贱籍凰冠

私宴

“明月楼上明月照,琉璃盏中琉璃摇。”

吟诗作对的声音,哪怕是隔着厚厚的门板,也依然能传到常人无法涉足的走廊上来。

明月楼顶层的揽月阁,日常从不对外开放。

夜晚从楼下向上仰望,就像是金碧辉煌的高楼,突兀地搭上了个悬空屋顶。

今夜,这暗了多日的顶楼,却是灯火通明。

雕花门扉紧闭,内里喧嚣热闹。

连同廊中的空气,都浸上了酒肉的味道。

冬日初临。

今年的大旻不知为何,气温要比往年异常很多。

一进深秋,寒风就小刀子般地往人露在外面的皮肉上铉着。

时至今日,路上更是出现了冻死的活人和冻死的猫狗。

这个时代,在盛京阶级分裂不可调和的鸿沟之下,平民和牲畜本质上是没什么区别。

然而,揽月阁内却暖如盛春。

巨大的鎏金铜熏笼里,无烟的炭火烧得正旺。

暖得让人脸颊发烫,神思慵懒。

地上铺着的毯子,是平民究极一生也买不起的番邦进贡奢侈品,织金缀彩,价值连城。

却溅上了酒渍菜汤,被人毫不在意地踩来踏去,眼瞅着已经彻底废了。

平素在外面冠冕堂皇的世家子弟……

酒足饭饱后,聚在一起互相吹捧的有,比比划划牵线搭桥的更有,谈的无非是些损公肥私的营生。

“人间万世似潮涌,明月千古无言照……嗝……”

一个锦衣公子举着酒杯,对着窗外的月亮,拖长调子为赋新词强说愁。

末尾却打了个响亮的酒嗝,将那勉强挤出来的愁绪冲得七零八落。

更有甚者,抛却了斯文。

放着乐伎们弹奏的雅乐不听,拿着象牙筷,叮叮当当地敲着琉璃盏,不成调地哼着市井俚俗小调。

词句粗鄙,却引得满堂哄笑叫好。

筵席正酣。

酒喝尽了再斟,歌唱罢了歌伎离场。

一群人正瞅着没有乐子呢,却有人突然发了难。

“凤郡主,今次这番赌注,你认输不认?”

凤静姝正心不在焉地拨弄着面前已经冷了的樱桃酪,却听得有人忽然点着她的名字挑衅。

她闻言抬头,是宰相家的公子,排名老四的那位。

“严四哥哥浑说什么呢?席上大家见证,哪有什么赌注!”

那李姓公子用筷子虚点了点她:

“郡主还想抵赖?前几日在国子监,大家可是都看见了,你邀请传说中的大才女荔知赴宴,到了现在,怎么连个人影都没见?”

凤静姝笑容依旧,眉头却蹙了起来:

“纵使如此,也没得赌约一说,莫非是你自己想讨酒喝,却来寻我的由头?”

严四端起酒杯,挑衅道:

“我等正好奇呢,究竟是什么人物,能得了眼高于顶的凤郡主的青眼。今番却是注定要失望了。”

这话顿时激起议论纷纷。

几个原本就对此事不以为然的贵族子弟,立刻来了精神。

“原是正是为了这个!”

有外戚国舅爷家的公子摇着折扇,故作潇洒地嗤笑一声:

“静姝,可不是我说你,你纵然是好心不差。但是,咱们这圈子,可不是什么随便阿猫阿狗,都能挤得进来的。”

他瞅了凤静姝一眼,含沙射影:

“虽说打狗还得看主人,但有些狗就是登不了大雅之堂,也是配跟咱们一起来这揽月阁的。”

另一个眼下青黑的青年,懒洋洋接话,语气里是刻入骨髓的轻蔑:

“就是。大旻满朝文武那么多,咱们都不尽放在眼里,这一个不知哪里冒出来的贱民,就因为识得几个大字,走了狗屎运,入了长公主的眼。就真以为自己能和咱们平起平坐了?笑话!”

“奴才就是奴才!”

那严四见有人附和,越发得意,声音拔得更高:

“就算穿上华服,肚子里喝上些墨水,那身下贱的骨头这辈子也改不了!”

他咽下一口酒:

“静姝妹妹,你请她来,岂不是自降身份,污了咱们这地界?”

