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我猛地睁开眼睛,头痛欲裂,仿佛有人在我脑子里有节奏地击鼓,连房间也随之震动。我在**翻了个身,瞅了一眼闹钟,十点四十五分,我怎么会睡到这个时候?
我坐起来揉了揉太阳穴,卧室太过明亮,让我不禁眯起眼睛。刚搬来的时候—那时这里还只是我的卧室,而不是我们的卧室,这建筑也只是一栋房子,而不是一个家—我希望这里的一切都是白色的,墙壁、地毯、床罩、窗帘。因为白色象征着整洁、纯净、安全。
可现在,白色意味着明亮。太亮了,实在太亮了。挂在落地窗前的亚麻窗帘一点用也没有,完全无法遮住照在我枕头上的刺眼阳光。我发出痛苦的呻吟声。
“丹尼尔?”我一边喊一边弯下身子,从床头柜里取出一瓶止痛药。大理石杯垫上有一杯水—是新倒的。冰块还没化,浮在水面上,就像漂浮在平静的海面上的浮标。我看到凝结的水珠沿着玻璃杯外壁滑了下来,在杯子底部聚成一小摊水。“丹尼尔,我为什么难受得快死了?”
我听见我的未婚夫一边笑一边走了进来。他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摆着薄煎饼和火鸡肉培根,我不禁感慨自己何其有幸,竟然能让某人把早餐端到我的**。只差一朵插在小花瓶里的野花,整个画面就和浪漫爱情电影里的截图一模一样了。当然,还要除去我严重的宿醉。
我想,也许这是上天对我的补偿,我的原生家庭烂透了,所以得到了一个完美的丈夫。
“因为你喝了两瓶红酒,”说着,他在我额头上烙下一吻,“而且你喝的还不是同一种酒。”
“他们一直给我递酒,”我一边说,一边拿起一片培根咬了一口,“我都不知道我喝的是什么。”
我突然想起我曾吃了一片赞安诺。在被大家灌酒之前,我把那个白色小药片吞了下去。难怪我会这么难受,难怪昨晚后来发生的一切那么模糊,就像透过磨砂玻璃杯底去看那个派对一样。我的脸涨得通红,但丹尼尔并没注意到,反而笑着用手指梳理着我乱蓬蓬的头发。与我相比,他的头发打理得近乎完美。我这才注意到他已经洗过澡,刮了胡子,他浅金色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还用发胶定了型,分出一条细窄的分界线。我在他身上闻到了须后水和古龙水的味道。
“你要出门吗?”
“我要去新奥尔良,”他蹙起双眉,“参加一个会议,上周和你说过,你不记得了吗?”
“哦,对。”我点点头,但依旧没有记起来,“抱歉,我脑子还不太清醒。但是……今天是星期六啊,周末还要开会?你才刚回来。”
我在认识丹尼尔之前并不了解医药销售这个工作。真的,我对它的了解只有钱,说具体些,就是这个工作能赚很多钱。或者说,至少有这个机会,只要你能把这份工作做得很好。现在我了解得更多了,比如这份工作经常需要出差。丹尼尔负责的区域横跨路易斯安那州并覆盖了密西西比州的大半,所以他几乎无时无刻不待在车里。无论是清晨还是深夜,他总要花几个小时从一家医院开到另一家医院。这份工作要开的会也不少—关于销售和培训发展的、关于医疗设备数字化营销的,以及关于药品未来的研讨会。我知道他离开的时候会想我,但我也知道,他喜欢这种生活—尽情吃喝,住豪华酒店,与医生们拉关系。他也擅长做这些事。
“今晚酒店有一场社交活动,”他一字一顿地说,“在星期一会议正式开始之前,还有一场高尔夫球赛,就在明天。你都不记得了?”
我的心怦怦直跳。没错,我心想,我一点印象也没有。但我没把这话说出来,反而笑着把早餐盘推到一边,伸出双臂搂住他的脖子。
“抱歉啦,”我说,“我想起来了,我想我只是还没醒酒。”
丹尼尔笑了起来,我就知道他一定会笑。他用手揉了揉我的头发,仿佛我是儿童棒球比赛里即将上场击球的小孩。
“昨晚我过得很愉快。”我转移了话题,把头放在他的大腿上,合上双眼说道,“谢谢你。”
“不用谢。”他开始用指尖在我的头发上画着各种形状,圆形、方形、心形。他安静了一会儿,我在这种沉默里感觉到了一丝凝重,最后他终于开了口:“昨晚你和你哥哥聊了什么?在外面的时候。”
“什么意思?”
“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他说,“就是我打断的那段对话。”
“哦,没什么。”我的眼皮又开始变沉,“库珀就是那个样子,没什么可担心的。”
“你们说话的时候……气氛有些紧张。”
“他担心你和我结婚另有所图。”我用手指比了两个空气引号,“不过就像我说的,我哥哥一直这样,他对我的保护欲太强了。”
“他说了那种话?”
丹尼尔把手从我的头发上拿开,我感觉到他后背一僵。这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都是酒精的错,它们还在我的血管里奔腾,害我的思绪不断翻涌,像满杯后溢出来的**,弄脏了地毯。
“把这话忘掉吧,”我睁开了眼睛,以为他会低头看我,结果他只是茫然地盯着前方,“他会喜欢上你的,就像我一样,我知道他一定会。他在努力了。”
“他有没有说他为什么会那样想?”
