贱籍凰冠

进益

他们这几个出身月牙村的伙伴中……

不语一向沉默寡言,多理内务,跟外面打交道的时候并不多。

红泪姐自有自己的一套处事方法。

每日就那么跟着左邻右舍的女眷们咂咂牙,同九大胡同里的歌姬舞伎唠唠嗑,不知怎得就顽成了一片。

好多情报就是从她这里透出来的。

不眠的嘴更是厉害。

虽然在大伙看来就是个纯然的话痨。

可一旦放在外人面前,那就有了用处,云山雾绕的,聊着聊着,就让人不自觉地被绕进去,进而该说的不该说的,全部都秃噜出来了。

学人扮事更是一把好手。

先前的哄何金禄入坑的马夫、后来给肖桂花指点迷津的道士,都是他的杰作。

裴烬却和大家不同。

硬说都是月牙村出身,可光这狼王的前身就非同一般。

更何况挡也挡不住的天青色眸子和微卷棕发。

这么光天化日走在大街上,总会引人侧目。

不能是下仆。

更不会是奴隶。

——就算裴烬愿意,荔知也舍不得。

硬是非得给他安插个身份,那就必然是能让别人有所忌惮,进而动不了的角色。

之前同何金禄的一来一往中,胡人贵族这身份倒是不错。

裴烬也演得尽善尽美。

“裴小烬,我怎么不知道你还有这么一副拽上天的傲娇样子呢?”

一杀何金禄后,大家在一起复盘经过,荔知这么打趣着裴烬。

胡人天性凶残。

在大旻境内不是烧杀抢掠,就是作威作福。

寻常百姓,乃至商贾官员,多不敢同他们犯事,更不跟他们一般见识。

古时不同现代,消息相对闭塞。

更何况市井之中,压根没几个读书识字的老百姓。

他们对于所有长得跟自己不一样的人,都称为胡人。

但实际上,南方暂且不提,就是盘踞在大旻北方的番邦,也分为三六九等和不同部落群族。

盛京交际历事间,裴烬大致弄清了自己的出身和所属部族由来,偶尔也透露出的一星半点,说他十有八九是从极北叫做“柔然”的地方来到大旻的。

多了,裴烬便不肯多言。

柔然……

荔知只在五代十国的史书上见过这个名词。

阮红泪、不眠、不语更是没听过这个国度。

不过,倒不是同大旻有深仇大恨的鞑子。

否则,尽管亲如袍泽,可要是隔着血海深仇,他们也过不了自己心里这关。

好在裴烬扮起贵族来,也确实像那么回事。

在他们看来,比京中肥肠猪肚的世家主子们,要体面多了。

只是,裴烬这人善于较真。

要么不干,干就非得干出个样子来。

银钱、宝物他们不缺,衣裳行头也能置办。

只是气质和言谈举止这些玄而又玄的事儿,却不是能够轻易能速成的了。

说到这裴烬,也是个奇人。

也就是跟着他们一起去国公府闹了那么些日子,也不知如何开了窍……

一日日下来,竟越来越不像是曾经山中的狼人,在外人面前,反倒颇有些唬人的气势了。

“好茶!”

荔知抿了口微微烫口的茶水。

茶是好茶,但是再好的茶,遇上不会泡茶的人,也是枉然。

几日没回来,裴烬这番手艺,竟是已经赶上了她前世同乙方洽谈生意,专门定点的茶楼中,茶博士的水平了。

“胡人老爷,也赏我们口茶水尝尝呗。”

不眠笑嘻嘻地开着玩笑讨要茶喝。

亏得荔知回家,他们才能有幸尝尝看裴烬的手艺。

今番他倒要看看,这京里贵死了的茶叶与月牙村中王大爷的杂货铺里卖的茶叶究竟有何不同。

说到京中茶贵……

京中何止是茶贵,什么都不便宜。

近来也不知是年关临近还是旁的原因,就连日常用的柴米油盐,也在一个劲儿地涨价。

也亏得他们现在不差钱。

月牙村那边,有里正一家经营着罐头买卖。

守边官兵也买账,成批购入他们的产品以为军需。

他们自然知道,其中是有荔知同沈栖梧的情分在。

但,倘是质量不过硬,他们不能也不会卖给军爷。

他们本身多为军户出身。

关乎国家安危,亏心的事儿他们可不干!

现如今,罐头买卖跟随着他们的脚步,不再仅局限于邶风郡,更是被军队推广到了辐射西北的周边地区。

银子源源不断地,从月牙村送到盛京这个乍看一点都不起眼的小院里。

要说裴烬真是个狠人。

就拿学茶这件事来说,他竟是把自己当成了试验品。

从最初下定决心,坐在桌前开始,就是一阵猛于虎的操作。

且不说旁的,就这茅厕,眼瞅着不知跑了多少趟。

再好的东西,也经不住这么折腾。

要是等闲人,早该喝吐了。

然而,他却也不言不语,事成之前,就一直默默行事。

一遍不成,两遍。

两边遍不成、三遍四遍五遍六遍

直到他们数也数不清究竟多少遍……

——有这劲头,干啥啥不成啊?

