地打了个寒颤……

她指尖发凉,冷汗顺着脊背滑下。

养父养母一家死于非命,何金禄分明就是领命寻找原身信物杀人灭口,那藏在树洞里的长命锁……

锁上的展翅欲飞的凤凰纹样

当时只道是寻常闲谈,她随口说出的:“无病无灾 平安喜乐”的吉祥话

在那时,沈斋主恐怕就已经确定了她的身份。

而后面,他看似随意地询问她对长公主的看法……

那根本不是什么闲谈!

是在试探她的心性,评估她可能对亲生父母抱有的态度……

是在为她与长公主最终的相认铺路。

更进一步……

长公主对她的态度骤然转变,从最初的些许赏识到后来的公开厌弃与疏远,不正是始于那次雪夜窥渊斋问答之后么?

一切线索,在此刻疯狂地串联、交织,最终形成了一个清晰而令人震撼的闭环!

嗡——!

荔知的脑袋里有什么东西瞬间炸裂……

她一下子明白了长公主的苦心……

长公主翻脸不认人的打压,突如其来的疏远……

根本就不是什么厌弃。

而是在用另一种方式保护她。

是在她身份尚未明确、强敌环伺的情况下,以退为进,让她在被凤翩翩发现之前能够完美隐身,为她一路走到冬闱,走到今天,保驾护航。

忽然被斩断的线索……

裴烬讲述的多出来的陌生人……

都是父母接过了复仇的火种,继续走上这痛苦的寻求真相之路。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

她原本以为自己是孤身走暗巷,执剑复仇的独行者。

却不知,早在暗处,已有人为她殚精竭虑,为她忍痛布局,甚至不惜自污名声,只为在她最需要的时候,能给她最大的支持。

她本来还想从长公主手中挣脱的手,垂了下来。

她看向身旁,永远端庄、永远高贵持稳的母亲……

低头叩拜,泣不成声,将一切责任都揽在自己身上的长公主……

再抬头看向御阶之上,定定看着她们,面色沉痛的沈斋主。

这是……

这是她的父亲母亲啊!

“娘,您这里是糊涂了吧?女儿不还好端端在这里么?什么真的假的,我不知您是从哪里听来的疯话,女儿怎么就好随便瞎认了?”

身后的凤翩翩面色惊恐,她从座位上弹起来,一把推开试图扶住她的侍女,尖声叫着,声音因恐惧而变形。

打破了母女相认的感人场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