“瞎说!”

凤静姝猛地放下银匙,脸都被气得通红了,却还试图跟这些人讲道理:

“咱们开朝的女皇帝亦是淮左布衣,荔知是凭真本事考进的国子监,也是凭真本事得了老师、甚至姑妈的赏识,才德出众。岂是蝇营狗苟的钻营之辈可以同论的?你们……你们是在质疑皇家威严么?”

这些絮絮呶呶的,多是没落的世家子弟,已不复祖上繁华,空有一肚子酸气。

凤静姝搬出国子监和长公主,稍稍压下他们几分气焰。

但这根深蒂固的鄙夷却并未散去。

那摇折扇的公子“唰”地合上扇子,冷笑道:

“国子监里也不尽是清贵人物。至于长公主殿下,不过是仁心慈厚,瞧她可怜,略施恩泽罢了。难不成还真把她当回事了?静姝,你年纪小,不懂这里头的门道,别被人利用了才好。”

“王兄说得是。”

眼袋青年慢悠悠地啜了口酒:

“盛京里,想靠攀附贵人往上爬的贱民多了去了。有点才学又如何?终究是奴籍出身,脱不了那身贱气。我等世家,血脉尊贵,岂容混淆?”

“……”

凤静姝气得一言不发。

她是有些骄矜,之前也拿家世阶级衡量人品。

但经过在国子监与荔知的交往,她深深发现了自己的狭隘。

平民之中也有佼佼者。

荔知的温和、博学,以及不卑不亢的气度都让她心折。

更何况那次于考场上帮她救急。

此刻听闻众人如此贬低荔知,只觉得刺耳无比。

她想反驳,想列举荔知的好……

却发现在这群只认出身的人面前,任何辩白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们根深蒂固的优越感,像座重重的大山,搬都搬不动。

这时,一个斜倚在软榻上,未曾开口的华服少女轻笑,声音娇柔,话却像裹了蜜的针:

“静姝姐姐也别动气。诸位哥哥话说得是不中听,却也是实话。这圈子有圈子的规矩,不是谁想挤就能挤进来的。你一番好意,只怕人家未必领情,或者……是自知身份,不敢来了呢?”

这话一下子戳中了凤静姝心底那点隐约的不安。

她不由得再次抬眼,焦急地望向那扇紧闭的雕花门扉:

宴已过半,酒过三巡,为何荔知还没来?

当时自己说得轻巧,可内心深处,还是希望她一定会来赴宴。

这些人说话是难听。

可也是真话。

在场诸位,哪个家里不是朝中有人?

当时荔知并未应允……

她是真的不来了吗?

是临阵畏缩,觉得融不进这圈子?

还是……被什么事绊住了?

她不断替荔知找着理由:

明月楼的门槛高,伙计的眼睛也毒。

她是亲见荔知收了帖子……

但在这个以貌取人的地方,那些惯会看人下菜碟的守卫,会不会狗眼看人低,把她拦在楼下?

更甚者出言不逊?

一想到自己同别人在楼上歌舞升平,甚至为个“配不配”的问题争来争去。

她却在楼下备受刁难……

凤静姝心下难受,频频望向门口。

这暗戳戳焦急的样子落在其他人眼中,却坐实他们认定荔知不敢来的猜测。

各类风言风语、讥诮嘲讽越来越盛……

那严四甚至已经开始嚷嚷着罚酒,让人斟满三大杯,推到凤静姝面前。

“郡主,认赌服输!我今番话就撂这了,你有心抬举,有些人却是不识抬举。今个儿倘若这荔知敢来,我就生生把你面前的酒,十倍奉还地喝下去不说,还从这揽月阁跳下去!”

——其实,他们就是看不惯身为平民的荔知,皆因得了长公主的青眼,而实现阶级的跃迁。

凤静姝盯着那三大杯就差漾出来的酒液,只觉得无比刺眼。

她衣袖下的指甲,已经深深掐到肉里。

她不信荔知是畏缩不来。

但若真被拦在楼下……

凤静姝深吸一口气,猛地站起身。

也顾不得那几杯罚酒和周围的哄笑,抬步就欲亲自下楼去看个究竟。

就在她的手即将触到门扉的瞬间——

“吱呀”一声。

那扇厚重的楠木门,却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