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救

第四章

我在车道上停下车,没有熄火,从包里掏出装药的袋子,把它一把撕开,取出橘黄色药瓶,拧开瓶盖,往手掌心倒了一粒药片,接着又把纸袋揉成一团,和药瓶一块塞进副驾驶的储物箱里。

我看向手中的那片赞安诺,审视着这个白色小药片,回想起在办公室接到的那通来自亚伦·詹森的电话。二十年了,这些陈年往事让我心头一紧。我不再多想,直接把药片塞进嘴里,咽下去后深吸一口气,闭上双眼,感受到憋闷的胸口逐渐舒缓,气管也舒张开来。安宁就这样降临到我身上,那是我每次用舌尖舔舐药片时都会产生的感觉。我不知该如何形容这种感觉,只能将其描述为简单纯粹的放松。就好比你突然拉开衣柜门,确定里面只有衣服,别无其他时,你感觉自己是安全的,没有什么东西会从阴影里朝你扑过来,于是你的心跳逐渐放缓,脑子里产生了某种劫后余生般的眩晕感。

我睁开眼睛。

下车关上车门后,我按了两下车钥匙的上锁键,忽然在空气中捕捉到一丝香料的味道。我抬头仔细闻了闻,想找出那味道是从什么地方飘来的。可能是海鲜,有股鱼腥味。也许是邻居在办烧烤聚会,有那么一瞬间,我竟然因为他们没有邀请我而感到气恼。

我沿着长长的鹅卵石步道往家门口走去,房子的轮廓从黑暗中隐隐浮现出来。走到一半时,我忽然停下脚步,朝房子望去。几年前,我刚刚买下这栋房子的时候,它还只是一栋建筑、一个躯壳,就像干瘪的气球等待有人将它吹得鼓胀。它正准备变为一个真正的家,就像一个第一天上学的孩子,急切而兴奋。可我不知道怎么才能营造出家的感觉,我唯一的家早已“家不成家”了—至少现在,那个家已经散了。事后想一想,那里也许从来都不是家。

我还记得自己第一次握着钥匙走进这里的情形。鞋跟与硬木地板碰撞的声音在空旷的空间中回响,白色的墙面**着,上面零星散落着被钉子钉过的痕迹,那些地方原来挂着相框。它们告诉我,我可以把这里变成一个真正的家,可以在这里创造属于自己的回忆,可以在这里过上真正的生活。库珀之前陪我去超市的时候给我买了一个红色的小工具箱,他一边逛,一边往小工具箱里装各种型号的扳手、锤子和钳子,像在糖果店用袋子装满酸酸甜甜的糖果一样。我打开工具箱,却发现自己没什么可以往墙上挂的—我既没带照片,也没带任何装饰品—于是,我往墙上钉了一枚钉子,把串着家门钥匙的金属圈挂到了上面。虽然只是一把钥匙,却让我觉得自己向前迈了一小步。

现在,我从外面看着这栋房子,回想我为了让自己看上去和常人无异而付出的努力,突然觉得这一切是那么肤浅、表面,就像往大理石状的伤疤上抹一层厚厚的粉底,或者在伤痕累累的手腕上缠一串念珠。每一位在遛狗时经过我家门前的邻居,都让我无比渴望他们能接受我,可我却说不出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渴望。我在门廊的天花板上吊了一把秋千椅,上面总是落着一层黄油色的花粉,看上去根本没人会坐在那里。我也曾满怀热情地买回各种绿植,可没过多久就将它们抛诸脑后,那两盆悬挂着的蕨类植物早已枯死,仅存的棕色细长卷须让我不禁想起八年级生物课上解剖猫头鹰时,在它食道里发现的小动物的骨头。我还在门前放了一张印着“欢迎”字样的棕色地垫,以及一个形状像信封,用螺栓固定在墙板上的青铜信箱。可惜它太不实用了,缝隙小得连手都伸不进去,根本装不下那堆房产经纪人寄来的明信片。他们都是我的老同学,在学历没那么值钱后就转投到房地产行业了。

我继续往前走,同时决定扔掉那个愚蠢的信箱,换个更大众一些的款式。就在这一刻,我发现我家透着一种死气沉沉的感觉。它是整个街区唯一一栋一点光亮也没有的建筑,其他住宅要么从窗户透出灯光,要么从拉起的百叶窗后透出电视机发出的闪光。只有我家毫无生命迹象。

赞安诺使我进入一种强制的平静状态,让我敢于再靠近房子一些,但我还是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困扰着我。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有些东西和平常不一样了。我环顾起自家院子—院子不大,照料得尚可。修剪过的草坪和灌木丛紧贴着原木制成的栅栏,橡树的枝叶投下黑影,将那从未停过车的车库变得斑驳。我再次把目光投向距我只剩几步之遥的房子,窗帘后面似乎有什么动静,但我还是摇了摇头,强迫自己继续往前走。

