舌剑
不就是“借鉴”么。
作诗她可能做得中规中矩,但领会意境精准“借鉴”,那不是信手拈来。
自穿越来憋屈了这么长时间。
身为学霸,却总在诗词方面被本地土著碾压,自尊心着实有些那个……
但是,这属于别人一点点苦出来的童子功,她便是想抄近道都不成。
对待君子,别人光明,她便磊落。
事到如今,宵小当面,自是不必。
此刻,雪后初霁,一轮明月被雪水洗涤得格外明亮,清辉洒落盛京城,一片澄澈空明。
她灵感顿发,当即决定现场改体张若虚的《春江花月夜》
——她确乎在这片土地的历史上,从未出现过名为张若虚的诗人。
“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
只此两句一出,满室忽然安静了下来。
站在巨人的肩膀上,哪怕是狐假虎威起来都有了狂傲的气势。
意境瞬间将那公子哥儿的作品比作云泥。
荔知语调平稳,接续那公子哥儿的作品,悠然吟诵:
“人间万世似潮涌,明月千古无言照
不知江月待何人,但见长江送流水。
白云一片去悠悠,盛京边畿不胜愁。
谁家今夜举杯祝?何处相思明月楼?
玉户帘中卷不去,应照离人妆镜台。
此时相望不相闻,愿逐月华流照君。
鸿雁长飞光不度,鱼龙潜跃水成文。
昨夜闲潭梦落花,可怜春半不还家。
江水流春去欲尽,江潭落月复西斜。
斜月沉沉藏海雾,碣石潇湘无限路。
不知乘月几人归,落月摇情满江树。”
全诗诵毕,余音袅袅。
整个揽月阁落针可闻。
鎏金铜熏笼里银骨炭偶尔燃爆的轻微噼啪声,此刻格外清晰。
之前还敲着琉璃盏哼唱俚俗小曲的人,张开了嘴,竟是忘记合上。
高谈阔论、空谈国事的人,举着酒杯,一时间忘了放下。
就连一直找茬,抨击荔知的三男一女,都露出了难以置信的惊骇神色。
——不是说这家伙不擅诗词么?
他们今日之所以敢这么嚣张,就是见过荔知的诗词作业。
这家伙平日的作品,完全中规中矩,哪怕说是佳作都是抬举她。
合着扮猪吃老虎糊弄到这里来了!
这么藏拙打他们的脸,有意思么!
那位锦衣公子激动到极点的声音,拉回了众人的思绪:
“谁家今夜举杯祝?何处相思明月楼?玉户帘中卷不去,应照离人妆镜台。这才是吟咏月亮,这才是写尽相思!”
他又低头看了看自己写的诗句,简直恨不得当场撕掉销毁了事。
荔知拱手:“承让承让,不过拾人牙慧罢了。”
她这句话说得真情实意,并未说是自己首创,还是把功劳都归功到张若虚身上。
她看向那锦衣公子:“偶有所感,借了公子的起兴之句,贻笑大方了。”
她把功劳分了些给那公子,既全了对方面子,更显自己气度。
那公子顿时对她好感大增,连连摆手:
“姑娘太过谦了。在下那两句粗陋之句,抛砖引玉,能引出姑娘这般锦绣文章,实是今日之荣幸。”
此诗一出,无人再敢质疑荔知的才学。
脸被打得啪啪响,方才所有嘲讽她“奴籍”、“贱骨”、“肚里无货”的人,此刻都觉脸上火辣辣的。
治经和政论,他们更不敢跟荔知比。
荔知之所以闻名国子监,靠的就是这两处长项。
田忌赛马,他们里面薄有诗才的优等马都被人给比了下去,还有什么好说的?!
