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救

第四十五章

厄尔·布里格斯喜欢喝白占边威士忌。客厅的桌子上总会放着一瓶开了盖的威士忌,阳光透过窗户进入室内,照在酒瓶上,让它看上去像一块包裹着化石的琥珀,瓶中的**也因此保持着一些温度。他总会在高球杯里倒上满满一杯威士忌,酒精让他的嘴永远显得油光锃亮,像一摊汽油,他的呼吸总带着一股药用酒精的味道,像放在太阳底下的奶油糖的甜腻味。

“我总是根据酒瓶中还剩多少酒来判断那会是怎样的一天。”丹尼尔倒在沙发上,眼睛盯着地板。如果是以前,我会走过去,坐在他身边搂着他,用手指在他肩胛骨之间的一小块皮肤上来回摩挲。不过这次我没有那么做,而是站在原地没有动。“我开始把它想象成一个沙漏,你知道吗?它一开始是满的,我们看着它一点点消失。当它完全空了,我们就知道是时候躲得远远的了。”

我父亲有许多邪恶的地方,这不用我说你也能猜到,但喝酒却不是其中之一。我模糊地记得,有一次他在院子里劳作了一下午,回来后开了一瓶百威啤酒。他很少喝酒,只在特殊的场合才会大醉。我其实更希望他喝酒,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恶习,有些人抽烟喝酒,迪克·戴维斯却是杀人。不,我父亲并非如此,他不需要任何化学物质来激发他体内的暴力因子。这也正是我不理解的地方。

“这么多年来,他总因为各种各样的事打她。”丹尼尔说,“任何一件小事都能让他暴跳如雷。”

我想起黛安眼睛下面的淤青,和红得像鲜肉一样的手臂。“我丈夫,厄尔,他脾气不怎么好。”

“我不理解她为什么不能离开他,”他说,“为什么不能带我们走?但她一直没离开。所以我们就要学着去应付这样的生活,大概吧。我跟索菲一直和他保持着距离,小心翼翼地生活。但后来有一天,我放学回到家……”

他的脸色很难看,仿佛陷在痛苦中,如同在吞咽一块石头。他先是紧闭双眼,接着抬起头看着我。

“她被打得遍体鳞伤,惨不忍睹,克洛伊。那是他的女儿啊!而且这还不是最糟糕的,最糟糕的是我妈妈竟然没有阻止他。”

我试着想象那个情形,只有十七岁的丹尼尔背着书包回到家,听到门内传来熟悉的哀号声,他走进屋里,看到客厅里全是烟雾,但与往常不同的是,他母亲正在厨房的水槽前忙着什么,试图用流水声盖住那痛苦的哀号。

“老天,我求她过去帮忙,去拦着他点,但她置之不理,我想她也许觉得索菲被打总比她自己被打好,老实说,我认为她甚至因此而松了一口气。”

我想象着他跑过走廊,跑过成堆的垃圾,跑过脏兮兮的猫,还有扔在地毯上的烟头,用力拍打上锁的房门,可他的尖叫无人理会。他跑进厨房,摇晃着母亲的胳膊,大声喊“帮帮她吧”。我想起自己经历过的同样的恐怖时刻,我踉跄着走进父母的卧室,看见奄奄一息的母亲蜷缩在衣柜旁,仿佛她只是一件从洗衣篮旁边掉下来的脏衣服。库珀呆立在一旁静静地看着,没采取任何行动。我们意识到,除了彼此,我们再无他人可以依靠了。

“那一刻,我知道她必须离开那个家。如果我不把她弄走,她永远也走不了。她会变成和我母亲一样的人,或者更糟,她也许活不了多久。”

我朝他走了一步,只有一步。他现在完全沉浸在回忆里,任由回忆吞噬自己,完全没有注意到我的动作。这一次,他成了那个重温回忆的人,而我是聆听的那个。

“我知道你父亲在布鲁桥镇的事情,才有了灵感,想到了一个让她消失的方法。”

