贱籍凰冠

雠亲

荔知目光如水,平静无澜地看向凤静姝,并未因她是皇亲国戚而丝毫怯懦。

好胆色!

现场也有国子监的学生。

他们大多亦见过众人抱团排挤荔知的情状。

若是换个心理承受能力脆弱点的,真能被他们弄到休学。

甚至会动摇她科举入仕的初衷。

却见这边关来的小女娘,纤纤细细,也不魁梧也不壮硕,就这么在风眼中心留了下来。

不仅留下来了,更是得了老师和清流们的赏识。

只见她从容微笑,脸上完全没有被揭穿短处的气急败坏。

甚至都没有被别人点名指摘的羞恼。

“这位小姐所言,恕荔知不敢苟同。”

她朗声回应了凤静姝刚才的含沙射影。

此话一出,全场皆惊!

一则是竟有人不知凤静姝凤郡主的名号。

这位小姐……伤害性不大,侮辱性极强。

话出口她竟是不怕被凤静姝的拥簇们打死么?

二则,一般人在这样的公众场合下,高低得给贵人们几分薄面,佯装没听见,打个哈哈混过去才是最优解。

但这女举子竟然敢单挑荣华郡主?!

有意思!

她可千万坚持得久一些,给大家多提供些看笑话的乐子。

凤静姝也没料到,荔知竟敢公然迎战。

她的团扇也扇不动了,贴着下巴一动不动。

荔知继续不温不火:

“师者,传道授业解惑也。名师大儒会因弟子出身市井阡陌,就不屑抑或羞为其师?岂不闻有教无类。 孔圣人座下弟子三千,有商贾、有贫寒,四圣、十哲、七十二贤,有所成就难道是因他们出身望族名门的缘故?家师漱石先生,心怀天下,是避世而非厌世。她收弟子只看心性资质,区区不才,虽然出身边陲僻壤,但也知报国为民。读书如果连这道理都读不明白……可真是……”

这话虽然没明说,但显然是在现场打脸。

但是被打脸的,硬是没有一个敢承认的,也没一个出言反驳的。

承认什么?

承认自己是靠家族托举走关系,才得以混进国子监读书?

还是承认自己那点儿可怜的声名成绩,尽皆得益于家族荫庇?

又反驳什么?

反驳说孔夫子眼盲心瞎,压根儿不懂如何遴选弟子?

又或是反驳说穷苦人不该拜师求学,以明忠君爱国之理?

“至于是否沾名钓誉……”

她的目光扫过在场众人,最后落回到凤静姝被驳斥到说不出话的脸上。

语气依旧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心性好坏,无从辨别。但学识高低,自有评判标准,并非是口舌之争可以论个高下的。

小女子出身不高,确实没见过大世面。本以为所谓诗会,是以文会友,彼此砥砺前行的佳途。区区才疏学浅,抱着向诸位虚心请教的心情前来拜会。若小姐对荔知师承或文章有所质疑,不妨就此一见分晓,如何?”

这一番话,如同滔滔江水,却也不徐不缓,引经据典,有理有据。

先是维护了师承尊严。

点明了空有口舌之争确实无谓,又在在最后下了战帖,将扯远了的话引回到诗文正途。

大气从容。

对比之下,凤静姝方才的刻薄言语,反倒落了下乘。

在场不少清流子弟,墙头草的寒门学子,甚至部分家教严谨的世家子,闻言都暗暗点头。

这荔知,确实不凡。

——至少这气度,比在场的不少贵人要开阔多了。

见凤静姝的拥簇们打算以权势压人,陈砚之从竹林处踱步过来,适时开口,缓和气氛:

“荔知同学所言极是。师承如何,文章中便可窥见整张。今日良辰美景,诸位还是莫负这诗酒年华为好。”

他举杯示意,将火力拉到自己身上。

凤静姝原本对荔知并无太大意见。

初次在国子监擦肩而过时,她并不认为她们之间会再有别的交集。

却不知怎地给旁人造成了水火不容的假象。

今番诗会,在此处碰到这女郎,她也没放在心上。

却被众人给架起来,一直似有若无地往矛盾上引。

更兼之如此诗会,她一向是风头中心,也便是陈砚之方可相较一二。

却被这么个愣头青给夺了光华。

不忿之下,放言质疑,却又碰了个软钉子,更在众人面前失了颜面。

心中恼怒,却又不好再发作,只得举杯微笑,心中却已将荔知彻底记恨上了。

诗会继续,进入了即景赋诗的环节。

盛京聚会爱用时节为题,限韵作诗。

这可的的确确是荔知的短处。

她穿越而来,前世虽传世巨作和歪诗读了不少,但比起从蒙学就一直浸**于韵对的古代学子,总是差了些火候和积累。

她的举子是怎么一路考上来的,她自己心里最清楚。

论写文章和考据,她或许不输其他人,但吟诗作对的童子功,非一朝一夕可成。

而凤静姝等人,自能张口说话以来,就得族中的驻家先生开蒙,应景作诗,更是交际常态,此刻写首季节诗,自是信手拈来。

果然,几轮下来,世家子弟那边佳作频出。

尤其凤静姝的一首《念奴娇·初秋》,辞藻清丽,意境婉约,赢得了满堂彩。

清流这边,那位王姑娘也作了一首不错的五律,但整体气势稍逊。

轮到荔知时,不知怎的,之前还嘈嘈杂杂的小声议论,此刻全都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着她。

