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救

第四十七章

答案好像一直都在我的眼皮子底下跳舞,我却怎么也够不着它。它旋转着,就像莉娜,举着酒瓶,穿着破洞短裤,梳着两条法式辫子,她的皮肤上、她的呼吸里都残留着大麻的味道;也像那个芭蕾女孩,刷着粉色的油漆,外皮有些剥落,总是随着钟琴的旋律旋转。但只要我一伸出手,试图触摸它,试图抓住它,它就会化作一缕青烟,在我的指间缭绕片刻后消失无踪。

“那些首饰,”我盯着库珀的侧影,他的面容仿佛回到了十几岁时的样子,他那么年轻,十五岁的年纪,“是你的东西。”

“爸爸在我房间的地板下面发现了它们。”

那个地方是我告诉父亲的,就在我发现库珀的那些杂志之后。我低下了头。

“他把盒子拿走了,擦干净之后藏在了衣柜里,他要考虑一下如何处理那个东西。”他说,“可惜他再也没有机会了,因为你先发现了它。”

我先发现了它,在寻找围巾时偶然发现了它,发现了这个秘密。我打开那个盒子,拿出那个放在正中间的属于莉娜的脐环,它早已没了光亮,显得灰蒙蒙的。我知道这个东西是她的,那天我把脸靠在她的肚子上,我的手贴在她光滑的皮肤上,就是那个时候,我看到了这个东西。

“有人在看着呢。”

“爸爸看的不是莉娜。”我回想起爸爸的表情,那是烦躁和害怕的表情,似乎有什么难以启齿的事情占据了他的脑袋,折磨着他的心灵。那就是他的儿子正在观察自己的下一个目标,为动手做着准备。“小龙虾节那天,他看的是你。”

“塔拉的事发生以后,”他的眼睛里出现了蜘蛛网状的红血丝,“他就开始用那种眼光看我,好像他都知道了似的。”他开始讲述起来,虽然有些语无伦次,但我早就料到了他会这样。我低头看向他的酒杯,杯底还剩了一些酒。

塔拉·金,那个在一切开始前的一年离家出走的女孩。塔拉·金,西奥多·盖茨来我家时,曾向我母亲询问过那个女孩。但她的失踪跟其他的女孩不一样,是一个谜案。一个没法证明我父亲杀了她的谜案。

“她是第一个,”库珀说,“我有段时间一直很好奇那是什么感觉。”

我情不自禁地把目光投向那个角落,投向那个伯特·罗兹曾经待过的地方。

“你想过那是什么感觉吗?我以前经常彻夜难眠地想这件事,想那个场景,一遍又一遍地想。”

“后来的某个夜晚,她出现了,自己一个人站在路边。”

我的脑海中浮现出清晰的画面,就像在看电影一样。我对着虚空尖叫,想阻止迫在眉睫的危险,但没人能听见,没人在听。库珀此刻正在开我父亲的车,他刚学会开车,享受着自由自在、无拘无束的感觉。我想象着他的样子,他坐在方向盘后面,安静地注视着、思考着。到目前为止,他的整个人生都一直被人群包围着,无论是在学校、在体育馆,还是在小龙虾节上,人们总是围在他身边,从不离开。但那一刻,他终于独自一个人了,终于有了一次机会。塔拉·金在自家厨房的料理台上留下了一张字条,然后带着一个沉重的手提箱离家出走了。她就那么消失了,甚至没人想过要去找她。

“我记得自己当时有多么惊讶,这件事竟然这么容易。我用手掐住她的喉咙,她的挣扎就那么……停下了。”他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台面,停顿了一下,看向我,“你真的想知道一切吗?”

“库珀,你是我的哥哥。”我伸出手,盖在他的手上。此时此刻,我连触碰他的皮肤都觉得想吐。我想逃离,却不能这么做,我强迫自己复述那些话语,他的话语,我知道这些话总是很管用。“告诉我,发生了什么?”

