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姚合来到万年县之后,他帮贾岛在县内置了一块地皮。接着,恩师韩愈,挚友张籍,以及朱庆余、顾非熊,还有厉玄等人纷纷解囊。在大家的协助下,半个来月,贾岛在升道坊盖起数间房子。他也将妻子刘氏从富平接来,在长安也算有了自己的家。
夫妻二人落脚长安后,贾岛即刻给堂弟无可写了书信,告知了自己迁居长安的事,邀他前来叙叙兄弟之情。
他的乔迁之礼还没举行,整个京城里,另一件乔迁之事已经闹得沸沸扬扬。
原来,身为当朝丞相的裴度在平定淮西之事上立下了赫赫功勋,早已是皇帝身边的红人,穆宗皇帝特意赏赐他兴化坊,令他修建府邸。裴度一边在太原任职,一边张罗着长安宅邸的修建。一晃数年,裴度的宅邸终于竣工,新宅刚刚落成,便择良辰吉日,举行乔迁之礼。
韩愈当年随他平乱淮西,升任刑部侍郎也有他的多次提携,后来因佛骨事件几乎遭到杀身之祸,也多亏他几经周折,才免于一死,被贬潮州。裴度适逢乔迁之喜,恩师韩愈岂能不去呢?
这天,韩愈带着贾岛张籍等人,一同前往兴化坊裴度的新宅。
他们到了兴化坊,一下子被那里的情形震慑了。呵,这么大的规模,这么考究的布局,比起皇宫内外,也似乎不差上下啊。兴化园外,酒桌茶社等招待之物一应俱全,就连井市的叫花子也可以随便品尝。兴化园内,戏楼上曲舞不断,长廊里歌伎穿梭,酒宴上有朝中官宦,有文人墨客,也有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一时间直将个兴化坊拥得水泄不通。
在这里,贾岛不仅见到了元稹、王涯等一些老相识,还认识了一些早闻其名的新朋友。大家坐在席上,谈笑风生好不热闹。就有人在这里唆使贾岛,何不乘着今日喜庆,作诗奉和。
贾岛看着大家一片盛情,也不好推辞。可是,当他无意看到裴度的儿子裴撰,正吆喝着一帮井市无赖怀揽歌伎猜拳行令。看到他那副扬扬得意的样子,贾岛不由想到今年那场科举风波来。一看到他,贾岛一下子像掉进冰窖,满腔的热血顷刻变成冰汁,怎么也作不出喜庆之作来。他看着大家期盼的目光,又碍于情面,不好开口。忽然,不知哪里来了一种莫名的冲动,他仿佛找到了昔日那个盛气凌人的贾岛,痛饮一杯酽茶,遂饱蘸笔墨,在身边修葺一新的兴化园亭壁上提笔写道:
破却千家作一池,不栽桃李种蔷薇。
蔷薇花落秋风起,荆棘满庭君始知。
俗语说,整纸画鼻,脸面可知。这首《题兴化园亭》,巧而不华,蕴藉含蓄,讽喻之意,溢于言外,以家常话语,在眼前事物中提炼出讥诮聚敛、讽嘲权贵的题旨。贾岛一收笔,喧嚣的兴化园顷刻间鸦雀无声,他的这首绝句,一下子冲淡了兴花园的所有喜庆。
贾岛作罢此诗,回头看了看周围欣赏者异样的目光,也不理会,扬长而去。
贾岛这一走虽不要紧,恩师韩愈脸上却一下子失了光彩。他不知如何是好,只好向在座的解释,说这个门生多年未能中第,心中烦闷,还望各位向裴丞相多作解释,免得他产生误会,节外生枝。
其实,事已至此,再解释早已没有用处了,甚至只会越说越是说不清道不明。
贾岛压抑已久的一腔盛气,给恩师在兴花园撇下一地的尴尬。一时之间,整个京城里立即为这首诗展开了各种议论,人们不得不开始重新认识刑部侍郎韩愈的这个门生了。
有人说,当初那个和尚,跟了韩愈十多年,不仅继承了韩愈作诗为文的诸多优点,甚至连韩愈的性格也继承了下来,以往一直木讷少言的他,也开始学会直言不讳了。
有人说,贾岛真不愧拥有幽燕骚客的美誉,他作诗不仅注重雕琢推敲,更讲究有感而发,从当初的《剑客》,到后来的《病蝉》,再到今天这首《题兴化园亭》,无一不为他驻足中唐诗坛奠定着坚实的基础。
也有人说,恩师韩愈连皇帝都敢顶撞,甚至不怕掉脑袋,他的门生贾岛,也敢让身为几朝元老的相爷当众难堪。
还有人背后说,贾岛一作起诗就会得意忘形,这并不是他的优点,甚至他的每一首成名的诗作,都是他在自己的前程上绾下的绳结,他如果不思悔改,迟早会吃大亏的。
当然,引起轩然大波的那首诗,虽然是写兴化园一座亭园,写这个园亭中的假山真水,奇树异花,园内幽径画廊,景随步移,简直用笔一时也难以尽述。修建这座亭园所耗的银两,足足抵得上数千家老百姓的所有家当。可是,修建这么豪华的亭园又有什么用呢,只不过是栽种一些花花草草蒺藜蔷薇罢了。而在食不果腹、家无垄亩的老百姓看来,这么好的土地,种成庄稼该有多好呀?即使为了观赏,起码也该种些桃李果蔬,春花可赏,秋实能吃,也算美事。但是他们偏偏弃之不种。其实,这首诗正是含沙射影,从另一方面说明了包括自己在内的许多人的普遍心理,讽刺了朝廷只是凭私人关系和金钱,而不能以德才任用贤能的社会弊政。
贾岛的家升道坊,虽然还在京城,却已少有人烟,到了荒寂之地。这里地处延兴门外,乐游原东侧,北靠青龙寺,南依曲江杏园,眼前一片慢坡往东南而去,土坡上秋草枯黄,野兔乱窜。每天,原上青龙寺和原下慈恩寺的晨钟暮鼓悠悠传来,总有几分禅意和野趣,给这里增添了几分独有的兴致。
以前,妻子刘氏住在富平乡下,就是县城也很少去过,如今一到长安,她顿时开了眼界,京城长安的街市阁楼,官舍豪宅,红墙绿瓦,无一不吸引着她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