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贾岛和令狐绹正说着,令狐楚回来了。几年不见,令狐大人更加苍老,双鬓斑白,银发稀疏,脸上皱纹纵横,只有那双眼睛依然炯炯如故。
贾岛见了令狐楚,高兴地站起身深深一揖,说道:“晚生刚从杭州回来,得知发生了甘露之变,许多宿儒大臣纷纷罹难,多位旧友惨遭杀害,听此惨局,我直替令公担心,今日特来探视问安。”
令狐楚微微笑了一声,和贾岛打了声招呼,只问他江南之事,并不谈及朝中政变。贾岛明白令狐楚此刻的想法,也就不再多问。
李洞言语不多,待贾岛体贴周到,颇得贾岛夫妇喜欢。贾岛不在的日子,他常来升道坊,替刘氏备些柴薪,买点粮食。贾岛回到长安,李洞更加高兴,兴奋地从城南赶来,几乎天天聚在升道坊。李洞一见贾岛,口里“恩师、恩师”叫个不休,缠着他让给自己讲讲江南的事。
最近,贾岛一直处在甘露之变的痛楚之中,常常言不由衷,口里说着杭州,三言两语就会扯到贾涑和卢仝身上,不时为此伤神。唯一令他振奋的是,挚友姚合不仅给自己找到了乘龙快婿,而且也收了几位高徒,使他的诗才有了继承之人。只有说起这些,贾岛的脸上才会泛起阵阵笑容。
贾岛说了李频娶姚合女儿茗儿的事,听得李洞转忧为喜,替恩师和姚合高兴不已。他笑着说,“姚前辈将女儿嫁给李频,恐怕还会替女婿的前途着想呢,他一定会向那位李秀才传承自己的诗才,并让他参加科举,为国出力的。”
贾岛叹了口气,说:“如今我唐朋党相争,宦官专权,朝中如此混乱,就是真有英才佳士进京应举,恐怕也难以考中,更别说什么各尽其才,百业兴旺了。”
李洞听了贾岛的话,心里也酸酸的,他每次想到恩师为了科举仕途的半生心酸,就打不起精神来。他对贾岛说:
“我以为,身处如今这种世道,参加科举考试已无啥意义了,与其在科场虚度时光,还不如静下心来,写些绝妙诗章为好。”
“话虽如此,可我正是因为过于痴迷作诗,看淡了名利,才落得如今这种潦倒境地。虽说我也曾登科,难得的那点欣喜却让“科场十恶”的罪名扣了下来,十余年来,只有在乐游原上艰辛度日。如今,尽管我的罪名已得到朝廷赦免,可是几年来并无任何转机,还不是东来西去地寄人篱下,靠朋友的施舍艰难地生活。”
贾岛顿了顿,继续说,“我人薄言微,不像挚友姚合。我虽然可以教你诗法,但是,我的际遇你却万万效仿不得。至于你的生计前程,还要靠自己努力啊!”
贾岛说得语重心长,李洞听得心服口服,二人一直聊到深夜,才各自解衣睡下。
忙碌奔波了几天,转眼已是除夕,贾岛依照多年的旧例,又筹备起祭诗的事来。
说是祭诗,贾岛依然态度虔诚,他对自己多年来因诗所累的无奈,对甘露之变中逝去的那些宿儒名相、无辜人众的惋叹,全融入了他誊抄的一首首诗篇中,融入了那一根根飘着袅袅轻烟的香火,一杯杯和着浊泪的酒杯中。祭罢诗,贾岛两眼潮红,禁不住又凄然泪下,低声叹息:
难道这就是命么?这真是人生在世千般苦,何须留恋红尘中啊!
开成元年(836)二月,文宗皇帝登上丹凤门楼,大赦天下,并改年号为开成。
文宗皇帝的一举一动仍被宦官们操纵着。可是,无论如何,每次朝中大赦,最先感到温暖的,便是那些在外流放被贬的官员,以及那些遭受牵连的贫寒学子。这次,身心早已冻结的贾岛,也感受到了一丝温暖。他那顶“科场十恶”的帽子被卸去以后,虽然并没有好的进展,却也获得了不少自由,不再有被人瞧不起的顾虑。从此,他开始更加自由地出入各位师友的高官府邸、僧庙道观,和他们高谈阔论,说诗论事,品茶讲佛,一下子回到了昔日的轻松之中,人也仿佛年轻了许多。
看到贾岛一副高兴的样子,朋友们也替他高兴。令狐楚每天上朝,柳公权身在翰林,都有许多觐见皇上的机会,二人多次给文宗说情,希望他能对贾岛的事有个说法。起初,文宗甚至想不起贾岛是谁,当一说起那年贾岛、平曾等人被贬之事,他才恍然一悟,想起这位贾岛,就是当年以推敲结识文公韩愈,并拜其门下的贾岛时,淡淡地说,“我听说这人狂妄自大,凭着自己的一点才学,不将礼部官吏放在眼里,这样的人不再追究责任就好了,二位爱卿怎么总是在朕面前提起他呢?”二人只有再三解释,后来也得知贾岛除了傲世之才,也确实没有什么劣迹,便顺水推舟,放了人情,还说到秋后将贾岛追为进士,和今年的新科进士一并被授以职务。
两人传出圣意,贾岛听了暗自激动,对他们连声感激。
初秋时节,挚友姚合卸了杭州刺史之职,回到长安。贾岛喜出望外,不容分说先赶了过去。
姚合虽然在外任职,也常和贾岛见面,可是每次相见,都如隔三秋一般,有着说不完的话语。姚合在路上走了二十多日,欣赏着沿途千余里的初秋景致,心情非常轻松,自然就有不少新作诞生于他的笔下。
贾岛看着姚合沿途所作的二十余篇新作,赞不绝口,连呼高妙。他说:“姚兄这次回长安,虽然卸了刺史之任,放下你为官一方、造福万民的治世之才,不再为江南百姓谋取利益,可是,等待你的中书省谏议大夫一职,将使你官居四品、值得庆贺的事情啊!往后,你将为整个国家谋事,为圣上出策,责任大了,担子也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