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岛传

第70章

大家一时不知怎么回事,难道贾岛一中进士,朝中就要给他受官任职?

这时,还没等大家叩首接旨,却见那位太监展开圣旨,冷森森念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今年及第进士平曾、贾岛(等人),因搅扰贡院,诗文僻涩,考卷中藏匿愤怨之词,责令其科举作废,贬为科场十恶……”

贾岛听到被贬,一下子懵了,他甚至不知那位传旨太监是怎么念完圣旨,又是怎么离开的。

突然传来这个消息,像是晴天霹雳,大家顿时从天上坠入地狱。

举场十恶?

举场十恶!

贾岛说不出与他同遭厄运的那几个人姓甚名谁,当时,他的脑中一片空白,隐隐约约只觉着有位叫平曾的同年。

贾岛两腿发软,浑身无力,这可吓坏了妻子刘氏。大家将贾岛搀进屋中,又来安慰刘氏,本来是贺喜的各位师友,立即如出丧一般不知所措,又无能为力。

恩师韩愈气得坐在那里,一言不发。张籍急得团团转,将朋友们一个一个送走。姚合来到屋中,一边给贾岛倒茶,一边耐心安慰:

“浪仙兄,你也别介意,权当今年没考。”

贾岛听了,并未言语,他静静地坐在那里,痴痴发呆。

那个和他同时遭贬的平曾,贾岛还是临考时才认识的。

平曾大约三十多岁,一脸清瘦,人长得高高大大,说起话来随随便便,又似乎句句言之有理。那天考试的间隙,大家聚在一起闲聊,他就大大咧咧地说东道西,嘻嘻哈哈,给许多应考的秀才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贾岛一向外浊内敏,不苟言笑,虽然和平曾相识,但他的健谈并没有赢得贾岛的喜欢。平曾从幽默滑稽的顾非熊那里得知,眼前这位老秀才就是号称幽燕骚客的苦吟诗人贾岛,主动过来搭腔。

他深深一揖,笑着说:

“久闻浪仙兄大名,小弟这厢有礼。”

“那里那里,贤弟言重了。”贾岛连忙答道,有点不知所措。

在顾非熊的指引说合下,大家渐渐熟识起来,相互间的话语自然多了许多。

原来,年轻的平曾恰如当年初赴举场的贾岛一样,盛气凌人,目空一切,并因此常犯忌讳。这是贾岛年轻时固有的秉性,知悉了平曾的性格特点,贾岛在他身上仿佛看到了自己的影子,对他不由有了许多好感。

几年前,平曾久闻仆射薛平的大名,慕名前往浙西拜谒新任刺史的薛平。谁知,那位曾令他生出敬仰之情的薛刺史却对他带理不理,令平曾大失所望。气愤之中,他随后留下一首诗去讽刺他。那首诗写道:

梯山航海几崎岖,来谒金陵薛大夫。

髭发竖时趋剑戟,衣冠俨处拜冰壶。

诚知两轴非珠玉,深愧三缣卹旅途。

今日楚江风正好,不须回首望句吴。

薛平听说此事之后,也觉着慢待了这位远道而来的客人,立刻派人将他追回,挽留下来,并以厚礼相待。

当时少师李固言门下的幕客都是名流,平曾非常羡慕他们,希望能陪伴于李固言左右,和大家纵谈论辩,谈笑终日。于是,平曾又去拜谒时任华州刺史的李固言。可是,这位李大人平时很少写文章,又容不得别人比他强,他知悉平曾与薛平的事之后,愤愤地想:我可不是那个浙西刺史薛平,前来投靠拜谒我的人,还没有那个能超过我,那个敢对我不恭敬,而这个狂妄之徒竟敢口出此言。他不容分说,命人将平曾赶了出去。

平曾去了多日,非但没有得到李固言的接见,反而被他驱赶出来。离别之际他留下一首绝句,他扬长而去。那首诗写道:

老夫三日门前立,珠箔银屏昼不开。

诗卷却抛书袋里,譬如闲看华山来。

平曾的一身傲气使他在今年的科举中大打折扣,再加上他那天时不时就口出狂言,虽然最终考取了进士,可还是没有赢得朝中某些人士的赏识,遭受这被贬之事。

看到平曾被贬,贾岛如梦初醒,明白了自己遭受此罪的具体缘由。除了在科场大谈当朝弊症之余,那些愤怨讽刺之诗其实也是他的被贬根源。这次被贬,正是由于那首《题兴化园亭》,他也渐渐明白,为什么那天一听到自己被贬的消息,恩师韩愈会坐在那里一言不发。

这次被贬,贾岛遭受了很大的打击,这不同于以往的落第不中。他知道,这是朝中某些人之间相互过不去,拿他们几个做了靶子。说什么疯狂,什么孤僻,这简直是无稽之谈。这么一想,他一口气没上来,竟一下子昏厥过去。

这可急坏了妻子刘氏,她一时手足无措,出了屋门一边向北跑去,一边焦急地大喊:

“快来人啊!快来人啊……”

这升道坊本已是荒芜之地,少有人家,令他们庆幸的是,离他们不远还有一户人家,据说这家主人在朝中任着校书郎。

这天,校书郎正好在家。他一听到刘氏的哭喊,急忙赶了出来。

听着刘氏战战兢兢语无伦次地诉说,他明白了大半,拔腿往贾岛家跑去。一进房门,他又是掐人中,又是用冷水覆面,等刘氏赶到家时,贾岛已苏醒过来,正静静地躺在土炕上。

见贾岛缓了过来,刘氏长长出了口气。她感激不尽,热诚地给这位近邻沏了一杯浓酽的热茶,双手恭敬地递上,千恩万谢。

“浪仙兄,昨天不是好好的么,今天怎么就想不通了?”

“唉!”

贾岛叹了口气。校书郎接着劝道:

“浪仙兄,其实这次被贬,并不是因为你平时所作的那些愤怨之诗,你想想,这次被贬的十位举子,难道他们都与你和平曾一样?”

“那又是为啥?”

贾岛有点不解,继续听他说话。

“自我朝宪宗皇帝以来,朝廷大臣逐渐分成了两派,他们之间互相排挤,倾轧不已。而这两党之中,有一党代表着显宦公卿们的利益,主张高级官吏要由公卿子弟出任,压制通过科举考试进入仕途的贫寒子弟,认为他们见识浅薄,没有根基,无法和世家大族相比。说什么世家大族子弟从小就受到良好的教育,平民子弟即使有过人之才也不能予以重任。

“如今,这一派的代表李德裕刚刚升任考功郎中,为了体现他的立场,他自然一味地压制贫寒之人。”

“这又是什么道理,狗屁不通!”

贾岛明白了其中就理,除了痛骂,只有无奈地叹息。校书郎的话一句句印在心中,待他冷静下来,回想自己多年的科考生涯,年年不中,难道真如这位校书郎所言?如今他才明白,自己多年难中一第的根源竟然在此啊。

直到此刻,无论是那一纸贬文,还是内心深处,已将他的科举梦搅得粉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