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贾岛这会也算是死猪不怕开水烫了。他想,今日向他解释,非但不听,不容分说先将他带到这儿,现在也只好依然那样解释,看他怎么发落了。于是,他平静地说:
“大人,你误会了,我本是进京赶考的秀才,只因今日痴迷作诗,才冒然冲撞了大人,还望大人见谅。”
那人呵呵一笑,表情平淡,分不出是喜是怒。
“你说你是进京秀才,可有凭证?在京长安可有熟人?”
贾岛一听,不由一愣,便如实相告,说了他和张籍、韩愈的一些情况。
原来,眼前这位大人是京兆尹刘栖楚,也作得几首好诗,曾经和韩愈同朝做官。他虽喜欢韩愈的文章,对韩愈的为人却总是不屑一顾。他认为,韩愈这人总是直来直去,目光狭窄,不会见风使舵,是一位不合时宜的文士,并不善于做官。然而张籍就不同了,虽然刚来京城赴任,可他性情随和,待人热忱,最近和他相处,印象不错。
他一听这人是张籍的朋友,自然不想得罪,就喧人赶快让张籍来认领。
张籍不知贾岛犯了何事,急匆匆来到京兆府,见过京兆尹刘栖楚。
彼此一番客气之后,贾岛才知道眼前这位是京兆府尹,却不知晓他的详情。那位刘大人也得知眼前这位秀才,就是当年误撞韩愈的和尚贾岛,只是轻轻一笑,并未再多言语。
延康坊张籍的宅邸,距朱雀大街并不远。张籍带贾岛来到家中,住了一宿,次日一早就同往城南,去拜会恩师韩愈。
韩愈的新宅坐北朝南,门阔院广,院子里新栽了七八棵槐树,虽已落了叶子,可那枝冠依然罩着深秋的青天,四周院墙爬满了爬山虎。几十间厅房客堂规划整齐,坐在东厢房,一眼可以望见远处如黛的南山,坐在西厢房,也能望见旭日冉冉升起,听得见慈恩寺的晨钟暮鼓悠悠传来。
贾岛的到来,使韩府上下增添了不少快乐,第一次在京城见到贾岛,全家人无不欢喜。韩老成像一位仆人,无微不至地给他端茶递水问寒问暖,韩符、韩昶也是嘴甜语蜜,就连侄孙韩湘、韩滂,也显得非常热切。尤其韩湘,多年不见一下子蹿高了许多,猛地一见还有点不敢相认。
厅堂里,张籍向韩愈讲述着昨天的事儿。韩愈听了,哈哈一笑,说道:
“浪仙呀,你虽然没有李太白的洒脱飘逸,却总不失幽燕骚客的品性,一作起诗来就忘乎所以了。刘栖楚这次没难为你,算你走运了。”
接着,韩愈告诉了有关刘栖楚的情况。原来,刘栖楚出身寒微,曾做小官,多年远离京师。后来,朝官王承宗见到他,非常欣赏,便将他推荐给当朝宰相李逢吉,才算调回京师,拜作左拾遗。由于他性格诡激,不避权豪,更加得到李逢吉的赏识。而这李逢吉最善于在朝中私结党友,也并非什么仁义之士,有人私下议论,这刘栖楚若不是巴结攀附李逢吉,也不会升迁得这么快,进京才几年就做了京兆府尹。
对于这些,贾岛第一次听说,也不好品评,只将这些话语听进耳里,记在心中。
贾岛离开大家也两三年了。傍晚时分,张籍要回家,贾岛也准备回青龙寺。多年不见,大家难得一聚,加之韩符、韩湘叔侄几个一再挽留,他们只好留了下来。
这几个孩子一下子长大了,说起话来也稳重了许多。韩湘已是二十出头的大小伙了,恩师也给他取了字号,叫北渚。两年来,他那个头长相自不必说,诗才更是一流,言谈举止间,总给人儒雅飘逸之感,再加上那支从不离手的翠绿竹箫,越发令人觉着他仿佛仙人一般不同凡响。
晚上,大家集在庭院里,任凭九月的寒月照在高空,呜呜的秋风恣意吹打,他们全不在乎,叙叙往日旧情,畅谈新的打算,各自的心里无不感到滋润和温暖。
张籍一直替贾岛的科举操心,现在,他当着大家的面告诉贾岛:
“浪仙呀,如今我们都是身在京师,出入朝廷,你好好努力,我们再将你向礼部的考官引荐一下,或许明春就能高中了。”
其实,张籍这也是给恩师递话,他知道,恩师韩愈向来不喜欢为这种事求人,他相信的是真才实学。他这么说着,看了看韩愈的表情。
韩愈慢慢喝了一口茶,长长叹了口气,说道:
“唉,你们有所不知,自从宪宗皇帝登基以来,朝中再难找到当初公平竞争的局面了。如今宦官掌了皇权,一切事务常常不能尽如人意。这应举一事还得从长计议。”
“恩师,虽然人常说‘三十老明经,五十少进士’,可毕竟岁月不饶人,早一天及第,对浪仙,对大家都是有好处的。”张籍辩解道。
韩愈说:“这事还得从几年前说起。元和三年(808),朝廷以‘贤良方正、能直言极谏科’选拔人才,举子牛僧儒、皇甫湜、李宗闵三人在对策中痛斥政治腐败、贪官污吏的种种罪行。他们的策文被主考官杨於陵评为上等,要求朝廷优先录用。宰相李吉甫对此却大为不满,认为他们的策文是危言惑众,诋毁朝政,向宪宗皇帝弹劾主考杨於陵和复试官裴垍、王涯等人评卷不公之罪。宪宗皇帝就依宰相李吉甫所言,将几位考官贬出朝廷,举子牛僧儒等三人不予录用。”
贾岛一听,竟有这事,简直不敢相信。可恩师讲的又句句是真。
韩愈又说:“不过,你们也不用着急,现在王涯新任考官,我和他曾经同年及第,又是挚交,随后我向他说说,或许问题不大。”
贾岛听了,很是感激,由衷称谢。韩愈笑了笑,谦让道:
“浪仙这可就多礼了,何况我还没和他言及此事呢?”
韩符、韩昶也很高兴,可是面对严父,他俩不敢过多言语。韩湘却不管这些忌讳,呵呵笑道:
“爷爷,其实你早该这么做了。你明儿就去和王丞相说,我和浪仙叔会一并感激你的。”
这么着说说笑笑,也不知月亮什么时候都隐去了。散了之后,贾岛睡在恩师家的客房里,心里无比激动,怎么也睡不着。这么着翻来覆去,窗外忽然有了麻雀的叫声,长长的秋夜不觉已结束了,迎接他的,又是一个崭新的晴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