别傻了,克洛伊,那是幻觉。

我插入钥匙,开始转动,就在这时,我才惊觉哪里不对劲,哪里变得不一样了。

是门廊的灯,它没亮。

我一直开着那盏灯,连睡觉的时候也不例外,我一点也不介意那光亮透过百叶窗的缝隙,直射到我的枕头上。可它现在没亮。那不是我关的,我压根没碰过开关。这才是整栋房子看上去毫无生气的原因。我从没见过这栋房子有这么黑的时候,一点光亮也没有。就算街边有路灯,这里还是一片黑暗。要是有人在这时从后面朝我扑过来,我甚至没法……

“惊奇!”

我惊呼一声,急忙在包里翻找着防狼喷雾。屋里的灯倏地亮了起来,客厅里突然冒出了一群人—三十,也许有四十人—他们全都看着我,脸上挂着笑容。可我只觉得心脏在胸腔里怦怦直跳,几乎说不出话来。

“我的天……”

我结结巴巴地环顾四周,想要一个理由,一个解释。但没人说话。

“我的天哪!”我突然意识到,自己的手还抓着包里的防狼喷雾,那力道大得把我自己都吓了一跳。我有些虚脱地松开手,用包内里的布料擦去掌心冒出的汗水。“这、这是怎么回事?”

“你觉得呢?”声音从我左边传来,我转过身,看到人群分开,一个男人走了出来,“当然是一场派对啦。”

是丹尼尔。今晚他穿了深色水洗牛仔裤和舒适的蓝色休闲西装外套,浅褐色的头发梳成了分头,牙齿在古铜色皮肤的衬托下白得耀眼,他正微笑着看我。我感到自己的心率有所放缓,把手从胸口移到了脸颊,感觉它正逐渐发热涨红。他递给我一杯酒,我尴尬地笑了笑,用空着的那只手接过酒杯。

“这是为我们两个人举办的派对,”他把我搂得紧紧的,我能闻到沐浴露和香体露的味道,“一场订婚派对。”

“丹尼尔,什么……你在这里做什么?”

“让我想想,可能是因为我住在这里吧。”

人群爆发出一阵笑声,丹尼尔笑着捏了捏我的肩膀。

“你不是去外地了吗?”我说,“我以为你明天才能回来。”

“关于这件事嘛,我骗你的。”他的话引来更多的笑声,“惊不惊喜?”

我扫过忐忑不安的人群,他们都在看着我,等着我的回答。我不禁怀疑自己刚才的尖叫声有多大。

“我的声音听上去还不够惊喜吗?”

我举手投降,人群再次爆发出笑声。丹尼尔把我揽入怀中,亲吻我的嘴唇,后方有人欢呼起来,其他人跟着起哄,口哨声和掌声此起彼伏。

“你们两个赶紧开房去吧!”有人大声喊道,人群又是一阵大笑,不过这回他们已经分散到房间各处,有人正给自己倒饮料,有人和其他客人围在一起聊天,有人正往自己的纸盘上盛食物。我这才弄明白刚才在外面闻到的是什么味道,那是老湾调料的香味。我看到后廊的野餐桌上摆满了冒着热气的小龙虾,再想到刚才以为邻居开派对没邀请自己而难过的情形,不由得又是一阵尴尬。

丹尼尔看着我,咧嘴一笑,但没有出声。我在他的肩膀上捶了一下。

“真讨厌,”我说,不过还是冲他笑了笑,“你可吓死我了。”

这回他大声笑了起来。十二个月前,正是这种洪亮的笑声吸引了我,即便是现在,它依旧让我心醉神迷。我把他拉回身边,又吻了上去,这次没了朋友们的注视,我总算可以好好吻他了。他的舌头在我口中散发着热度,他的存在让我感到平静。我享受着这一切,心跳和呼吸也平缓下来,就和赞安诺的药效一样。

“是你让我别无选择,”他啜着红酒道,“我必须这么做。”

“哦?是吗?”我问道,“为什么?”

“因为你不给自己做任何安排,”他说,“既没有单身派对,也没有新娘送礼会。”

“丹尼尔,我又不是大学生,我都三十二岁了。做那些事不幼稚吗?”