藏在他书架里的那篇剪报,我父亲那起案件的新闻:《布鲁桥镇连环杀人案已破获,凶手是理查德·戴维斯,尸体尚未被找到》。

“她放学后去了朋友家,然后再也没有回来。我父母直到第二天晚上才发现她不见了。她失踪了二十四个小时……但他们完全没有注意到。”他摆了摆手,做出一个不以为然的动作,“我一直等着他们说些什么。我坐在那里等着他们发现她不见了,报警,或者什么都行。但他们什么都没做,甚至没发现她不见了,她那时才十三岁。”他难以置信地摇摇头,“第二天,可能是因为她把教科书落在她前一晚去的那个朋友家,所以朋友的妈妈打来了电话。我想她知道这些书再也用不到了,所以把书留在了那里。直到这时,他们才发现她不见了,别人的父母比他们发现得早。大家当时都认为她和其他女孩有同样的遭遇,认为她也被抓走了。”

在我的想象中,他家那台厚机箱的老式电视机正摆在客厅的便携式桌子上,看起来脏兮兮的,屏幕上映出索菲那张在学校里拍摄的照片,那也是她唯一的一张照片。黛安看到安静坐在角落里的丹尼尔脸上闪过一丝会意的微笑。

“如果她还活着,”我问道,“她现在在哪里?”

“密西西比州的哈蒂斯堡。”他说这话的时候发出了一个夸张的鼻音,就像一个不小心坐过站的人,读出地图上一个完全陌生的站名,“她住在一栋装着绿色百叶窗的小砖房里。我出差的时候,一有空就会去看她。”

我闭上了眼睛。我的确在一张收据上看到过那个小镇,密西西比州的哈蒂斯堡。那是一家名叫里奇斯的餐厅开出的收据,他点的是鸡肉凯撒沙拉和一个五分熟的芝士汉堡,两杯红酒,小费是餐费的五分之一。

“她很好,克洛伊。她还活着,很安全。那一直是我最渴望的事情。”

虽然和我的猜测不同,但能解释很多事。不过,我还是不能完全相信他,因为仍然有不少事情解释不通。

“那你为什么没告诉我呢?”

“我想告诉你呀。”我努力不去在意他声音里的乞求,那轻微的颤抖让他的声音染上了一丝哭腔,“你不知道我有多少次差点儿把它说出来。”

“那你为什么不说呢?我把我家的事都告诉你了。”

“正因为如此,我才更难开口。”他扯着头发,声音中透着沮丧,和我们为了洗碗而争吵的时候发出的声音一模一样,“我自始至终都知道你是谁,克洛伊,我在医院门口见到你的那一刻就知道了。后来我们去酒吧那天,你没主动提起这件事,所以我也没提,我不该强迫你聊这个话题。”

那些小小的试探,他一直盯着我的眼神。我想到那晚我们躺在沙发上的种种,脸颊一下变得通红。

“你让我把一切都告诉你,可你却假装对那件事一无所知。”

渐渐地,我彻底明白了,他说的一切全是谎言。这让我气恼不已,他让我相信他什么都不知道,让我爱上了他。

“你让我怎么说?在你说到一半的时候打断你?说‘噢,对,我知道迪克·戴维斯,就是他给了我灵感,让我可以伪造我妹妹的谋杀案’?”他自嘲地冷哼一声,接着他的表情又变得严肃起来,“我不想让你觉得那之前的一切都是谎言。”

那晚的事我记得很清楚,把一切和盘托出之后,我轻松了许多。即便内心的伤口被再度撕开,却也因此得到了治疗,我用语言将那些痛苦消除了。他用手指勾起我的下巴,将它略微抬起,然后第一次对我说了那句话—我爱你。

“难道不是吗?”

丹尼尔叹了口气,把手落回大腿上:“我不怪你会变得这么疯狂,毕竟事出有因。但我不是杀人犯,克洛伊,我真不敢相信你竟然会这么想。”

“那你去见我爸爸做什么?”

他凝视着我,就像在直视着太阳一般,眼睛看上去疲惫不堪。

“如果你的所作所为都有合理的解释,并且清白无辜,如果你没什么可隐瞒的,那你为什么去探视他?”我继续问道,“你是怎么认识他的?”

他此刻就像个在角落里不断盘旋,变得越来越小的漏了气的气球。他把手伸进裤兜,掏出一条长长的银项链。我看着他用拇指抚摸着珍珠的中心,一遍又一遍地画着小圈。那触感似乎十分柔软,摸起来就像在抚摸幸运兔脚,或像熟透的桃子般柔软的婴儿脸颊。我会想起蕾西,她也曾在我的办公室里来来回回地抚摸那串木珠手链。

最后,他道出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