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岛传

第31章

贾岛忽然意识到眼前的李益必有过人之优,对他深深一揖,感激地说:

“晚生感激李大人的提醒,只是,我多年为僧,初入红尘,对于干谒之事,还望李大人指点一二。”

这真是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啊。贾岛这么想着,彻夜难眠,他筹思数日,仿照李益五古诗体,作了一首绝句《投李益》,诗曰:

四十归燕字,千年外始吟。

已将书北岳,不用比南金。

这首诗,短短二十字,说李益仕途失意,客游燕赵时,曾在贞元十三年任涿州节度使刘济从事,也在涿州作出许多非常出色的边塞诗。可是,这些诗作直到十年以后才渐渐被人们赏识诵读。诗中南金一词原是指以南方之金为祭祀上品,后用来比喻为南方的人才,他这首投刺诗,用南金做了典故,肯定地说李益的边塞诗在中唐诗坛无人能比,这些诗作奠定了他在中唐边塞诗中的霸主地位。

李益看了这首诗,笑道:“浪仙贤侄恭维了,老朽这可是受用不起呀。呵呵呵,不过,以后有机会了,我可以给你多介绍一些人士,让他们多多扶持你。”

贾岛平生恃才傲物,并不想要人引荐,他觉着只有凭借本事,才是求仕最好的办法。可是李前辈这么说,他又觉得不无道理,更不好做过多辩解,只好笑着微微点头。

重阳节那天在龙门山联句,使少尹李益真正见识了贾岛的诗才,他心中不免喜欢,大有相见恨晚的感觉。李益虽然和韩愈同在河南尹府任职,可是有事没事,他都要往韩愈宅中跑动。其实也没别的,就是希望能和贾岛多聊一阵。

又过了几日,他索性将贾岛邀请到自己宅中,盛情款待,谈诗对句,说音律,论书技,棋琴书画无不涉猎。他成天将贾岛少爷一般敬着,喜欢中尽显爱怜。贾岛当年在石楼也接触过音律琴谱,自己又喜好小篆书体,至于作诗,那就更不在话下。李益见了愈加喜欢,甚至要和他结交,认下这位小兄弟。

贾岛离开嵩山天仙寺将近一年了,也不知堂弟无可过得咋样。他几次想告辞李少尹,却不好意思开口。毕竟,贾岛舍不得打破李益的那片好心,自己也觉得十分珍惜。

如此聚了月余,不觉已是十月隆冬。贾岛这才辞别李益和众人,去嵩岳看望堂弟无可。

听说贾岛要离开洛阳,李益起初并不相信,可他看着这位小兄弟一本正经的样子,实在不忍,还想挽留。可是,贾岛是去探望堂弟,乃人之常情嘛,自己又有什么理由继续挽留人家呢?

贾岛显得无奈,从包裹里取出写给无可的寄诗,由衷地说:“李前辈,我和堂弟无可自小相依为命,又一同出家,自从他来到天仙寺,我却很少和他在一起。如今相别已近一年,我身在东都,和他近在咫尺,不由越发想念他了。”

李益一边打开诗笺,一边语重心长地告诉贾岛:“既然如此,你可以接他来洛阳么?”

贾岛听了感激不尽。不免想象着此时此刻的无可,想象着他此刻应该做着什么。

李益早年善作歌诗,养成了每见诗作就会朗声而读的习惯,这次依然如此。他捧起贾岛的《寄无可上人》,读了起来:

“僻寺多高树,凉天忆重游。

磬过沟水尽,月入草堂秋。

穴蚁苔痕静,藏蝉柏叶稠。

名山思遍往,早晚到嵩丘。”

随着李益抑扬顿挫地诵读,诗中情真意切的感觉又涌了出来。贾岛的思绪不由又飞到了嵩山。那高树掩映的天仙寺,钟磬之声悠悠贯耳,微微寒风正将铺满僧院的黄叶吹到墙根。青灯黄卷之中,无可也许正坐在禅房,参禅或者作诗。房外,秋蝉早已藏匿,没有了丁点声息,白天还有僧友们淡淡的言谈,晚上陪伴他的,只有秋月映入草堂的一片皎洁了。为了打发无可心中的寂寞,他将邀上无可,游遍嵩山各地,以求消解他胸中的丝丝郁闷。

说实在的,贾岛与李益相处这么多日子,彼此已相当稔熟,也是舍不得离开的。那天,他告辞了韩愈、张籍等诸位师友,正要动身,李益又急忙忙赶来为他送行。

张籍见了,哈哈一笑:“李大人,没想到你一大把年纪了,还像个孩子。昨儿浪仙才从你府中过来,今儿你咋又来看他?”

李益听了,只是呵呵地笑。贾岛说:

“李前辈,和你相处这么些日子,着实令晚生受益不浅,今日离别之际,特意送上一首小诗做个留念,让前辈别见笑了。”

面对李益,贾岛总显得很谦虚。李益笑了笑,对他说:

“人常说‘秀才人情一张纸’,你在我这里吃住了这些日子,就凭一首诗来想答谢我?”

一句话惹得众人哄然大笑。接着,李益捧诗在手,当着大伙又是一阵朗声诵读。这首《欲游嵩岳留别李少尹》写道:

孤策迟回洛水湄,孤禽嘹唳幸人知。

嵩岳望中常待我,河梁欲上未题诗。

新秋爱月愁多雨,古观逢仙看尽棋。

微眇此来将敢问,凤凰何日定归池。

诗中说自己一个人骑着驴儿离开洛阳,其实心中也是不忍的。在这隆冬时节赶往嵩岳,一路上,身影孤寂无人伴随,唯有鸱鹄的哀鸣偶尔在耳边响起。只希望尽快赶到嵩岳,让那里融洽的亲情能融化掉一路的孤寂和疲惫。接着,他笔锋一转,回想今年这个多雨的秋天,叹息本是月圆之夜,却因连连秋雨,使得自己不能秋夜赏月,不由又思念起堂弟无可来,只希望闲暇之时,哥俩能在嵩岳庙观里,尽兴地看棋,尽兴地作诗。最后,他写道,临别之时,我只希望李前辈能够早一天重返长安,复任中书省之职,到那时,或许正如李前辈所言,能多多提携自己。这首诗和前日的《寄无可上人》相比,一首七律,一首五律,可诗意和心境却出自一辙,让人听了无不为他的亲情所感。

李益读得特别专注,声音却由起先的洪亮,渐渐变得低沉起来。末了,他语重心长地告诉贾岛:

“浪仙呀,我的小兄弟,你的诗写得好,只是对我的期望却有点太高了。不过我相信,凭借大伙的力量,助你一臂之力也不成问题,你就放心去吧!”

贾岛回到天仙寺,住持宣皎师傅,堂弟无可,以及寺中其他僧人也无不喜欢。他向他们打听这里的事情,询问有关蓬罗村和刘叉游走江湖的情况,他们也向他询问,询问京城长安和东都洛阳究竟哪里更加繁华?贾岛给他们讲新鲜,一个个听得睁大了眼睛直发呆,恨不得立马长了翅膀飞到长安去看个究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