他看着我,扬起了眉毛。

“不,我觉得它们一点也不幼稚。相反,这么做很有趣。”

“好吧,只是没人会帮我安排这些,你是知道的。”我摇了摇红酒杯,盯着里面的**说道,“库珀不会为我办新娘送礼会,而我母亲……”

“我知道,科洛,我开玩笑呢。但你应当有一场派对,所以我才做了这些,就这么简单。”

我的心里涌起一股暖流,我用力握住他的手。

“谢谢你,”我说,“但这另当别论,我刚才差点儿吓出心脏病……”

他又笑了起来,把剩下的红酒一饮而尽。

“……但这对我来说意义重大。我爱你。”

“我也爱你。去聊聊天吧,还有,把你的酒喝了。”他用手指敲了敲我的酒杯底座,我的酒还一口未动,“放松一下。”

我把杯子举到唇边,和他一样一饮而尽,然后挤进客厅的人群里。有人拿走我的酒杯,又给我倒了一些,有人把装着奶酪和饼干的托盘往我这边推。

“你一定饿坏了。你总是这么晚才下班吗?”

“当然啦,她可是克洛伊!”

“科洛,你喝霞多丽吗?你之前那杯好像是皮诺,但应该没什么区别吧?”

几分钟过去了,又或许是几个小时,每当我走到一个新的区域,都会有人道上一句恭喜,再端上一杯酒,问着相似的问题,我再做出相似的回答,循环往复,比空酒瓶在角落里堆积的速度还要快。

“所以,这算不算‘找个时间喝一杯’?”

我转过身,看到香农正笑着站在我身后,她大笑着给了我一个拥抱,像往常一样,在我的脸颊印上一吻,留下一个口红印。我想起她今天下午给我发的那封邮件。

以及—找个时间喝一杯怎么样?太想了解即将到来的大日子了!

“你这个小骗子。”我忍着不去擦拭那些残留在我脸上的口红。

“我认罪,”她笑着说,“我得确保你不会起疑。”

“好吧,你的任务完成了。你的家人都还好吗?”

“他们都很好,”香农转动着手指上的戒指,“比尔在厨房里倒酒呢,还有莱莉……”

她扫了一眼整个房间,目光从拥挤如潮的人群掠过,最后笑着摇了摇头,似乎看到了她要找的人。

“莱莉正在角落里玩着手机呢。真让人意外。”

我转身看去,一名少女正瘫坐在椅子上,疯狂地敲打着自己的手机。她有一头棕发,穿着一身红色的无袖连身短裙和白色运动鞋,那无聊至极的模样让我忍俊不禁。

“这可以理解,她才十五岁。”丹尼尔说道。我往身旁一看,丹尼尔正微笑着站在那里。他迅速蹭到我身边,环住我的腰,吻了一下我的额头。他能轻松自如地加入任何一场谈话,在恰到好处的地方插上一嘴,仿佛一直站在这里一样。他这点总会令我惊叹。

“谁说不是呢?”香农道,“她正在被禁足,所以我们才把她拖到这里来。她很生气,因为我们强迫她和一群‘老人’待在一起。”

我笑了笑,依旧盯着那个女孩,看她心不在焉地用手指拨动头发,一边咬着嘴唇,一边思考刚刚收到的信息。

“她为什么被禁足?”

“从家里偷偷溜出去。”香农边说边翻了个白眼,“我们逮住她大半夜从卧室窗户爬出去,用床单做成绳子什么的。就是你们在电影里看到的那些事,她全做了个遍,幸好没摔断脖子。”

我又笑出了声,而后赶忙用手捂住嘴巴。

“说真的,当初我和比尔谈恋爱的时候,他告诉我他有一个十岁的女儿,我一点也没当回事,”香农低声说道,但眼睛依然看着自己的继女,“甚至觉得自己走了大运,想要一个孩子,就得到一个孩子,还跳过了换尿布、整夜哭闹那段折磨人的过程。她那时候真是可爱得不得了。可一到青春期,什么都变了,这转变简直令人震惊,一个个都变成了小怪兽。”

“这种情况不会持续太久的。”丹尼尔笑着说,“总有一天,这些事都会变成遥远的回忆。”

“天哪,希望如此吧。”香农也笑了,又喝了一大口酒,“他真是个天使,你知道吧?”

她后半句话是对我说的,她在说丹尼尔,还拍了拍他的胸口。

“他一个人安排了整场活动,你想象不到他为了把大家聚到一起,花了多少时间。”

“是的,我知道,”我说,“我配不上他。”

“幸亏你没提前一周辞职,对吧?”