“我一直觉得自己会被抓走,”他终于开了口,“觉得肯定会有人来我家,警察,或者别的什么人。可始终没有人找来,甚至没有人谈论这件事。我意识到……我可以继续逍遥法外,没人知道这件事,除了……”

他又停了下来,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好像知道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比之前那些更有冲击力。

“除了莉娜,”他说道,“莉娜知道了。”

莉娜总会在夜晚一个人溜出家门,她会小心翼翼地撬开上锁的房门,跑到外面,在黑夜里游**。她看到库珀开车慢慢跟在塔拉身后,而后者毫无察觉,只是沿着路边往前走。莉娜目睹了库珀的所作所为。她不是对库珀有好感,而是在要挟他、刁难他。她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知道他秘密的人,这种权利让她感到陶醉,她和往常一样玩火,越靠越近,直到引火烧身。“你有空的时候真该开着你那辆车带我去玩”,她朝库珀高声喊道。然后库珀的脊背一僵,双手狠狠地插进裤兜里,对我说,“你不想和莉娜一样”。我在脑海中描绘出莉娜躺在草地上的样子,那只蚂蚁爬上她的脸颊,而她却保持着原来的姿势,一动也不动,放任它继续往上爬。她闯入库珀的卧室,在他把我们抓个正着时,她的嘴角却绽开了笑容,她双手叉腰,露出一个会意的笑容,仿佛在对他说“看吧,我想对你做什么都可以”。

莉娜是无敌的。我们都这么认为,甚至连她自己也这么认为。

“莉娜是个累赘,”我强忍着涌上来的泪水说,“你不能留下她。”

“在那之后,”他耸了耸肩,“我就没有理由停下了。”

我看着哥哥在我家厨房的料理台旁低头坐着,脑中不断翻涌着几十年来的记忆。等这些记忆融汇交织后,我恍然大悟,让他如饥似渴的并非杀戮,而是掌控感。我莫名地理解他这种渴望,这是只有家人才会理解的渴望。我回想起自己所有的恐惧,回想着对一切失去控制的感觉,还有那双掐住我的脖子的手,越掐越紧。而这和库珀喜欢的掌控感归根结底是同样的东西。在那些危在旦夕的女孩用哀求的眼神看着他,用颤抖的声音对他哀求着说“求求你,放了我吧,你让我做什么都行”时;在知道自己,而且唯有自己才能决定她们的生死时,他感受到了极度的掌控感。他其实一直都是这样的人,他会伸手推搡伯特·罗兹的胸膛,挑战那个人;他会围着弱小的对手绕圈,身体两侧的手指因激动而抽搐,如同一只随时准备扑上去用爪子将对方撕碎的老虎。他抓住对方的脖子时,不知道脑子里是不是想要紧紧地掐住,绞紧,直到把对方的脖子扭断。对方的颈动脉就在他的手指下方搏动,这么做简直易如反掌。当他放手的时候又俨然成为上帝,允许他们再多活一天。

塔拉、罗宾、玛格丽特、嘉丽、苏珊、吉尔。对他来说,她们不过是这种惊险刺激里的一部分,他只要随手一指,就可以把她们带走,就像站在冰激凌柜台前选口味一样。但莉娜不同,她一直觉得自己与众不同。她觉得自己更重要,那是因为她的确如此。她不是库珀随机选择的,而是必须除掉的。莉娜知道库珀的罪行,为此,她必须得死。

我父亲也知道,但库珀用另一种方式解决了这个问题。他用语言,用眼中的热泪,用真切的恳求打动了父亲,他讲述了角落里的阴影,讲述他是如何与它们抗争的。库珀总能找到恰当的措辞,用语言作为谋利的工具,操控别人,影响别人。而这种方法的确奏效了。它们总是很有效,无论是用在我父亲身上,让他放过自己;还是用在莉娜身上,让她相信自己不可战胜,相信他永远不会伤害她;抑或用在我身上,尤其是用在我身上,他把我变成他的提线木偶,让我按照他的想法行动。他会在合适的时机给我透露恰当的信息,他书写了我的生活,一直都是如此。他让我相信他希望我相信的事,他在我的脑海里编织了一张名为谎言的网。他就像一只技艺高超的蜘蛛,把别的昆虫困在网中,看着它们拼命挣扎,然后将它们整个吞噬掉。

“爸爸发现了你的秘密,但你说服了他,让他不要告发你。”

“如果你发现你的儿子是一个怪物,”库珀看着我叹了口气,一脸消沉地说,“你又会怎么做?你就不爱他了吗?”

