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这年秋,大才子元稹由膳部员外郎转升为祠部郎中知制诰,迁中书舍人。多年的好友钱徽也升迁为礼部侍郎,将任职来年科举考试的知贡举。更让贾岛高兴的是,恩师韩愈被贬潮州数月之后,又经袁州调回长安,已任职国子祭酒,好友张籍眼疾痊愈,也新任了秘书郎。
这么多好消息会忽然接踵而来。好几天,贾岛高兴得夜夜失眠,恨不得立即长了翅膀飞往长安。
贾岛和妻子刘淑以及堂弟无可商量,决定再到长安去一趟,一来会会各位诗友,向他们祝贺一下,二来也顺便看看有无机会,以求再圆他考取进士的夙愿。
刘氏心想,家兄刘涵多年苦学,至今连科考是什么样儿还不知道呢,丈夫多次应考,虽然没能考中,却也是见多识广的人,更何况这次又有那么多师友得以升迁,也按捺不住内心的欢喜,高兴得啥话都依着贾岛。
“相公,要去长安你就去吧,家里也没什么挂念的。”
看着堂兄那么自信,无可也不知说什么好,沉默了好一会才说:
“这也是兄长的大事,你好自为之,只愿你此去能够一路顺风,求得功名。”
妻子刘氏羡慕贾岛的才学,平日也从家兄和丈夫那里得到一些熏陶。贾岛临别之际,她情真意切的模仿着他们,写了一首小诗。
贾岛一看,乐得呵呵直笑,赞不绝口。他将那首《送别》诗稍作修改,再递给妻子刘氏时,她不由瞠目结舌,原来丈夫仅改了一两个字,诗味便一下子涌了出来。那诗写道:
丈夫未得意,行行且低眉。
素琴弹复弹,会有知音知。
这首小诗,平平数语,就将妻子面对即将进京赴试的丈夫那种依依惜别之情写了出来,既写出自己心中的无奈,又写出对丈夫的那种期盼。
贾岛辞别妻子刘氏,和堂弟无可,骑着驴儿一同赶到姚合的廨所。在姚合的挽留下,俩人在富平城中歇了一宿。当晚,大家一夜不曾合眼,他们一边品着茶,一边给贾岛做着到京城后的计划,不觉就到了四更时分。
贾岛说:“姚贤弟,我们要启程了。”
姚合不由一愣,这天还未明,大家聊得正兴,怎么忽然就要走了。
贾岛连忙解释说:“这冬日天短,若不急着赶路,恐怕天黑赶不到长安了。”
“哦,浪仙兄说得也是。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我也就不挽留了。”
姚合口里说着,赶忙回房唤醒妻子郭氏,让她给二人准备饭食。
这时,屋外一团漆黑,哥俩趁着微微灯光,吃过早饭就向姚合夫妇道别。临行之时,郭夫人又往他俩的包袱里塞了几块饼子,一再嘱咐路上饿了吃。
贾岛哥俩感激不尽,千恩万谢地别过了姚合夫妇。
贾岛骑着他那头毛驴儿,无可骑着姚合赠送的一匹白马,他俩踩着浓霜,一路摸黑,忍着呼呼寒风离开了富平。这时,寒星纷乱地点缀在天幕上,一闪一闪地为他照着明儿,路上的霜迹足有铜钱一般厚,走在上面咯吱咯吱直响。
贾岛说:“这冷的天,这厚的霜,今天肯定是个朗朗晴日。”
“天是好天,但愿哥哥这次重返长安,也能遇个郎朗晴日啊!”无可接过贾岛的话,不无疑虑地说。
贾岛自信地对无可说:“唉,如今有那么多好事相继涌来,大树底下好乘凉,或许我还能借借各位师友的光呢?”
无可听了,微微笑道:“哥哥,你在富平待了多半年,怎么连性子也改了?难道这次进京,你全凭朋友相帮吗?”
无可的话深深刺痛了贾岛,说得贾岛半晌没有言语。他回想起多年来四处奔波,难以及第的种种无奈,不靠他们又有什么办法呢?
赶了约么一个多时辰夜路,他们下了荆山原,东方才泛起一丝鱼肚白,再走了一程,天总算渐渐亮了。
此刻,路上冷得出奇,为了驱赶一身的寒意,也为了调起贾岛的**,无可开口说:
“哥哥,你也不必顾虑,我只是随口说说而已。是这,你我不如赋诗,用来驱赶这袭人的寒气,怎样?”
无可说着,先吟了起来,声音大大的,甚至惊得路边高大的杨树梢上的喜鹊也飞出巢来。
无可一连作了两首,也让贾岛作几首诗。贾岛想了想,就将一早离开姚合到此时的心情一句一句吟了出来。
早起赴前程,邻鸡尚未鸣。
主人灯下别,羸马暗中行。
蹋石新霜滑,穿林宿鸟惊。
远山钟动后,曙色渐分明。
贾岛的声音不大,诗句平实自然,可是细细聆听,又句句皆佳,不免让人回味无穷。
还和往常一样,贾岛一到京城,并不急着去恩师韩愈的府上,而是直奔延康坊张籍那儿。可当他赶到延康坊,却扑了个空。一问才知,诗友张籍新任秘书郎,如今搬到城南靖安坊了。
此刻天色将晚,贾岛哥俩一路向南,直往城南,又去投奔恩师韩愈的府邸。
贾岛见了韩愈,还没够得向恩师问安,却先被韩湘缠住了。
不到两年时间,韩湘越发比先前老练了,仿佛恩师被贬潮州,使得他也看尽了人世间的世态炎凉,重新开始认识了自己。唯一没变的,还是他那飘逸似仙的气质和待人热情的性格。他一边吩咐给二位准备饭食,一边急切地拽了贾岛的手,直说:
“浪仙叔,你那首寄诗一到爷爷手上,他爱不释手,连连赞叹,直夸你的诗作都超过他了,还一再让我向你学习呢!”
贾岛被说得不好意思,回头看看恩师。恩师韩愈也向他微微地笑着,说:
“湘儿说得不错,你的诗作,无论五律七律,酬和吟咏,都已达到出神入化的境地,不得不令我佩服啊!”
贾岛看着韩愈一脸红光,气色良好,似乎被贬岭南并未在他心中留下什么阴影。恩师不无感叹地说:“如今这朝廷,真跟烙烧饼似的,反过来覆过去,不折腾几回,仿佛就不能罢休。”
接着,韩愈将近年来朝中上下的事一一告诉贾岛。恩师的话更使他惊奇不止,不知是喜是忧。
韩愈是秋天回到长安的,到如今才三两个月,现在任职国子祭酒。诗友张籍眼疾痊愈后,也升任了国子博士,迁来城南靖安坊新居。当年因直论淮西之事忤旨被贬的钱徽,如今已荣升礼部侍郎,任职知贡举,将主持明年的科举考试。
贾岛听了,不由暗暗欣喜,他觉着,自己多年来干谒无门,恩师又不愿向人求情,如今旧友钱徽主持明年科考,这不是天赐良机么。
哥俩在京中待了几日,拜会了先前的一些朋友。随后,堂弟无可回了终南山圭峰寺。贾岛准备奋力一搏,开始张罗起来年的应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