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救

第三十八章

“克洛伊,那是什么?”

亚伦的声音听起来十分遥远,仿佛在隧道的另一头呼唤我。我看着父亲的眼睛,无法移开视线。我已经很久没有见过这双眼睛了,上一次看见还是十二岁的时候,当时我蜷缩在客厅的地板上,透过电视屏幕上的雪花凝视它们。这一刻,我回想起自己把父亲的事告诉丹尼尔的那个晚上。我对他详细讲述了父亲犯下的可怕而特殊的罪行,他听着,脸上露出了担忧的表情,他摇着头说他从来没听说过这些事,对它们一无所知。

他撒谎了。我们之前的一切都是谎言。他早就知道我父亲的事,知道他所犯下的罪行。他保存的这篇文章几乎描述了案件的每一个细节,而他将它藏在儿时的卧室里,像书签一样夹在小说的书页间。他很清楚该怎么带走那些女孩,怎么把她们的尸体藏在隐秘的地方,让人永远找不到。

丹尼尔对他妹妹也做了这么可怕的事吗?是我父亲启发了他吗?他直到现在依旧如此吗?

“克洛伊?”

我抬头看向亚伦,眼眶里溢满了泪水。这时我突然想到,如果丹尼尔早就知道我父亲的事,那他一定也知道我的事。回想起我们是如何在医院邂逅的,我不禁怀疑那究竟是命运的安排,还是精心策划的结果?我在哪家医院工作并不是什么秘密,报纸刊登的文章证明了这一点。我想起他看见我时的样子,仿佛早就认识我,看见我就像看见老熟人一样,还有他探头看我的箱子时的样子,以及我把名字告诉他时,他脸上浮现的微笑。在那之后,他似乎立刻爱上了我,自然而然地融入了我的生活,正如他能自然而然地融入一切,与每个人融洽相处一样。

“真不敢相信我现在和你一起坐在这里。”

我没法不怀疑这是他计划的一部分,我是他计划的一部分。破碎的克洛伊,又一个对他毫无防备的受害者。

“我们得走了,”我低声说,颤抖着双手把剪报叠起来塞进裤子后兜,“我……我得走了。”

我从亚伦身边快步走过,冲下台阶,回到丹尼尔母亲的身边。戴安仍然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从她的眼神可以看出她的心并不在这里。她见我们回来,抬头冲我们笑了笑。

“找到什么有用的东西了吗?”

我摇了摇头,感觉亚伦正紧紧盯着我的脸,一脸怀疑地看着我。她轻轻点头,似乎对此毫不意外。

“我就知道。”

这么多年过去了,她声音里的失望依旧非常明显。我明白这种感觉,无法停止的怀疑,永远也没办法放手。虽然不想承认,可依旧抱着一丝希望,想着总有一天自己能理清真相,能明白一切,也许这一切等到了最后都会是值得的。我忽然被这个刚见面没多久的女人吸引了,我们是一样的,我和她的相通之处正如我与我母亲的相通之处,我们都爱着同一个男人,同一个怪物。我走向沙发,坐到坐垫边缘,把自己的手放到她的手上。

“感谢你愿意和我们谈话,”我轻轻握住她的手,“我知道这很不容易。”

她点点头,目光落到我们握在一起的手上。她的头缓缓歪向一边,似乎在查看什么东西,接着突然把我的手翻转过来死死抓住。

“它是哪里来的?”

我低头看着戴在手上的订婚戒指,它是丹尼尔的传家宝,此刻正在我手指上闪闪发光。她举起我的手,更仔细地查看起来。我心里涌起一阵恐慌。

“你从哪里得到这枚戒指的?”她紧紧盯着我的眼睛,又问了一遍,“这是索菲的戒指。”

“什、什么?”我结结巴巴地说,用力想要抽回自己的手,但被她死死抓着,怎么都抽不出来,“对不起,你说这是索菲的戒指是什么意思?”

“这是我女儿的戒指。”她重复了一遍,这次声音更大了,她再次把目光投到戒指上,仔细观察着戒指上的椭圆形切割钻石和它的光晕。这枚暗沉的14K金指环此刻正松松垮垮地套在我细瘦的手指上。“这枚戒指在我家已经传了好几代人了,它曾是我的订婚戒指,索菲十三岁那年,我把这枚戒指给了她。她总戴着它,总是戴着,即便在她……”

说着,她看向了我,瞪大的双眼流露出恐惧。

“在她失踪那天。”

我站起身,把手抽了出来。

“对不起,我们得走了。”我从亚伦身边走过,甩开纱门,“亚伦,快走。”

“你是谁?”戴安在我们身后喊道,巨大的震惊让她一下无法从沙发上站起来,“你是谁?”

我穿过纱门,跑下门廊的台阶,因为速度太快产生了眩晕感。我怎么会忘记摘掉戒指?我怎么能把这件事忘了呢?我伸手去拉车门,但它纹丝未动。车门锁上了。

“亚伦?”我大声吼着,声音却有些哽塞,仿佛被人死死掐住脖子,“亚伦,你能把门打开吗?”

“你是谁?”她还在我的身后叫喊着。我听见她站起身,从屋子里跑了出来,纱门开了又关,在我转身之前,车门响起开锁的声音。我再次拉动门把手,这次车门开了,我连忙钻了进去。亚伦紧跟着我钻进驾驶位,发动了引擎。

“我女儿在哪里?”