我想起了母亲。在去警察局报警之后,她又回到了父亲的身边,并且为自己想好了合适的借口。“他不会伤害我们的。他不会的,他不会伤害家人的。”丹尼尔就在我的眼前,证据明明越来越多,可我就是不愿相信他是凶手。我冥思苦想,不断地期待着,相信他内心一定有某个角落还留有一丝善意。我父亲也一定是这样想的。这才有了我因为库珀犯的罪而告发他,告发我父亲的事,所以他们来我家抓人,而我父亲也没有反抗,只是看着自己的儿子,看着库珀,要求他许下承诺。

我看了一眼挂钟,七点三十分了,从库珀到我家已经过去了半个小时。我知道是时候了。从邀请库珀来我家起,我就不断地想象着这一刻的到来,像揉面团似的在脑海中翻来覆去地想,想象每一种可能出现的情况,每一种结果。

“你知道我必须报警。”我说,“库珀,我必须打这个电话,你杀人了。”

我哥哥看向我,可他的双眼几乎要睁不开了。

“你不用这么做,”他说,“泰勒已经死了,丹尼尔也没有任何证据。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克洛伊,我们再也不提它了。”

我琢磨这个想法,它是唯一一个我从未考虑过的情况。我幻想自己站起身,打开家门,让库珀离开我家,再也不要来打扰我的生活,让他逃脱惩罚,像过去二十年来一样继续逍遥法外。不知道这样的纵容会让我的良心遭受怎样的谴责。我一想到要把一个杀人凶手放走,知道有一个怪物正在某处逍遥自在,藏身于光天化日之下,行走于我们之间,他还可能是某个人的同事、邻居、朋友。忽然间,我就像手指碰到了静电一般,猛地打了一个激灵。我想起母亲紧紧盯着电视的模样,在父亲受审的过程中,她一直全神贯注地倾听着每一个字,直到父亲的律师西奥多·盖茨来我家,把认罪协议的事告诉了她。

“除非你能告诉我一些别的有用的事情,你没告诉过我的,什么事情都可以。”

她也知道。我母亲知道真相。我们把那个盒子送到警察局后,装作若无其事地回了家,父亲在我跑上楼的时候叫住了她,他一定是在那个时候把真相告诉了她。但为时已晚,命运的齿轮已经开始转动,警察过不了多久就会来逮捕他,她只能顺其自然,静观其变。她依旧怀抱希望,只有这一件证据可能还不够,因为既没找到凶器,也没找到尸体,也许他能被无罪释放。我记得我和库珀在楼上偷听他们的谈话,当他们提及塔拉·金时,他的手指狠狠地捏在我的手臂上,在那里留下了紫色的瘀伤。我浑然不觉地目睹了母亲做出选择的那一刻,她决定撒谎的那一刻,决定带着他的秘密继续生活的那一刻。

“没有,没有别的事了。我把我知道的一切都告诉你了。”

