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与韩湘同年及第的,还有一位名叫李馀的四川举子。他乃是唐宗室江王的十世孙,年约三十,眉清目秀,才俊之气总涌在脸上。李馀并不像其他皇室贵族的子弟,没有丁点架子,所结交的师友既有权贵子弟,也有寒门学士,甚至还有落魄秀才。这次重到长安,虽然才三几个月,就和大家混得稔熟,也成了张籍、姚合座上的常客,和贾岛、朱庆余等成了知交。李馀不仅人缘特好,而且写得一手美妙文章,所作诗篇飘逸而大气,颇有诗仙李白遗风。同时,他又善于苦吟细琢,对以推敲闻名的贾岛佩服有加。十年前,他初来长安,对这里的气势震惊不已,更对先辈们创下的这份基业大为感叹。他那独具风格的乐府诗深得张籍等人的赏识。可是,当他听到如今科举应试的诸多弊症,看到眼下重权门轻寒士的情形,不由得义愤填膺,满腹牢骚,为出自寒门多年不第的人士打抱不平。
毕竟是大唐宗室,并未费什么周折,李馀轻松地过了科举之关,荣登进士之列。按照进士及第的程式,他瞻仰了大内,参加了专为新科进士而设的曲江大宴,又到慈恩寺大雁塔的题诗板上题了姓名诗章。
及第以后,他就向家中寄去书信,喜报佳音,接着,又去拜访京中相识的诸位师友,游游****过了月余。那边的父母思儿心切,也回了书信盼他回去,说是要在家中庆贺一下。
四月初夏,李馀告别大家,要回四川去看望父母。大家又是作诗相赠,依依惜别。当时,朱庆余赠诗写道:
从得高科名转盛,亦言归去满城知。
发时谁不开筵送,到处人争与马骑。
剑路红蕉明栈阁,巴村绿树荫神祠。
乡中后辈游门馆,半是来求近日诗。
贾岛也在他的《送李馀及第归蜀》中写了他的惜别心情。
知音伸久屈,觐省去光辉。
津渡逢清夜,途程尽翠微。
云当绵竹叠,鸟离锦江飞。
肯寄书来否,原居出亦稀。
李馀回四川探望父母,也没在家中多待,就赶回长安参加吏部的解褐考试,准备早一天谋得功名,踏入仕途。这次来京,他在半道的一家客栈里遇见年轻的秀才雍陶。当时,雍陶因伤寒病在客栈,身上盘费全看了病,可病情并没有丝毫转变。走投无路之际,李馀恰巧来此投宿,见他也是四川乡里,又将同去长安,就施舍了他一些盘费,等他看好疾病,才陪伴着他赶到京城。
一路上,雍陶对李馀感激不尽,将他当作救命恩人,李馀对他有着赏识,存着爱怜。随着相互熟识,渐渐无话不谈,从生活说到前程,又从未来回归诗词,真可谓话语相投不厌多。李馀也将京城长安的一些情况告诉雍陶,说他来京城多年,所结交的师友众多,可唯一令他佩服的,却只有闻名大唐诗坛的幽燕骚客范阳贾浪仙了。
雍陶一到长安没几日,就在李馀的指引下来到了升道坊,拜访心仪已久的诗人贾岛。
雍陶,字国钧,是四川成都人氏。他十八九岁,人长得清瘦而精神,富有蓬勃朝气,他的穿着显得清贫朴素,形貌也不清俊,一看便是两袖清风的贫贱之像,想必他的家境并不宽绰。
看到雍陶,贾岛的第一个念头,首先回到了二十年前。当初他刚到洛阳,虽说身为僧侣,出外云游,可初来乍到人地生疏,自己那时的样儿,似乎与眼前的雍陶并无差异,不由对他产生了许多好感。
雍陶虽然衣着朴素,却毫无自卑之象,说起话来口齿伶俐,而且上到天文地理,下至人情世故又无不通晓,虽说年纪轻轻,却也算饱学之士。而且,他见了贾岛,一口一个前辈,句句都是甜言蜜语,直将贾岛叫得不好意思。
旧友重逢,不亦乐乎,贾岛将李馀、雍陶热情地让进屋中,刘氏也沏了酽茶款待二位。几句客套之后,李馀将雍陶推荐给贾岛,并一再声明。
“浪仙兄,我这位小兄弟初来长安,人地两生,又对你的为人大加欣赏,对你作诗的态度万分佩服,还一再声明要拜你为师呢?”
在来京城的路上,李馀就已将贾岛的情况告诉雍陶,他听了既感动,又佩服,恨不能立马长了翅膀,翻过秦岭飞临长安,早早见着贾岛前辈。李馀这么一说,雍陶连忙起身向他深深一揖,客气地说道:
“李兄说得极是,前辈的诗作传遍我唐,就是在偏远的蜀地成都,你的《剑客》《病蝉》,还有《寻隐者不遇》等无数诗篇,早已妇孺皆知。我来到长安,第一个想见的,就是前辈你了。”
雍陶嘴里说着,倒头就拜。贾岛惊慌地将他扶起,只是说:
“快起快起,不必这样。我何德何能,怎能受你一拜,咱还是相互切磋,共同学习吧。”
他随即回头对李馀说:
“李贤弟,你这位小兄弟可又高抬我了。”
雍陶听了,以为贾岛不喜欢自己,又一次起身施礼道:
“贾前辈误会了,我说的的确是由衷之语,肺腑之言。”
接着,他告诉贾岛,自己的家境并不富裕,父母倾其所有让他读了几年书,只指望他有朝一日能出人头地。十年寒窗苦读,他也的确不负众望,别说儒家经典,作诗作文,就是书法琴技也无一不精,常令各位同窗看了嫉妒。
贾岛听了沉默良久,语重心长地说:
“小兄弟,你说得一点不错,我更没有误会你,只是,当今我唐并不容你我这等贫寒之士啊!当初,我也和你一样,千里迢迢赶到长安,只盼考个进士,为国效力,可苦苦奋争二十年,又有哪个理会呀?以我之见,除非新皇登基天下大赦,或者朝中的官吏全换成贫贱之身,你我才有出头之日,你还是好自为之吧。甭说拜我为师,说说作诗还可以,别的就丝毫不敢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