她轻轻推了推我,我笑了起来,我对自己和丹尼尔的第一次相遇依然记忆犹新。这世间大多数偶遇都会无疾而终。就比如在公共汽车上撞到某人的肩膀,轻声咕哝一句抱歉,然后各奔东西;或者你带的笔没水了,正好酒吧里的另一位客人有笔,你借来用一下;抑或追赶即将开走的汽车,把对方落在超市购物车里的钱包还给他。这样的相遇大多数只会以一个微笑、一句谢谢告终。我们两人的相遇原本也会是其中之一。

但有时,人与人的相遇会发展出更多的故事,甚至成为之后所有事情的开端。

我和丹尼尔是在巴吞鲁日综合医院认识的。当时他正要进门,我则从里面往外走。与其说往外走,不如说是踉跄而出,一点也不夸张,我的办公用品实在太重了,险些把纸板箱的底部压坏。我本该径直从他身边走过,但箱子遮住了我的视线,我只能一直盯着脚下,朝前门走去。要不是听见他说话,我早就从他身边走过去了。

“需要帮忙吗?”

“不用,不用。”说着,我把箱子的重量挪到另一只手臂上,丝毫没有停留。自动门离我还有不到一米,我的车子就停在外面,还没熄火。“我搬得动。”

“来,我帮你吧。”

我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随即感觉箱子忽然一轻,他的胳膊已经伸到我的手臂之间。

“天哪,”他哼了一声,“这里面都装了些什么?”

“主要是书。”等他把箱子从我手中拿走,我把一缕被汗水浸湿的头发从额前拨开。这时,我第一次看清了他的脸—一头金发,还有同样颜色的睫毛,牙齿显然在青少年时期做过昂贵的矫正治疗,也许还做过一两次美白。他把我那一箱“宝贝”举起来扛在肩膀上,透过他身上那件浅蓝色衬衫,我能看见他凸起的肱二头肌。

“你被解雇了?”

我倏地转过头去,正要开口纠正他,却看见他朝我这边瞥了一下,这让我看清了他的表情。他温柔的眼眸从上到下地打量了我一番,在望向我脸庞的时候,他的眼神一下子柔和了许多,好像看到了某个老朋友,在找到某种熟悉的东西后,眼睛一亮,嘴角勾起一个会意的笑容。

“我只是开个玩笑。”说着,他把目光转回到箱子上,“你看起来太高兴了,不像是被解雇的样子。再说,如果你真的被解雇了,不是该有保安什么的把你从大楼里架出来,扔在人行道上吗?应该是这么个流程吧?”

我笑了,笑出了声。谈话间,我们已经走到停车场,他把箱子放在我车的车顶,然后双臂交叉环抱在胸前,转向了我。

“我辞职了。”我说,话语之中的决绝让我有一瞬间差点儿掉下眼泪。在巴吞鲁日综合医院的工作是我的第一份工作,也是我目前为止干过的唯一一份工作。我的同事香农是我最要好的朋友。“今天是最后一天。”

“恭喜你,”他说,“接下来准备去哪里呢?”

“我要开自己的诊所了。我是一名医学心理学家。”

他吹了个口哨,伸头朝车上的箱子里看了看。有什么东西吸引了他的注意,他纳闷地扭过头,凑上去拿了一本。

“你对谋杀感兴趣?”他一边审视封面,一边问道。

我扫了一眼箱子,胸口有些堵得慌。我记得当时放在我那些心理学教材旁边的,是一大堆真实罪案类书籍—《白城恶魔》《冷血》《佛罗伦萨恶魔》。不过和大多数人不同,我读这些书不是为了娱乐,而是为了研究。我想剖析那些性格各异,却都以夺人性命为生的人,想弄明白他们在想什么。我如饥似渴地阅读着那些被印在纸上的故事,就像听我的患者靠在真皮躺椅上,轻声向我诉说他们的秘密一样。

“也可以这么说。”

“没有批评的意思。”他补了一句,摆弄起手里的书—我看到了封面,那是《午夜善恶花园》—他将它打开,翻了几页,“我很喜欢这本书。”

我不确定该如何回应,只是礼貌地微笑。

“我真得走了,”我指着车另起了一个话头,然后伸出了手,“谢谢你的帮助。”

“这是我的荣幸,请问医生怎么称呼?”

“戴维斯,”我说,“克洛伊·戴维斯。”

“好的,克洛伊·戴维斯医生,如果你将来还有箱子要搬……”他把手伸进后兜,掏出了钱包,然后拿出一张名片,插进了翻开的书页中,“可以联系我。”

他朝我笑笑,转身走回大楼,进门之前又朝我的方向眨了眨眼睛。等自动门在他身后合拢,我才低头看向手中的书,用手指抚摸着那光滑的封面。夹着他名片的地方被撑开一条小缝,我把指甲伸进那条缝隙,重新翻开那页。我低头看着那张名片,眼睛扫过他的名字,一种陌生的感觉油然而生。

不知为何,我觉得将来一定还会再次见到丹尼尔·布里格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