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这天,他来到易水河畔,不由想起那年初来易水的情形。那时,这头毛驴儿,驮着他路过此地,可如今,**依然是那头毛驴儿,却不再是当初的小驴儿了。那个无本和尚也不复存在了,如今的他,已经成了俗人,成了进京赶考的秀才贾浪仙了。
来到易州,他又想起了侠义剑客荆轲来,想起了当初到易州所作的《易水怀古》。他觉得,自己虽然没有荆轲当年生离死别的凄寒悲壮,却也有着一去不返的悠悠壮怀呀。这次离开幽燕,离开易州,也不知何时才能回来。这么想着,不由诗兴又发,禁不住吟诵起来:
壮士不曾悲,悲即无回期。
如何易水上,未歌先泪垂。
四句出口,恰是一首五言绝句。该给这首诗题个怎样的名儿呢?叫《口号》吧,只能说是随口吟出的而已,还不如《壮士吟》实在,直来直去,一目了然,又能恰到好处地写出自己此刻的心境。这么想着,他顺便儿将那诗抄录了,塞入随身的包裹。
在易州,他和郑山人、郝居士一一道别。又往博陵去拜会新结的诗友——郝居士的表弟彭兵曹。
贾岛的到来,将彭兵曹乐得一个劲发着感叹:“子曰,‘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今日浪仙兄摆脱佛门束缚,赴京应举,真乃我唐之大幸,诗家之大幸啊!”
今日朋友来访,又是来此道别,他兴致勃勃地将贾岛领到博陵最大的酒楼,点了酒菜,并一再声言,今日既是为贾岛接风,又当给他送别,须得一醉方休,才能尽他东道主的兴致。
贾岛连忙推辞,只说自己多年修行,不沾荤不染酒,那些客套就免了吧。彭兵曹哈哈一笑,说道:
“浪仙兄,你如今已不再是什么佛门弟子了,别再用那些清规戒律来束缚自己了。再说,你这次离开我们,谁知什么时候才能相见呀!小弟今日舍命陪君子,你也就不要再客气了。”
“彭兄说哪里话呀?”贾岛连忙解释说,“我这次赴京应举,虽是为了仕途,可说句真心话,还是仰慕作诗的。这几年身在洛阳,结交了众多师友,的确受益匪浅。不到洛阳,我还真不知自己的诗才能有多少。尤其认识了孟郊,我们彼此找到了知音,他仿佛就是我的钟子期了,以至于成了相见恨晚的莫逆之交。”
彭兵曹一脸诧异,叹道:“就是写‘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的孟郊?”
“正是,他如今已与我结成忘年之交了。”
彭兵曹很是羡慕:“浪仙兄真是吉人自有天相呀,到那里都能逢着知音。可喜可贺,可喜可贺啊!”
不觉间酒过三巡,贾岛喝得似乎有点醉醺醺了。这时,外面飘起了零零散散的雪花,彭兵曹扶着贾岛,摇摇晃晃地回到了官廨。
贾岛初次沾酒,喝得也并不多,一路寒风吹过,等到了官廨,酒已醒了大半,没有了丝毫困意。彭兵曹依然微醉,拉了他要在院子里下棋。贾岛也不推辞,就跟了出来。说是下棋,可贾岛对棋牌只是略知一二,并不精通,几个回合,怎么也敌不过对方。
雪花渐渐飘大,开始漫天飞舞,俩人收拾了棋盘,披着一身雪花回到房中,沏了热茶对饮起来。
言谈间又说道孟郊,贾岛不免一阵沉思。他离开洛阳多半年了,也没有写封书信问候大家一下,尤其孟郊,两人不仅诗风接近,而且孟郊待人和蔼,一派长者风范,言语间更是充满了亲切感,和他谈诗最为投机了。他给彭兵曹讲了有关孟郊的许多事儿,告诉他,自己虽然也是前往洛阳的,却没有书信来得快,不如修书一封,先派人送去为好。
当晚,贾岛即在兵曹府上作了一首五律,以诗带信,寄往洛阳。
他在诗中说,自己也善于写古律诗,却不能真正掌握其中奥妙,正值窗外的飞雪飘在寒夜里,落在树枝上,不由就让人想到老友,想起他绝世的诗才,想起他坎坷的科举生涯,想起他为了作诗放弃俸禄的事儿,心中不免伤感起来。两人相别,转眼已到寒冬,此时此地,北风呼呼,我独自坐在屋中,看着寒夜的飞雪,泪水不由就落了下来,仿佛是落在当日相别的天津桥头。东野老兄的一切不幸,全是因为他痴迷于诗,因为他的才华出众。要写诗给孟东野,却不能草草了事,而是要深思熟虑,讲章求句的,若写不出惊世之诗,就对不住孟郊所赠的那些诗文。可是,只因为自己才思枯竭难以应对,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啊。无奈之际,我只有透过窗棂,遥望洛阳,寄去我这些浅薄的言语了。
这首《寄孟协律》写道:
我有吊古泣,不泣向路岐。
挥泪洒暮天,滴著桂树枝。
别后冬节至,离心北风吹。
坐孤雪扉夕,泉落石桥时。
不惊猛虎啸,难辱君子词。
欲酬空觉老,无以堪远持。
岧峣倚角窗,王屋悬清思。
次日,贾岛告别了彭兵曹,一路南行,晓行夜宿,有客访客,遇友拜友。不过二三十日,就到了洛阳。
离开各位师友已有半年时间,他一到洛阳,就特意去拜望他们。
这天在韩愈府上,他们吃饭喝茶,谈诗论学,不由想到了刘叉。贾岛说,他准备在洛阳待上几日,再去看看刘叉和无可。
韩愈听了,哈哈一笑,告诉贾岛:
“浪仙呀,以我之见,你就别去洛阳了,等你进京应试以后再去不迟的。也能顺便带去一些京城的消息。”
接着,他告诉贾岛,刘叉已离开蓬罗村,也不知他哪里去了。
贾岛不解,便问张籍:“张前辈,这又是怎么了,刘兄去了哪里?”
“贤弟有所不知,”张籍给贾岛解释说,“这刘叉,整日疯疯癫癫,又总是信口开河。那日他本是前来向恩师辞行的。来到府上,正逢着有人求恩师撰写碑文,特意送来一些酬金,他顺便儿将那酬金装入背囊,还振振有词地说,‘这些银两本是墓中之人的东西,如今还不如给我做些盘缠。’这么说着,也不管别人脸上的表情,就那样扬长而去,至今也不知去了哪里。”
贾岛听了,忍不住笑道:“哦,刘兄也真是的,走了走了,还不忘给大家留下他那**不羁的一贯作风呀!”
张籍接着说,“不过,刘兄可与你有缘的,他临走之时,特意将家里的东西托付给无可,说你如今还了俗,住在寺院还没有他那儿自在。”
贾岛听了,不由感激起刘叉来,只是叹息没能和他道个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