一番品茶下来,不眠又回到了最初的话题。

“比起跟何金禄的你来我往,要说这肖桂花,咱们只是下手扮了扮鬼,装了装神,白天黑夜在国公府中散播散播谣言……”

想起自己才置办的那身行头,和跟城隍庙里算命老汉学的忽悠人的本事,不眠到底还有些意难平。

“就这么推波助澜,我这边甚至连第三次露脸都没来得及,她就没了。”

他恨恨道。

“哪里是肖桂花不禁斗,着实是知娘的计谋天下无双。”

阮红泪感叹道。

她继续补充:“不是所有的争斗,都必须明面上闹个你死我活,头破血流。”

“听闻……”

荔知放下杯子,卖了个关子。

在众人的目光全都看向自己时,她才慢悠悠地说出了从凤静姝那里听得的消息:

“肖桂花跟凤翩翩离了心,死于毒杀,死后被一把火烧了个干净,连个尸体都没留下。”

“噫!这未免也太惨了!”

不眠嘴上说着肖桂花惨,脸上却是笑得极为畅意。

听闻这厮的最终下场,他终于觉得这口恶气算是泄了出来。至于他的行头和本事……

只要能事成,闲置就闲置了罢。

“主仆离心,众叛亲离,死无全尸,身前身后的念想都没了。”

不语做以总结。

肖桂花靠替凤翩翩做脏事起身,最终却被凤翩翩厌弃。

她深怕被人瞧不起,发誓要做人上人,最终却人人唯恐避之不急。

她欺下媚上,最终吞的银子,都被吐到他们这里。

她一碗迷药灌给荔枝,最终被同样的毒药断送了性命。

她生前求个死后功德,笃信来世福报,最终却连个可供寄托的全尸都没剩下。

生前 死后

所有的希望和愿望都被粉碎了干净

最终死于无边的恐惧和痛苦之中。

之前游医留书,说人心如同夜烛照刃。

他们便利用人心

利用肖桂花和凤翩翩各自的私心以及本就不牢固的同盟,

一个命丧黄泉,一个自断臂膀。

“可惜了……”

想到国公府里那些阴差阳错得知贵人隐私,被灭了口的仆从们,荔知不觉叹息。

“他们跟错了主子,能被凤翩翩叫来齐聚一堂的,也必定是跟她沆瀣一气的东西。我看着这国公府里,竟是连门口的石狮子都是黑的。”

裴烬爱屋及乌。

自从得知国公府的所作所为,他从此便恨毒了这一府人。

在他看来,所有经历过当年那些事儿的人,没有一个是无辜的。

物以类聚,合府上下,不见好人。

“这世间,贵人们醉生梦死,平民无法掌控生死……竟真是如同讽刺剧一样,太过荒诞了。”

阮红泪、不语、不眠三人面面相觑。

这——荔知娘子又在说些他们听不懂的话了。

然而,裴烬却很像是赞同地连连点头。

要不说人家是夫妻呢?

知娘与裴烬之间,时不时就会这样,他们两人自成一体,心有灵犀。

但是,知娘这叹息中的大概之意,他们也能明白。

在座的各位,包括荔知和裴烬……

——哪一个不是受尽屈辱与伤害,一步步走到现时今日的呢?

当日在月牙村……

先前有贫穷,后来有鞑子,更有豪绅官员压迫,始终觉得日子不易。

现下进了京

回首往事

那些在月牙村咬着牙度过的岁月,在脑中竟像是桃源乡一样的存在。

不管现实如何冷酷,但至少大家心齐,铆足了劲往一处使。

而这盛京……

世道乱、人心更乱。

表面上看起来一派花团锦途,个个人模人样。

私底下,却是一派群魔乱舞。

接下来,是最硬也最难打下的复仇之仗

——凤翩翩。

自从肖桂花事件以后,她重重伤了元气。

龟缩在国公府的高门深院,又有着寡媳的身份护着……

若想强攻,难如登天。

那么,便引蛇出洞罢……

荔知想起今日凤静姝说的私宴……

上次不行,总有机会,只要她频频参宴,就不怕见不到这罪魁祸首。

“凤静姝向我示好,说是有个私宴……这宴,我一定会去。”

她抬眼看向众人,眼底是沉寂的火:

“敌退我进。她不出来,我就走到他们中间去,走到光影底下,让她看,让所有人看。她越是躲藏,我越要出现在她曾经站立、如今却不敢踏足的地方。”

复仇,进科,引蛇出洞。

几件事拧成迫在眉睫的绳索,逼她前行。

“备考不能停。”

荔知继续道,语速快而清晰:

“不语,我的弱点和优势太过鲜明,如今查补缺漏却是来不及,不如将优点放大到极致。我需要往年和今次各州解元文章,尤其江南考区的,不惜代价弄来。”

“是。”

不语应下。

“凤翩翩缩了,但她的人未必都干净。查,从外围查起,她陪嫁的庄子、铺子,经手的人,一点一点摸。她断了臂膀,总有痕迹和痛处留下。”

“明白。”

不眠和阮红泪领了任务。

“静姝这姑娘人不坏,可惜,投错了胎,姓了凤。”

荔知语气里听不出太多情绪,只有冷静的权衡:

“她既递了这梯子过来,我们自然要顺着走上去。不仅要走,还要走得漂亮,走得让某些人……如鲠在喉,如芒在背。”

她不仅要赴宴,更要站队。

要在这世家云集,或许凤翩翩正透过某个缝隙窥探的场合里,掷下一颗惊扰池水的石子。

荔知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夜色已深,残叶飘零,黯蓝色的天际高远苍茫。

“一个无依无靠,薄有些才学,却侥幸得了两分长公主青眼,苦读诗书欲求功名的孤女,这身份,足够做很多文章了。”

她轻笑,笑意中带着讥讽与孤注一掷的决绝。

凤翩翩,你且好好藏着。

藏到你藏不住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