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岛传

第38章

唐宪宗元和三年(808),百岩大师应诏进京,住在章敬寺。他在这里讲说禅要,朝臣名士前来参问者络绎不绝。后来,皇帝还召他到麟德殿参与论议,被推举居上座,与“名公义学”、“击难者”进行过激烈的论辩。论辩的结果是禅宗赢得了朝廷的尊崇,终于使禅宗成了中国佛教的主流教派,流传千年,波及海外,使禅的思想成为中国文化的一个重要特质和标志。

最近,贾岛常想,自己远离家乡,来到京城长安,多年苦求几次落第的生涯是不是该结束了。他每天起得很早,甚至常常看着一颗颗星星被朝霞掩去,不免心绪恬静,一身轻松。多年地旅居已使他觉得老了许多,可是,一看到前面曙光渐亮,不由就高兴不已。他多年在外,虽然也很用功,可是人生仕途歧路纵横,令人不知所向,现在,他仿佛找到了方向。他发誓,不敢说来年一举夺魁,最起码也要考中进士。

这么想着,一首《早起》涌上心头,趁着早上清新的思绪,迅速落笔。那诗写道:

北客入西京,北雁再离北。

秋寝独前兴,天梭星落织。

耽玩馀恬爽,顾盼轻痾力。

旅途少颜尽,明镜劝仙食。

出门路纵横,张家路最直。

昨夜梦见书,张家厅上壁。

次日到了张籍家中,贾岛像沉不住气的孩子,先将新作的那首诗让张籍欣赏。张籍见了,哈哈直笑:

“浪仙啊,我看你真一个诗痴,作起诗来竟将一切都忘了。”

“那当然,还不是因前辈你么?如今就住在你身边,以后有许多事儿还要拜托你呢!”

贾岛由衷地说,言语里满是感激。这么一来,他越发觉着自己寓居城内的种种好处,今日身在张籍宅中更是如此,不由随口吟道:

“寄居延寿里,为与延康邻。

不爱延康里,爱此里中人。”

张籍一听,笑道:“嗬,浪仙,你今日的诗兴,我看是收不住了。还要将我也扯进去吗?”

贾岛也笑了笑,继续吟道:

“人非十年故,人非九族亲。人有不朽语,得之烟山春。”

贾岛吟罢,请张籍品评。张籍看了看他,说:

“你这首《延康吟》,比起曹植曹子建的《七步诗》,真可谓有过之而无不及啊。这首诗起句看似简单,像是默默叙述,又一句引着一句顺水而出,直至颔联。正疑惑你该如何作结时,忽然笔锋一转,却是一个绝妙的十字句,别具诗味啊!”

贾岛微微一笑,只是推辞,“前辈过奖了,我只是凭着兴致随口而出而吟。”

“好个随口而吟,不知你精心所作的又该怎样绝妙了?”

张籍这么一说,逗得贾岛又是一阵不自在的笑语。

贾岛又一次兴致勃勃地走进考场。今年主考官是宰相王涯,韩愈也早早向这位同年做了引荐。

在科场上,贾岛认识了一位秀才。他姓沈名亚之,字下贤,是吴兴人氏,大约二十七八,长得眉清目秀,也是知书达理之人,就是口里不善藏话,最喜言不平之事,常常为了一些小事,总要与人争得面红耳赤。

贾岛觉着,沈秀才身上有着恩师韩愈的许多气质,心里一阵爱慕,常常和他主动攀谈,同吃同住了一些日子,最后又一同走进科场。这么着,半月下来,他们也成了形影不离的朋友。

贾岛的及第似乎已不在话下,可是,谁又曾想,朝中发生了一件事情,偏不偏让贾岛沾了边儿,使他又一次错过了及第的机会。

因为一桩公事,华州刺史阎济美停了华阴县令柳涧的职。可这事与贾岛又有什么关系呢?

原来,华州刺史阎济美停了华阴县令柳涧的职,又过了数月,阎济美也被停职了,在公寓中居住,柳涧为报私仇,就挑拨当地农民,向阎济美讨要前年为军队服劳役的饷银。后来,新任刺史赵昌也认为柳涧做事不妥,上报朝廷,朝廷把柳涧贬为房州司马。

这时,韩愈由东都回长安,经过华州,听说此事后,认为俩刺史合伙欺负人,诬陷柳县令,就上书朝廷,想替柳涧开脱。韩愈的奏章被留在了皇宫中没有处理。皇帝命令监察御史李某重新查办这件事,结果发现了柳涧的许多赃状,于是追加处罚,把柳涧再次贬为封溪县尉。同时,朝廷也以韩愈调查不清道听途说的妄论,又把他降职为六品的国子监太学博士。

正是城门失火,殃及池鱼,这件事这么一折腾,恩师韩愈受到朝廷的降职处分。曾做了充分准备的贾岛,替韩愈挨了沉重一击,这似乎对他的打击太大了。

贾岛回到章敬寺,垂头丧气,一脸沮丧。智朗见了,知道他这次未能及第,心里也替他难过。给他端来斋饭,他也懒得吃,坐在斋房中痴痴发呆。没法子,智朗急忙请来师傅百岩给贾岛宽心。

百岩禅师看了看贾岛,低声对智朗说:“我想着他也难受,你就让他静静待着吧,一天两天也饿不坏。”

接着,他又说:“佛家讲一切随缘,万事不可强求,韩大人那是因为过于秉公,才受此一劫。不过,塞翁失马,安知非福,或许这次遭遇,对大家并非坏事。”

这话既是说给智朗,也是让贾岛听的,讲的又句句是礼。贾岛这么想了一天,总算转过了这个弯儿。第二天,他开始大口吃饭,大声畅谈,似乎将最近的一切不愉快全忘了。

那天,同遭落第的沈亚之要回吴兴老家,前来和贾岛告别。他这次落第,听说也是在对策(古代科举考试科目之一)上说了一些过激的话。他知道了事情的原委,心想,或许自己这次落第,还是因那篇策论所致,气得几乎要跳起来,愤愤说道:

“我原说朝廷能够明察秋毫,谁知却让韩大人遭受这等窝囊的不白之冤。明明是为我大唐口出真言,却不被人理解,遭受贬职之苦,还要祸及浪仙兄。唉!”

贾岛完全抛弃了落第的不快,反而语重心长地劝说沈亚之。

“下贤贤弟,这次我虽遭落第之苦痛,心里难受,可是恩师的为人我是知晓的,我相信,用不了多久,事情就会澄清的。我年年奔波科场,多次落第,这次反而觉着不怎么难受了。你既然要回老家,那好吧,明年我们再会,继续应考,你说怎样呢?”

沈亚之有点纳闷,甚至疑惑,前日的贾岛曾是那般沮丧,今日怎么像换了人一样啊,他不免被贾岛的态度感动。每位举子落第,都会难受不已,浪仙兄对这事的态度却如此豁达,怎不令人佩服。可是,有谁知道,贾岛是刚刚走出落第的阴影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