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到了一月前,也就是十一月二十一日。
那天,文宗在紫宸殿举行早朝,金吾大将军韩约奏报,左金吾仗院内的石榴树上突然夜降甘露。宰相李训就提议,“天降甘露于冬月,乃是降祥瑞于皇宫也,实属大唐再兴的吉祥之兆,皇帝应亲往礼拜上天,以求国运昌盛。”于是,文宗皇帝来到含元殿,命宰相、中书、门下省官吏先去观看。大家看后向他奏说,“那里好像并无甘露降临。”文宗听了,又命神策军左右护军中尉宦官仇士良、鱼志弘等人,率领全体宦官再次去察看真情。仇士良等来到左金吾仗院内,突然发现韩约一副惊慌失措的样子,又发现院内埋伏着许多兵卒。他们见了迅速夺路而逃,致使引诱宦官到金吾院,将其一举歼灭的计划化为泡影。宦官们逃到含元殿后,将文宗挟持着乘轿入内。李训、韩约等人立即上殿保驾,和宦官们发生激斗。金吾卫士及御史台兵卒五百余人上前奋击,杀死宦官几十人。宦官也将李训打伤在地,抬着文宗逃入宣政门,紧闭不出。朝臣看了大惊,只好四散而逃。
事情至此,所谓的甘露事件并未结束。仇士良立即派遣神策军五百人持刀出宫,逢人便杀,死者约六七百人。接着关闭城门大行搜捕,又杀一千多人。参与这件事的官吏先后遭到捕杀,李训、王涯、贾涑等数十位朝官惨遭杀害,无一幸免。
朝内的事贾岛多少知道一些,可他不敢相信宦官们竟能残忍到如此地步,以至于事情已经过去月余,老百姓还是一幅诚惶诚恐的面孔。当他听刘氏说,遭受罹难的,有王涯和贾涑,惊得打了一个冷颤,额头禁不住也涌出汗来。
刘氏见了不解,为之一惊,“相公这是咋了?怎么一听王涯、贾涑的名字,就怕成这样?”
贾岛傻傻地愣着,半晌没有言语。见贾岛沉默不语,刘氏再问了一遍,他才回过神来,对她说了心中的痛楚。他喃喃地说:
“贾涑卸任浙东观察使,回到京城才两个来月呀,怎么就卷到这场风波中。当初,贾涑前辈还向他许愿,进京后要向皇上美言举荐我呢。王涯和恩师韩愈同年及第,多次帮携过自己。其他几位他不甚熟识,可这二人为人刚正无私,处事光明磊落,怎么会有这种灾难呢?”
刘氏“哦”了一声,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说:
“对了,前阵子,有一位叫卢仝的人来咱家,说是你的故友,还在江南见过你的。”
贾岛一听转忧为喜,急切地问她:“玉川子确实是我的故交,我们在洛阳就已是熟识的诗友了。他多年来研习茶理,并为陆羽的《茶经》作注,还说到长安来传播茶道的。我还要寻访他,不知他现在住在哪里?”
刘氏说:“那天,我也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就到街上去看,只见从永宁坊押过来一群人。在平康坊街口,宰相王涯和他的族人被一条长绳子绑在一起,最前面有两个年轻人抬着一个年近九旬的白发老太太,她不能走,也不能坐,躺在担架上,老人并没流泪,只是不时指指天指指地,要么就用瘦若干柴的手捂在胸口,喃喃地说些什么。”
“这是王涯的老母亲吧。”贾岛猜测着。
“就是,围观的人都认识她,有几个老媪已挤到街道中央,跪在地上,拦住担架,还有的扑到老太太身边,拉着老人的手哭叫着。老人浑浊的眼里没有了一滴眼泪,她反而劝说着众人,‘甭哭,甭哭,我儿为锄奸宦而死,死得无憾,死得光荣!’那帮神策军士卒气势汹汹地冲上前,连打带推地将街上的人赶到路边,押解的队伍才又缓缓向前挪去。一时间,街上除了低声的哭泣,再无人敢语。”
贾岛禁不住也淌下一滴清泪,叹道:“唉,弄得啥事嘛,他们竟连九十岁的老人也不放过,这真是灭绝人性啊!”
刘氏并没听他的感叹,继续说:“忽然,我看见那群人中有一个人似曾相识,可他那身破烂的衣服和满身的伤痕使我一时不敢相认。当我看到他瘦瘦的身躯和光头时,才猛地一悟,惊道,‘卢仝怎么在这里?’一个宦官听了,气势汹汹地走过来,用一柄钢刀指着我,尖着嗓子吼道,‘你想找死!想跟李训、王涯一起去死?那就到郊庙走,老爷我一定赏你一刀!’我当时也被吓得不敢言传,等到再看时,卢仝已经走远了。”
“你是说,玉川子也在其中?”贾岛心中一惊,急切地问她。
“是的,就是来咱家的那个光头卢仝。”看着贾岛惊慌的样子,刘氏如实地告诉他。
贾岛听了卢仝也在这次事件中惨遭杀害,眼前一黑,几乎昏厥过去。这到底是怎么了,卢仝的命咋这么苦,年轻时拖家带口,避居洛阳,过着贫困的生活,后来到了江南,开“访卢阁”研习茶道,过了多年与世无争的清静日子,他的生活也安稳了。谁知他偏要带着传播茶道茶艺的宏愿来到长安,这才不到一年时光,竟然糊里糊涂地命丧黄泉。唉,黄泉路上无老少,难道这就是命吗?
刘氏又说:“我后来听说,事发时卢仝和几位客人住在王涯家。他们并不晓得朝中所发之事,神策军的士卒将他们绑了起来,他不知发生什么事,喊道,‘我乃是江南卢仝,与你们无冤无仇,又无罪责,为何抓我?’一宦官说,‘你既说是江南卢仝,怎么聚在王涯府内,住在这里就是铁证,怎么无罪?’就这样,城门失火,可怜了卢仝这条无辜的鱼儿。”
晚上,贾岛躺在温热的火炕上,也觉得浑身凄冷。他百感交集,彻夜难眠,卢仝在太湖访卢阁为他送别的情形不时映现出来。回想卢仝的一生,他泪水潸然,喃喃地吟道:
贤人无官死,不亲者亦悲。
空令古鬼哭,更得新邻比。
平生四十年,惟著白布衣。
天子未辟召,地府谁来追。
长安有交友,托孤遽弃移。
冢侧志石短,文字行参差。
无钱买松栽,自生蒿草枝。
在日赠我文,泪流把读时。
从兹加敬重,深藏恐失遗。
吟罢此诗,贾岛依然没有睡意,他披衣下炕,在屋中左右徘徊,随后又研磨铺纸,将这首新作的悼诗一句一句抄在纸上。诗抄完了,泪水也几乎流尽,诗笺上洇上了无数浑浊的泪迹。直到鸡叫时分,他才迷迷糊糊地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