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这时,已有人捧纸端墨,上了望江亭,大家又是相互唱和,赞不绝口,一阵阵笑声沿着傍晚的江水往东漂去。
乘着酒兴,贾岛并不推让,铺纸提笔,饱蘸浓墨,少顷,一首五律已落在纸上。刚一收笔,就有人捧着墨迹未干的诗笺诵读起来。
楚水临轩积,澄鲜一亩馀。
柳根连岸尽,荷叶出萍初。
极浦清相似,幽禽到不虚。
夕阳庭际眺,槐雨滴疏疏。
那人读罢诗文,旁边即有了唱和的,口中直赞:
“果然名不虚传,尤其‘柳根连岸尽,荷叶出萍初’,更让我们见识了以炼字炼意称世的浪仙诗风,开眼了,开眼了。”
贾岛在光州待了月余,他向王建辞行,王建说啥也不肯。他说:
“浪仙贤弟,你这是为何?请你来光州,我就是要尽地主之谊,要了却张籍兄的嘱托,也是为了接济你的生活,你来了仅仅月余,怎能说走就走呢?”
几句话问得贾岛无法言语。
“仲初兄的盛情我领了,看来恭敬不如从命了,那我只好再住一阵子,待秋后回长安吧。”
“哈哈哈,这就对了么。”
王建高兴地笑了起来。
绿柳罩岸,荷花映日,夏蝉嘶鸣,不知不觉已吹来阵阵秋风,江面上多了一道道悠悠而去的涟漪,其中常夹杂着一些枯枝败叶来,此刻已是中秋时节。
一天,光州府上来了一个人,竟是诗友马戴。贾岛惊喜得按捺不住心中的激动。马戴和王建也有过数面之交,彼此并不陌生,大家一番客气,马戴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激动,向贾岛、王建说明了这次来光州的缘由。
原来,在长安诸位师友的协助下,朝中终于传出旨意,卸掉了贾岛和其他几人“科场十恶”的帽子。
听到消息,贾岛却淡淡地说:“赦了又能咋样,还不是和先前一样。”
王建则长长出一口气,语重心长地说:
“唉,浪仙,你已被这个无奈的社会折腾麻木了。说实在的,谁也不知道以后会是什么光景,可是朝廷开恩,舍弃了你那所谓的罪责,毕竟也算好事啊。是这,你和马戴在这里再住几日,就回长安吧,这回我可不留你了。”
依然是江边小亭,王建为贾岛、马戴饯行。他并未邀请其他诗友同僚,三人静坐亭内,品着浓茶淡酒,聊着以后的事情,替贾岛安排着到长安后可能遇到的情况。贾岛听罢又是一番感激,临别作了《留别光州王使君建》一诗。诗曰:
杜陵千里外,期在末秋归。
既见林花落,须防木叶飞。
楚从何地尽,淮隔数峰微。
回首馀霞失,斜阳照客衣。
这首诗通首不写诗友王建一句,其中情谊已无所不在,诗中说自己在光州不觉半年,在这秋末时分要回长安,让人直觉时光匆匆,惋惜人生苦短。
接着,马戴也作了一首《答光州王使君》,当作为临别之诗酬赠。诗中写道:
信来淮上郡,楚岫入秦云。
自顾为儒者,何由答使君。
蜕风蝉半失,阻雨雁频闻。
欲识平生分,他时别纪勋。
王建似乎和姚合商量了一般,贾岛要离开光州时,他也拿出一些银两,郑重地塞到贾岛怀中,贾岛推辞着说:
“仲初兄见外了,我投奔你处,并非为银两而来,你这不是让我难堪么?”
王建哈哈一笑,说:
“浪仙贤弟无须推辞,这也是为兄的一点小意思,还望笑纳,以解回长安后的燃眉之急。你到长安,会有许多用钱的地方。”
贾岛听了千恩万谢,接过赠银,过了八月中秋,和马戴二人一路向西,往长安赶去。
俩人在路上并未耽搁,十余日就回到长安城下。走进春明门,贾岛竟然有了许多异样的感觉。离开长安转眼已快两年了,虽然城里依然人来人往熙熙攘攘,可在贾岛的眼里,一切变得既亲切,又陌生。
他一到长安,就往城东升道坊而去。这里是他的家,这里有他的妻子,有时常随他出行的驴儿。由于当初和无可同行他第一次将毛驴养在家中,徒步出门,这一走就是两年。他在外漂泊游**,任妻子刘氏一人苦守家中,过着凄惨的生活,想起来不免惭愧,直叹自己为了作诗,半生来奔东跑西,碌碌无为,甚至连妻子的生活也难以保障。一想到此,他心中更是酸痛。
次日,贾岛逐一看望了京中诗友。大家一见到他,也是无不激动。早有人将消息传了开去,傍晚时分,大家纷纷携了酒肉,直奔升道坊而来。一时间,寂静了近两年的乐游原畔,又恢复了以往的热闹和生机。大家互不拘谨,在院子里纷纷席地而坐,竟有一二十人。
朝中的崔群、杜中立二位驸马,城外的厉玄、马戴,还有雍陶,甚至连终南山的无可也带了几位师友匆匆赶来。
贾岛向各位深深一揖,致歉道:“各位师友、兄弟,贾岛初回长安,来不及置办酒席款待各位,不曾想你们却带了酒菜与我同聚,实在惭愧啊。俗话说大恩不言谢,我远离京师,你们还能为我的事前后奔波,终使我卸掉‘科场十恶’的罪名,往后若有机会,我再谢不迟,还望见谅。”
“浪仙兄说这话就见外了。我们这不是对你的同情,而是感动啊。行了,今晚的乐游原上,应该充满高兴才是,来来来,大家喝酒,尽情尽兴啊。”杜驸马说。
无可说:“家兄有所不知,这次遇赦,大家纷纷出力,我们都应铭记在心,不仅在座的为这事出了大力,令狐相国也多次给圣上书谏,柳公权柳学士也在皇帝面前亲口请求,才有了那道遇赦的圣旨。
贾岛听了,对远在兴元任职的令狐楚深表敬佩,也对总将自己当作同乡的柳公权生出由衷地感激。
令狐大人对贾岛不薄,他不计较与恩师的过节,依然对他实心相待,这早令贾岛心领意会,感激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