谣疑
“我看你是真的疯了!”
凤翩翩起身,走到肖桂花面前,裙摆扫过地面,带起着阵阵暖腻香风。
却让肖桂花感觉,如同被毒蛇信子舔过般冰冷入骨。
“什么鬼啊神啊,不过就是你自己心中有鬼!”
凤翩翩弯下腰,字字如刀,戳向肖桂花最恐惧的要害:
“你自己做过些什么,自己心里最清楚!如今活成这般模样,是怕遭报应了?”
肖桂花被她话里的寒意刺得一激灵,惊恐地抬头看着她。
凤翩翩直起身,恢复了些许冷静:
“肖桂花,你是我身边最得用的老人。我一向待你不薄吧?”
“夫人恩重如山,老奴铭记在心。”
肖桂花赶忙磕头如捣蒜。
“记得就好。”
凤翩翩冷言安排:“既然记得,就该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管好自己的嘴,切勿行差踏错。别再给我惹是生非!否则……”
她顿了顿,语气放缓:
“否则,莫说那些虚无缥缈的鬼魂饶不了你,便是这府里的规矩,也再容不下你了。你该不会,一门心思只想着在兰若寺只点上,目前这区区几盏长明灯吧?”
打一棒子,给一颗甜枣,再掐住命脉。
凤翩翩深谙此道。
果然,提到死后功德,肖桂花脸色更加惨白:
“夫人开恩、夫人开恩……老奴知错了,老奴再也不敢了,老奴一定事事谨言慎行。”
她一边啪啪啪地打着自己巴掌,用力之大,脸很快就红肿了,一边更是抬头讨饶:
“求夫人看在老奴给您鞍前马后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情分上……就算,就算是主子身边的一条狗,养久了也有感情了,就放过老奴这一次吧……”
肖桂花这是在教她做事?
狗?狗还知道主人说什么就做什么,指东不敢往西,乖顺得很。
事到如今,这老货真是连条狗都不如了!
凤翩翩看着她摇尾乞怜的模样,心中厌烦更深。
但面上看起来,神色却是缓和了些许:
“知错要能改。”
“老奴知晓了,一定改,一定改。”
听见主子的指示,肖桂花磅磅磅磅地继续磕头,大有主子不放过她,就磕头不起的架势。
凤翩翩眼见罚够了,她也不能就真地彻底废了肖桂花。
威逼恐吓之后,是利诱和看似关怀的安抚:
“起来吧,回去好好歇着。回头我找府里的郎中给你瞧瞧,再开几副安神的药。要是缺什么,知会声沙果,不必通禀我,直接去账房支取。只要你安分守己,我自然不会亏待你。”
若是以前的肖桂花,听得凤翩翩这一番安排,必定表现得感恩戴德,自是一番发誓效忠。
但此刻,恐惧的阴影早就深透骨髓……
凤翩翩看似安抚的软语温言非但没让她安心,反而更让她绝望。
郎中?
开药?
她什么时候申领物件还需要跟个小丫头报备了?
夫人还是不信她!
夫人只是觉得她疯了!
夫人竟用她在寺里攒的功德威胁她!
她身形不稳地爬起来,脸色灰败如土,嘴里喃喃着表态:
“谢夫人,老奴知道了。安分……老奴一定安安分分……”
她连礼都没有行,恍恍惚惚地退出去,像是一具已经没有了魂魄的虚壳。
凤翩翩敛了脸上的笑容,开始焦虑:这老货……真的要失控了。
她端起桌子上的茶水,呷了口,茶已经凉透了,满嘴涩然。
心里止不住焦虑,让她莫名烦躁起来,手指无意识摩挲着光滑的杯壁:
这老货要是继续再留下去,终究是个祸害……
她琢磨着手里捏着把柄的几个佣人,盘算着下一步,看看谁能取代肖桂花的位置。
凤翩翩这突如其来的蜜糖加上鞭子,并没有让肖桂花安心。
她反而更加疯癫了。
若说之前她只是被吓破了胆,那现在则真是风声鹤唳、草木皆兵了。
自觉府里的每一个人、每一道目光都充满了恶意。
她这些做派能传到主子耳中,肯定是有人告密。
向来只有她向夫人告密的份儿。
如今竟是被不起眼的雀儿给啄了眼。
她的一言一行,居然都在别人的监视之中。
……
夫人的威胁言犹在耳。
而那无孔不入的鬼影更让她无处可逃。
在回去的路上,她甚至连正道都不敢走了。
避着众人的目光,缩着脖子,沿着墙角边边,快步走在回廊中见不得光的阴影里。
仿佛……仿佛就像身后跟着索命的厉鬼一样。
时间步步紧逼,七日之约就在眼前。
她还没找到破解之道,却先得了主人厌弃。
她开始意识到,她往日作威作福,能够在府里横行自在、安身立命的根本,全部来源于凤翩翩……
而这根基……逐渐开始崩塌。
她已经顾不上别人怎么想、怎么看她。
魔怔了似的到处抠搜,苦苦找寻着,那永远都不可能找到的荔枝的遗物。
就在她焦头烂额,惶惶不可终日之时……
一股像是有人刻意策划,专门针对她的汹涌暗流,开始在下人间疯狂涌动。
起初只是窃窃私语,眼神交汇时心照不宣的鄙夷。
“听说了吗?肖嬷嬷是真不把主子放在心上,什么话都敢往外说!”