也就是从那时起,她开始变了,因为库珀,她慢慢崩溃了。她和她的儿子住在同一个屋檐下,看着他逃避惩罚,逍遥法外。她眼中的光最终熄灭了,她从客厅回到自己的卧室,把自己锁在里面。在知道她的儿子是什么样的人,犯下了什么样的罪恶后,她无法继续生活下去了。她的丈夫被关进监狱,有人朝她的窗户扔石头,而伯特·罗兹则站在我家院子里挥舞着双臂,用指甲抓着自己的皮肤。我又感觉到她的手指在我的手腕上疯狂敲动,在我指向那些写着字母的卡牌时,轻轻地拍毯子,先是D,然后是A。现在我明白她想说的话是什么了,她想让我去找我父亲,她想让我去探视他,这样他就能把真相告诉我了。她听我说了那些失踪女孩的事,那些相似之处和似曾相识感,她知道那是怎么回事。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过去的事永远不会真的过去,无论我们怎样努力地隐藏、深埋、遗忘。

我再也不想回到布鲁桥镇,再也不想走进那座房子,再也不想重温那些我好不容易才留在那个小镇里的回忆。但是现在,我终于明白了,我永远没法摆脱那些回忆。我的过去就和那些女孩一样,像一个永远无法安息的幽灵,会一直困扰我。

“我不能那么做,”我看着库珀,摇了摇头,“你知道我办不到。”

他回望着我,慢慢攥起了拳头。

“别这样,克洛伊,别这么不近人情。”

“我只能这样。”说着,我推开高脚凳。但就在我要站起来的时候,库珀突然伸手抓住了我的手腕。我低头看去,他的手指正用力捏着我的手腕,指关节都发白了。现在我确定了,我终于确定了,库珀确实干得出这种事,哪怕是我,他也会毫不犹豫地杀掉。就在这里,就坐在我家厨房的料理台边,他会伸出双手,狠狠掐住我的喉咙。我毫不怀疑我哥哥是爱我的,可他这样的人无论有多少爱心,说到底我现在也和莉娜一样,成了一个累赘,一个需要解决的麻烦。

“你伤害不了我。”我从他手中抽出手腕怒斥道。我推开凳子站起来,他试图扑到我身上,却没有成功,反而笨拙地向前跌倒,膝盖支撑不住突如其来的重量。我看着他被高脚凳腿绊倒,身体瘫倒在地板上。他一脸不解地望向我,接着把目光转向料理台上,望向那个空酒瓶和空空如也的橘黄色药瓶。

“你把……”

他欲言又止,仿佛全身的力气在一瞬间都被抽干了。我回想起自己上一次产生这种感觉,也就是库珀现在的感觉是在什么时候,是在汽车旅馆的那一晚,泰勒穿上裤子后去了浴室,出来之后递了一杯水给我,让我喝下去。后来警察在他裤子的口袋里找到不少药片,他把药掺在给我的水里,正如我把药掺进给库珀的红酒里,然后看着他的眼皮迅速变得沉重。记得第二天晚上,我疯狂呕吐出的那些黄色胆汁。

我没有费心去回应他,而是抬头看向天花板,看向角落处像针孔一样小,正在闪着光,将一切记录下来的摄像头。托马斯警探此刻正和丹尼尔一起坐在警车里,通过放在大腿上的手机监视着屋内发生的一切,我和库珀的对话他们一句不落地全都听见了。我挥挥手,示意他们现在可以进来了。

我低下头看了我哥哥最后一眼。这将是我们二人最后的独处时光,我不免想起过去的种种。我们在院子后的树林里奔跑,我被从土里钻出来的蛇类化石似的树根绊倒,膝盖磕出了血,他帮我擦掉膝盖上的血迹,用一块纱布将我疼痛不已的伤口包扎住。当我爬进那个隐蔽洞穴的深处时,他用绳子绑住我的脚踝,那里是我们的秘密基地……电光石火间,我想到了她们会在哪里。那些女孩被推入黑暗深处,就藏在所有人的眼皮子底下,一个只有我们两个人知道的地方。

回想起自己曾经看到的那个画面,一个手里拿着铁锹的黑色人影从树林里走出来,那是库珀。他在十五岁的孩子中算长得高的,加上他常年练习摔跤,肌肉发达。当时他低着头,黑暗掩盖了他的面容,阴影逐渐将他吞没,直到他整个人消失得无影无踪。

2019年7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