“知娘,快入席罢,眼瞅着菜都要凉透了。”
凤静姝脸上俱是笑意,携着荔知的手,把她按到自己身边的空座上,着侍从又添了副碗筷,亲自舀了勺还温热的琉璃金盏玉液羹在荔知碗里。
荔知低头谢过凤静姝,却见碗中汤水清澈见底,宛若清水,至漂浮着几枚漂亮的丸子。
她低头尝了口,竟是难以想象的美味,甚至连她味感绝佳的舌头,也无法一时分辨出这汤究竟是用什么材料烹饪而成的。
凤静姝替她解了惑:
“这道菜名为琉璃金盏玉液羹,最是不易:我倒是听家里的厨子也说过,要用未下蛋的母鸡五十只,取胸尖最嫩的那块肉;三年以上的火腿十只,取最中心方正的滴油精华,再有深海元贝百粒,只取中心硬蒂,活鹿一头,腿骨提鲜,其余统统丢弃,再用深山雪水一瓮,在火上煮上三天三夜,只得咱们面前这一碗。”
荔知听闻,顿觉兴味索然。
含在嘴里的那口汤,咽下去不是,吐出来也不是。
杜工部曾有诗云:“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暂且不说邶风郡,就她上京一路见闻,甚至京畿附近,吃不饱、穿不暖的老百姓比比皆是。
今日下雪,在贵族看来是风雅是乐事。
但天亮以后,盛京中阳光照不到的地方,不知道究竟又会有多少人被生生冻死。
二三十两省着花的银子,就是寻常人家一家的嚼果。
却连贵族做菜抛弃的边角料都买不起。
凤静姝是好意固然没差。
但恰恰正是这些贵人们,言语中状若无意的不在乎,才最是伤人。
沉默中,倒是户部尚书的侄子,名为钱鑫的,起身向荔知敬酒:
“荔知姑娘果然名不虚传,才学见识,令我辈汗颜。看来荣华郡主眼光的确独到。”
他先是捧了荔知一句,又给凤静姝带了个高帽,随即话锋随即一转:
“不过,咱们这个圈子,有圈子里的规矩。荔知姑娘今日能单身赴宴,便是认可咱们的规矩。但你想要得到咱们的真正认可,需得有点……实际的表示才行。”
荔知来之前,心中就早就有了谱气。
这并非是寻常的家中宴会、游园诗会,赏花簪会,而是独独告知她一人的私密宴会。
凤静姝话中有话地反复叮嘱她,务必要想清楚了再来。
她便意识到,这宴会必是这些贵人们,秘而不宣、极其私密的秘宴。
她一旦踏入这里,就要有成为共犯的决心。
——缴纳投名状,大出血,是必然的。
“不知阁下所言的实际是……”
荔知故作不解,想引出被推出来套她话这人的真实目的。
“说说你能加入咱们的资格,说得好了,将来盛京中自有人罩着。要是说的打动不了咱们……”
那位名为钱鑫的纨绔露出峥嵘,啪地一声把手中的定窑天青盏摔到地上:
“就滚出去,休得再提今日之事。往后在盛京,是寸步难行,还是意外横死,可就看你自己的造化了!”
凤静姝瞬间变了脸色。
她身份高贵,在圈里也算是有话语权的人,从小到大,从未受过如此刁难。
今日这些人全部集火荔知,一个个闹起来竟是没完没了了!
钱鑫尚未发话,他身旁有消息灵通的摇扇公子用扇子敲了敲桌面,发出“哒哒”的脆响,嗤笑道:
“装什么糊涂?你能有什么?荔知荔大善人,你可并不如咱们看来的这么寒酸!”
听闻这句揭了荔知老底的话,周围宾客炸开了锅。
诸位贵族看着荔知容貌不显,衣着寻常,甚至连个仆从都不带。
又想到国子监里关于荔知的传言……
便觉得她是个从边关远塞来的穷酸,今日不自量力,撞上门来,给他们当个消遣的乐子也好。
却突如其来地被这贱民的学识碾压到底。
心中的不爽简直要冲破天际……
便琢磨着高低要让这厮出个丑,方能够一泄心中恼恨。
却未料及,竟有人扯出这番旧事。
“……”
荔知一言不发,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着摇扇男,心里却在腹诽:
最讨厌装X的人!大冬天的,外面伸出手都要冻个半死,还在这里摇扇子。
摇摇摇,早晚冻死你!
那摇扇男被荔知的按兵不动给惹出了火气,接着说:
“你在边关弄出的那点子奇技**巧,叫做罐头的。不知如何竟得了沈栖梧的赏识,前阵子回京汇报军机,跟太子面前提了一嘴,倒是得了圣人赏识,说是待到时机成熟,便要推广。你藏着掖着,是打算糊弄谁呢?!”
荔知心中一凛,这些国蠹,竟是连大内中禀报的秘事,都知道得如此清楚。
这大旻竟是从上到下,都要被这些蛀虫给蛀空了。
众人听闻此言,看向荔知,心中的评判又发生了变化。
之前只觉这女郎衣着朴素。
现在仔细辨别却是剪裁得当,衣料更是讲究。
尤其是她发髻上的簪子,那玉的成色,在烛光下更是水头十足,并非寻常人家能随便带出来的首饰。
一定要从这厮身上狠狠刮下一层血肉,才能泄了他们的心头之恨。
此刻那几个挑事的,心中无一不如此盘算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