“肖嬷嬷?”
“就是最近疯疯癫癫的那个肖嬷嬷。”
“这嬷嬷平素不最是谨言慎行的么?”
“还不是在外面吃酒,喝高了全都说出来了,说她是咱们主子的大恩人。”
“恩人,她怎么敢?奴才就是奴才,还能越过主子去不成?”
“可不是嘛,说是……说要不是她帮夫人解决了什么大麻烦,夫人能有今天?”
“她不要命了这是?这话也敢乱说?要是传出去……”
“仗着自己是老人儿,真是什么话都敢往外蹦。我看她呀,这是活的不耐烦了。”
流言很快传到凤翩翩耳中。
她,又惊又怒。
肖桂花若是真说过此话,无异于将捅她的刀柄递到别人手中。
紧接着,另一则更为实在的流言也开始蔓延,直接戳中了凤翩翩的软肋。
“刚刚入秋,咱们夫人房里的银霜炭怎么不如往年好用了。”
“不应该啊,天气又不顶冷,炭又能用多少呢?”
“不仅不好用,烧起来还有烟呢。”
“听你这么说,我倒想起来了,院子里负责这事的是荸荠,正因如此,她还被沙果告到主子面前,挨了罚,说是干活不用心。”
“荸荠可是替人顶罪,事由正主其实另有其人。”
“听你这么一说,我倒是也想起来了……”
“别卖关子了,快说呀!”
“夫人常用的胭脂,颜色好像也没以前正了……”
“这么说来,咱们院子里最近还真是不安宁呢。”
“哪里是不安宁,分明是有人从中作妖!”
“从中作妖?该不会是……以次充好吧?谁有这么大胆子?”
“还能有谁?之前采买这些有好处的事,不都被‘大恩人’肖嬷嬷紧紧攥在手心里么?”
“这事儿她也敢!克扣主子的用度,窝自己口袋里里?”
“嘘……小声些。这些话被旁的人拾去了,可不得了。”
“我的老天爷!她得的好处还少么?竟还敢做这些大不敬的事,要是被发现了……”
这些流言传得有鼻子有眼,且细节之丰富,令人咋舌。
仿佛就如同亲眼目睹了一样。
外加又和府里最近的种种巧合卡在一处,听在旁人耳中,就真是若有其事了一样。
这些絮絮叨叨,很快便从丫鬟小厮间,传到了管事耳中。
又不可避免地,再次传到了凤翩翩那里。
凤翩翩起初并不完全相信这些传言。
肖桂花是她身边的老人,从她还未出阁至今,一直用得还挺趁手。
虽然这老货私德有亏,但这么多年也没出什么大的岔子。
但谣言传一百遍就会变成真实。
更何况这些“真实”太过栩栩如生。
人性使然,疑心渐起。
她不动声色,越过肖桂花,暗中让人查了查近期的账目和采买记录。
还真有些“巧妙”的小纰漏,似乎也都隐隐指向肖桂花经手的那部分。
想到肖桂花近日的疯癫无度,和她满嘴的胡言乱语……
这老货居然敢伸手动她手中的银子!
凤翩翩心中的怒火,终于到达了顶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