——有期待,有好奇,更有看笑话的。

荔知很是知道自己究竟几斤几两沉,强作惊艳反为不美。

她略一沉吟,并未追求辞藻的华美。

而是将边塞秋日的苍茫与民众丰收的喜悦融入诗中……

用语平实,比起大多数的靡靡之音,反倒自有一股开阔之气。

结句更隐隐流露出对民生稼穑的关切。

诗成,算不得顶尖,却也合规应景。

尤其独特的切入视角和悲悯气息,反倒让人耳目一新。

绝无他人想象中的半分可笑之处。

——真是的,她虽然诗才不显,但前世也是写惯了命题作文。

更是一路过五关斩六将,凭借自己的真本事考上来的,好不好?

那些蒙家族荫蔽而推举上国子监的关系户,也好意思瞧不起她的学问?!

陈砚之率先点头:“同学此诗,情真意切,甚好。”

不少人也纷纷附和。

荔知这首诗确实让人寻不到错处。

凤静姝虽气量不很大,但也尊重客观结果,她眼中闪过失望,却也不好再说什么了。

诗会过半,气氛愈发热络。

忽然,园门口传来一阵**。

看守诗会的武丁正待询问,这迟到的究竟是谁……

却见数名衣着体面的仆妇和侍女簇拥着一位华服夫人缓步而入。

这夫人云鬓高耸,气质高贵雍容,眉目间带着久居上位的疏离与威仪。

虽容颜已不年轻,却风韵犹存,艳丽地令人不敢逼视。

“是长公主殿下!”有人低呼出声。

顿时,满园学子,无论世家寒门,全都起身,恭敬行礼:

“参见长公主殿下。”

来人正是当朝长公主,皇帝的胞姐,凤元昭。

荔知随着众人低头行礼,心中巨震:这就是凤翩翩的母亲,凤元昭?

她今次复仇路上最大的阻碍。

当日在国公府里的小丫鬟荔枝,消息来源闭塞有限。

她单知道是长公主的心头肉与府里的少爷订了亲。

至于长公主长得如何模样,又是怎样性情,却是一无所知。

后来荔知从老师那里得知,凤元昭不仅是皇帝亲姐,更是武力拔群。

本朝皇帝虽为元后元子,身体素质一直平平,远远比不上其他兄弟。

大旻王朝的凤家是马背上得的天下,向来有龙子凤彰须得去边疆历练的传统。

今上体弱,胞姐凤元昭便替他驻边十数载。

更是在太子上位被藩王靖难时,红缨白马帅着凤家军,生生扭转了战局。

所以,备受宠爱的凤翩翩,才嚣张跋扈至此罢?

但是,现在的她,完全没有在此时、此地遭遇到宿敌的心理准备。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低垂着眼睑,掩饰住眸中难言的情绪。

早有下人搬着软座来到凤元昭身后,她淡淡扫过全场,声音平和却自带威严:

“不必多礼。本宫路过西园,听闻里面热热闹闹,现生心打算进来瞧瞧。诸位才俊请继续,不要因为本宫扰了雅兴。”

话虽如此。

但真正的掌权者莅临诗会……

寒门清流自不必说,哪怕就是世家子弟也开始拘谨起来。

这又不是家里能见的婶子姨娘,可是蓝血的皇亲国戚!

生怕哪句话说得不对付了,得罪了万万不可得罪的人。

凤静姝使了个眼色……

主持诗会的一名世家子弟连忙上前,恭敬地把诗会主题和刚刚被点评出的几首公认佳作呈给长公主。

——包括凤静姝那首《念奴娇》。

长公主并未伸手,自有伺候的嬷嬷接过诗文,一首首地念给长公主听着。

凤元昭正色倾听,偶尔颔首。

当听到凤静姝的诗作时,露出了属于家族长辈的温和笑意:

“静姝的诗,越发进益了。”

凤静姝连忙上前,俏脸微红,带着受宠若惊的喜悦。

“谢姑母夸赞。”

长公主继续看向在场学子,目光掠过陈砚之,微微点头示意,显然对他也颇为认可。

最后,她的目光竟落在了荔知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