贱籍凰冠

素衣

孩子们从没见过这样的食物。

在不眠捣碎葛根时,散发出的土腥涩气已经完全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清暖的甜香。

满满一碗晶莹剔透、暖润Q弹。

像是一盈暖玉盛放在碗里,连简陋的破瓷碗似乎都档次UP了。

坐在桌前的荔知看见孩子们都没有动筷子,便主动拿起勺子舀了一口送入口中,随即也被食物本身的味道折服了。

古代无添加的纯粹有机食品就是好!

这种纯净的、近乎朴拙的口感,她已经多少年没有体味到了。

“滑滑的……暖暖的……”

女孩儿含含糊糊地说,她甚至伸出小舌头,意犹未尽地舔着勺子边残留的、如同凝脂般的糊糊。

“像……像春天的雾钻进嘴里,舌头都要融化了。”

大眼睛里闪烁着惊喜和满足的光芒。

一旁不器紧绷的嘴角终于放松,甚至微微上扬了个不易察觉的弧度。

葛根水晶羹的味道足够美好,一碗又一碗的,孩子们不小心都吃多了。

炒好的沙棘蜜渍红最终也没派上用场,就算荔知把锅里的分量盛到大碗里,还有盈余。

她来到书房,取了个黑陶罐子,用开水仔细烫透,再把已经冷却的余量盛进去。

先用牛皮纸封上,再用草绳系好,还顺手打了个完美的蝴蝶结。

——心态上稍一放松,她这追求完美的强迫症就开始露头。

收拾洗好碗筷,看向窗外,日头已高,不知不觉已渐中午。

荔知拿起扫炕笤帚,拍打着晾晒在院子里的铺盖,抱下来送回屋里。

她不知道这几小只上山究竟为何……

但长久不归家,家人到底着急。

连饭都招待了,索性送佛送上西天。

高低远不出这个村子,顺利的话,还能赶回来在温暖的被窝里午睡。

“走,姐姐送你们回家。”

荔知拎着罐装好的沙棘蜜渍红,招呼孩子们。

孩子们聚过来,小女孩犹豫再三,终是下定决心,她怯怯开口:

“姐姐,你的蜂窝还有用么?”

哦~,原来如此。

——荔知了然地点点头:一开始溪边相遇,大抵上这姑娘就相中了这个蜂巢,甚至在荔知做果酱的时候,生怕用完了,还发出小小的惊呼声。

这群孩子上山,可能就是找蜂蜜的。

果然,甜味就是幼崽们的心头好啊。

荔知本身不嗜甜,需要的话她还能上山再找。

于是她又拿了根草绳绑住没用完的蜂巢,女孩身边一直扶着她的不器接手,其他少年拱手对荔知道谢。

未……未免也太过郑重了,荔知嘴角抽搐。

不过,细微处见真章,这些孩子本身该是性格纯良。

荔知并不知道,其实孩子们上山时间极早,确乎也发现了蜂巢,但蜜蜂太多,又誓死保卫家园……

最终他们非但没摘下蜂巢,反而被蜜蜂追得抱头逃窜。

最小的女孩儿就是在逃跑途中出汗受了寒,一路咳嗽不止。

荔知能够答应割舍蜂巢,对他们而言,不啻为雪中送炭。

放松了警惕的孩子们,一路上要可爱多了,回村的路上气氛格外融洽。

不眠叽叽喳喳地跟荔知说着村里的趣事。

不语依然不说话,浑身肌肉放松,他习惯性地走在队伍侧翼。

就连女孩儿的体力都恢复了些,能自己走一段,但步伐仍有些虚浮,不器依然像是影子一样,紧紧跟着她。

荔知仔细看来,几个少年跟女孩儿长得并不相像。

从他们口中得知,是被“李爷爷家收养的”,猜想大概是村里哪户好心人家。

一行人走进村子,街巷里挺安静,村民大约都在地里忙活。

不眠还有心思跟荔知介绍途径住户的特点,张家长李家短的,俨然是个小小的八卦中心。

“这孩子真是屈才了……”荔知在心里默默吐槽。

才行至村中心的街道,却听得熟悉的声音。

“萱儿、不眠、不器,你们几个杀千刀的小兔崽子跑哪儿野去了?!再不回来,看老娘不扒了你们的皮!”

这声音高亢、嘹亮,带着不容置疑的急怒。

荔知脚步一顿,这声音……

俨然是几个时辰前才见面的里正妻子周定风!

紧接着,一个更柔和些、却同样透着焦急的女声响起,像是在劝慰。

“娘,您别急,兴许是跑远了些。不眠,你平素话多,听见应一声。”

这声音荔知不熟,但被特别点到名字的不眠先是身上一僵,随后仿佛若无其事地加快脚步,向声音处走去。

果然,转过几间屋舍的拐角,荔知便看见了那对婆媳。

周定风正叉着腰,像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对着空旷的街道高声招呼,脸颊因为激动和担忧涨得通红。

她旁边的年轻女子,身形纤瘦,穿着一身朴素蓝布衣裙,眉头紧锁,眼神焦急地扫视着各个巷口。

荔知眯起眼睛……

——这女子的脸色哪怕在阳气颇重的正午,也显得异常苍白。

她的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嘴唇失去了血色,一只手无意识地按着心口,身形微微晃了晃,似乎在强撑。

“周婶子——”

荔知赶紧出声招呼,同时轻轻推了推身前几个瞬间缩了脖子、想往她身后躲的孩子:

“孩子们在这儿呢。”

周定风和女子闻声猛地转头,目光如同探照灯般,瞬间锁定在荔知和她身后的几个小脑袋上。

“哎呀,真是的!”

周定风先是大大松了口气,拍着胸口,随即担忧立刻转化成了熊熊怒火,几步就冲了过来,气势惊人。

“不省心的混账东西,一晌午都不见人影,萱儿体弱,你们也不看着。是想急死我和你娘是不是?跑哪疯去了?!说!”

她的声音震得孩子们耳朵嗡嗡响。

“周婶子,周婶子,您消消气!”

荔知连忙护住孩子,脸上带着歉意:“孩子们是跟我在一起呢,我招待他们……吃了点东西。”

“跟你?”

周定风的怒火这才分了一半到荔知身上,她上下打量着荔知,语气依旧又急又快,不好骂荔知,她继续开火:

“不认不识地就跟人走,被人卖了还不知道……”

“娘……”

就在这时,旁边一直强撑着的年轻女子发出一声极其微弱的呼唤,声音带着明显的虚弱。

她身体剧烈地晃了一下,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发青,额头的冷汗大颗大颗滚落下来。

“素衣!”

周定风的怒吼戛然而止,她猛地转头看向儿媳,脸上的怒火瞬间被巨大的惊慌取代。

只见素衣双眼紧闭,身体软软地向后倒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