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岛传

第43章

一次,张籍告诉贾岛,刘栖楚不仅身为京兆府尹,而且能够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对朝中之事相当了解,人缘又好,又与主考官韦瓘之等人相熟。而恩师韩愈,虽然才高八斗,名传朝野,可就是放不下架子,不愿委身于人,更不会低下头去向谁求情,尤其是给自己的门生行方便,他总觉着那是最为丢人的事。你不妨先试着去拜会刘栖楚,让他代为引荐,明年中第或许还有希望。

张籍的话不无道理,他听了不由茅塞顿开。说实在的,他和恩师韩愈相识这么多年,从未在这种事上动过心眼,

张籍眼疾在身,从不出门,他特意让贾岛代笔,给刘栖楚一封信。同时,贾岛又作了一首《寄刘栖楚》附在信末,说是寄诗,可他觉着,那应是一首投石问路的投刺之作。

于是,贾岛背着恩师韩愈,去了一趟刘栖楚的京兆府邸。

在京兆尹的私宅中,刘栖楚见到贾岛。他只觉着眼前这人面熟,就是想不起来,乜斜了眼将贾岛上下打量了一会,问道:

“你是?”

面对四品大员刘栖楚半是疑虑的眼神,贾岛一阵尴尬,满脸通红,像一只受惊的兔子,一颗心几乎悬到嗓子眼,怦怦直跳。他稍微定了定神,长出了一口气,低声说:

“刘大人,我是张籍张大人的朋友,那日在朱雀大街……”

“哦,想起来了。”贾岛一提到张籍,刘栖楚马上一悟,客气地让家人给贾岛备茶。

接着,他捋了捋胡须,呵呵一笑说:“你就是韩愈的高足贾浪仙么。不知今日造访寒舍,又有何事?”

贾岛不知他话里的意思,只有客气地说:

“大人说哪里话,这不是让我难堪么?”

他说着,连忙从怀里掏出那封书信,恭恭敬敬地递过去,不敢正眼看刘栖楚。

刘栖楚看了张籍的信,再看了信后那首诗,半晌没有言语。贾岛诗中写道:

趋走与偃卧,去就自殊分。

当窗一重树,上有万里云。

离披不相顾,仿佛类人群。

友生去更远,来书绝如焚。

蝉吟我为听,我歌蝉岂闻。

岁暮傥旋归,晤言桂氛氲。

看罢,他再次上下打量了一遍贾岛,又是微微一笑。

“浪仙,你可把我高抬了,我并不像你说的那样子的,不过,看在张大人的面子上,我一定借机向崔大人美言几句。”

贾岛听了自然一番感激,将自己的人生坐标重新定位,也期待着明春科考的日子早日来临。

元和十年(815)正月,贾岛再次走进科场。这年一同应考的还有姚合,朱庆余以及沈亚之。

正如刘栖楚所言,今年的知贡举是礼部侍郎崔群。只是,等待贾岛的,依然是落第的下场。刘栖楚着实太聪明了,他既没有给他和张籍难堪,替贾岛在崔群跟前美言几句的,可是,他却让贾岛空喜欢了数月。

黄榜下来,三人中只有沈亚之幸得考中,大家依然如同往年,替新科进士沈亚之高兴之余,更多的则是相互惋惜,相互宽心。

贾岛回到章敬寺,面对再次下第,他想不通。张籍说,如果刘栖楚能够美言,他这次中第是不成问题的。他开始叹息,自己数次应举,难道连一点希望都没有吗?他整天神情抑郁,几乎悲痛欲绝,常常落下莫名的泪花。他好几天一口未吃,滴水不进,夜里睡不着,早上醒不来。再后来,他开始发起烧来,常常迷迷糊糊地说些前言不搭后语的胡话。

贾岛终于病倒了,这一下急坏了大家。姚合、朱庆余也从寓所赶来,围着贾岛团团转,只是苦于没有良方。智朗师傅赶忙将贾岛的情况告诉百岩禅师。禅师看了他的病情,暗自伤心,他一边取来银针给贾岛针灸诊治,一遍低声喃喃,“凭浪仙的涵养,虽然多次面对落第,却不会有如此的病患呀?这次一定是内火攻心所致。”

消息传到韩愈耳中,他一刻未歇,立马赶到章敬寺。他没有想到,这次落第竟会给贾岛带来这么大的打击,他甚至后悔,后悔自己不该那样固执。当初,是他一再怂恿,才使身在佛门的贾岛还俗应举。可是,多年来,他并没有给贾岛带来任何好处,只是带给他一次又一次面对落第的苦恼和无奈。

韩愈每天都来看望贾岛,特意为他带来衣食,还请来京城名医给他诊治。如此过了十多日,贾岛才慢慢清醒过来。他看到恩师这么辛苦地替自己操劳,更加感动,眼里又一次涌出晶莹的泪花,这不是流给自己的悲伤,而是流给对恩师的感激。韩愈看了,心里不由阵阵难过,他觉着,着实应该替贾岛的前程多多考虑了。

这期间,百岩禅师也是寸步不离,给他讲禅宗佛理,劝他抛弃杂念,求得清静之心,不要钻牛角自寻烦恼。禅师的话像一剂灵丹妙药,贾岛渐渐彻悟过来,学会了在烦恼面前能放下肩头沉重的包袱。

转眼到了四月,春日高照,阳光和煦,草青柳绿,就连佛堂檐下,也多了几只衔泥的燕子,整天叽叽喳喳欢快地叫着。贾岛这一病就是一月多,看着外面日渐浓郁的春色,他身上一下子轻松了许多。

那天,韩愈从朝中回来,路过章敬寺,又一次过来探望贾岛。他见到贾岛的样子,心里一阵高兴,呵呵笑道:

“浪仙,你终于摆脱病体,为师替你高兴啊。再在这里调养一阵子,若嫌闷了就到我府上去住吧!”

“有劳恩师多日牵挂,还未酬谢,今日又来相帮,学生真是受用不起呀!”贾岛听了很是感激,屈膝欲拜。

韩愈连忙搀起贾岛,说:“看你说什么话嘛?你我相处多年,不要客气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