“丹尼尔,说真的,”我坐了起来,“这根本没什么可说的,库珀只想保护我,他一直这样,从我还是孩子起就这样。你知道我们过去经历了什么,所以他总是把人往坏处想。在这一点上我们还挺像的。”
“嗯。”丹尼尔依然直勾勾地看着前方,“嗯,也许吧。”
“我知道你和我结婚是为了什么,”我用手掌抚摸他的脸颊,他退缩了一下,我的碰触似乎把他从那种恍惚的状态中唤醒了,“比如我紧致的翘臀,还有美味的红酒炖鸡。”
他转过头看向我,情不自禁地露出微笑,然后笑出声来。他把手覆在我的手上,捏了捏我的手指,然后站了起来。
“周末别一直工作,”他拍了拍熨好的裤子,想把上面的褶皱拍掉,“出去走走,找些有趣的事情做。”
我翻了个白眼,抓起另一片培根,把它对折一下,整个塞入口中。
“不然就准备一下婚礼,”他又说道,“已经进入最后的倒计时了。”
“下个月。”我笑道。我当然记得我们把婚礼定在了7月—那些女孩们就是从二十年前的7月开始失踪的。这个想法在我们刚踏入柏树马舍时闪过我的脑海。柏树马舍有一条华丽的鹅卵石走廊,走廊两侧立着一棵棵橡树,白色的椅子与农场中那四根巨大的柱子整齐排列在一起。目光所及之处都是大片大片的未被开垦过的土地。我还记得农场边缘那个被修缮过的谷仓,那里有一根巨大的木制柱子,上面缀着一串串灯、绿植和乳白色的木兰花,很适合用来办婚宴。马儿在牧场上吃草,它们被一排白色的尖木桩篱笆围着,而那片肆意生长的绿色在远处被河流阻挡,河水像一条粗壮的蓝色静脉,从地平线另一边轻柔地流淌过来。
“完美,”丹尼尔那时候握着我的手说,“克洛伊,这里是不是很完美?”
我笑着点点头。这里的确很完美,但这里的广阔勾起了我对故乡的回忆。我想起父亲满身是泥地从树林里走出来,肩上扛着一把铁锹;想起沼泽像护城河一样把我们的土地围住,把人挡在外面,也把我们关在里面。我望向马舍,试着想象自己身穿婚纱,走过巨大的环绕式门廊,走下楼梯,走向丹尼尔。突然间,一个晃动的身影吸引了我的注意,我又往那边看了一眼。门廊处的摇椅上坐着一个十几岁的女孩,她懒洋洋地伸着腿,脚上穿着深棕色皮靴,正有一下没一下地蹬着门廊的柱子,摇椅有节奏地摇晃着。她发现我在观察她,立即振作起来,把衣服往下拉了拉,跷起了二郎腿。
“那是我孙女。”站在我们前面的女人说道。我把目光从女孩身上移开,看向了她。“这片土地是我们家族世代相传的。她有时放学后喜欢到这里来,在门廊上做作业。”
“这里可比图书馆强多了。”丹尼尔笑着说。他抬起胳膊,朝女孩挥了挥手。女孩微微低下头,有些尴尬,但还是朝我们挥了挥手。丹尼尔把注意力转回到女人身上。“我们就定这里了,你们什么时候有空闲时间?”
“我看看。”她低头查看着手中的平板电脑,旋转了几次,才把屏幕竖了起来,“今年的时间几乎都订满了,你们来得有些晚了!”
“我们才刚订婚。”我一边说,一边转动着手指上的新钻戒,这是我的新习惯。丹尼尔送给我的这个戒指是件传家宝—这件维多利亚时代的珠宝是从他曾曾祖母手中一代一代传承下来的,虽然有明显的磨损痕迹,却是真正的古董,那种古香古色是仿制不出来的。它的主石被切割成椭圆形,周围环绕了一圈玫瑰切工的钻石,指环则是细腻柔滑但有些暗沉的14k黄金。它承载着这个家族无数的时光。“有些人等了好多年后才结婚,我们不想成为那样的夫妻。”
“没错,我们已经不小了,”丹尼尔说,“岁月不等人。”
他拍了拍我的肚子,那个女人露出揶揄的笑容,又开始滑动屏幕,似乎在翻页。我尽量不让自己脸红。
“我刚才说过,要是今年的话,周末都排满了。如果你们愿意,我可以为你们定到2020年。”
丹尼尔摇摇头。
“所有周末都订满了?真让人意外。那星期五呢?”
“很多人都想彩排,所以星期五也差不多都订满了,”她说,“不过好像还有一天。7月26日。”
丹尼尔瞥了我一眼,扬起了眉毛。
“你觉得那天怎么样?”
我知道他在和我开玩笑,但一提到7月,我就感到一阵心慌。
“路易斯安那州的7月,”我把脸皱成一团,“你觉得来宾受得了那么炎热的天气吗?尤其是在户外。”
“我们可以提供室外空调,”那个女人说道,“帐篷、风扇,你提要求,我们都能满足。”
“我说不好,”我说,“这里的虫子也不少。”
“我们每年都会往地面喷洒杀虫剂,”她说,“我向你们保证,虫子绝不是问题。我们每年都会办夏季婚礼!”
我察觉到丹尼尔疑惑的目光,那眼神仿佛要钻进我的大脑,好像只要他盯我盯得足够用力,就能理清我脑子里纷乱的思绪。但我没转身看他,我不想面对他。7月总能加剧我的焦虑,削弱我的意志,就像得了一种会随着夏日时光的流逝而不断恶化的疾病,这完全是非理性的,我不想承认。我不想承认的还有喉咙里上涌的恶心感,远处粪肥的酸臭味与木兰花的甘甜混合在一起,以及苍蝇震耳欲聋的嗡嗡声,忽远忽近,像在围着什么死物盘旋。
“好吧。”我点了点头,又看了一眼门廊,那女孩已经不见了,只剩下一把空椅子在风中慢慢摇动。
“7月就7月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