汽车向前摇晃了一下,接着掉转车头沿着道路全速驶离了这里。后视镜里映出车子扬起的灰尘和丹尼尔的妈妈,她在车后不断地追赶,却离我们越来越远。

“求求你告诉我,我的女儿在哪里?”

她挥舞着双手,拼命地奔跑,直到突然跪倒在地,把脸埋进手掌中痛哭起来。

我们开车穿过小镇回到了高速公路上,车子里一片安静。我垂在大腿上的手止不住地颤抖,那个可怜的女人一路追赶我们的画面让我心如刀绞。手指上的戒指突然令我倍感窒息,我抓住它用力地扯下来丢在地垫上,盯着地垫上的戒指,我脑海中浮现出丹尼尔从他妹妹那冰冷的、失去生命的手指上轻轻将它取下的画面。

“克洛伊,”亚伦盯着前方的道路,小声对我说道,“刚才是怎么回事?”

“对不起,”我说,“对不起,亚伦,我真的很抱歉。”

“克洛伊,”他又叫了我一次,这次声音更大,更加生气,“刚才到底是怎么回事?”

“对不起,”我用颤抖的声音重复道,“我之前不知道。”

“她是谁?”他紧握着方向盘再度发问,“你是怎么找到那个女人的?”

见我沉默着不肯回答,他转而开口问:“你的未婚夫就叫丹尼尔吧?”

我没有回答。

“克洛伊,回答我!你的未婚夫是不是叫丹尼尔?”

我点点头,眼泪顺着脸颊流淌下来。

“是的,”我说,“是的!但是亚伦,我之前并不知道。”

他摇着头说:“克洛伊,我把我的名字告诉了那个女人,她知道我在哪里工作,我的老天,我会为这件事丢掉工作的!”

“对不起,”我重复道,“亚伦,求求你,因为你我才想明白了我父亲收集首饰的行为都有谁知道。是丹尼尔,丹尼尔知道,丹尼尔知道所有的事。”

“这只是一种直觉吗?还是……”

“我还在衣柜里发现了一条项链,和奥布里失踪那天戴的那条很像。”

“我的老天。”他又说了一遍。

“接着我开始注意到一些事……我发现他每次出差回来,身上都沾着不同的味道。是香水味,别的女人的香水味。他在奥布里和蕾西被绑架时都说自己去出差了,但他并没有出现在他说他会去的地方。我不知道那么多天他究竟去了哪里,也不知道他都做了什么……直到我翻开他的公文包,看到了那些收据。”

亚伦终于转过了头,但他看我的眼神仿佛我是他的灾星,仿佛只要不是和我待在一起,让他去哪里都可以。

“什么收据?”

“回到汽车旅馆我就拿给你看。”我说,“亚伦,求你了,我需要你的帮助。”

他用手指敲打着方向盘,犹豫着。

“我以前和你说过,”他的声音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小,“干我们这行,信任就是一切,诚实就是一切。”

“我知道,”我说,“我保证等会儿就把一切都告诉你。”

我们把车开进停车场,眼前就是荒凉的汽车旅馆。亚伦关掉汽车引擎,沉默地坐在我身边。

“我们去房间里吧。”我想把手放在他腿上,可刚一碰到他,就被他躲开了。但我看得出他没有刚才那么不愿意理我了。他一言不发地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走了出去。

我打开嘎吱作响的房门,进门后又顺手关上。房间里又冷又暗,每扇窗户都被窗帘遮得密不透风,行李袋依然放在**。我走到床头柜边,按动了电灯开关,灯管立即发出光亮,亚伦站在门口,他的脸在灯光下被阴霾覆盖。

“我发现了这个。”我拉开行李袋的拉链,刚把手伸进去,就摸到了放在最上面的赞安诺,我把它推到一边,转而去拿那个白色的信封。我的手指颤抖不已,仿佛我还在家里,在餐厅的地板上,啪的一声打开丹尼尔的公文包,在马尼拉文件夹和三圈活页夹装着的文件中不断翻找。他像收纳棒球纪念卡一样把包里的药物样品用隔板整齐地摆好,我认识那些药,因为我办公桌的抽屉里面也有,是阿普唑仑、甲氨二氮?和地西泮。我看到最后那个药名时,脑海中浮现出一根发丝像羽毛般飘落在地的画面,顿时有种被人掐住脖子的感觉。我强迫自己继续翻找,最后终于找到了我要找的东西。

收据。我要看收据,无论是酒店、餐饮,还是加油站和汽车维修,丹尼尔只要花钱就会保留收据。

我打开信封,把里面的那堆收据倒在被单上,接着一个又一个地把它们翻过来,扫视着收据最下面的地址。

“这些是在巴吞鲁日的收据,这是当然的。”我说,“还有一些收据的地址在杰克逊的餐馆和亚历山德里亚的酒店。这些收据能清晰地告诉我他都去过哪里,底部的日期可以告诉我他去那里的时间。”

亚伦走过来坐到我身旁,他的腿紧紧靠着我的。他拿起最上面一张收据,眼睛紧紧盯住收据底部的信息。

“安哥拉,”他说,“那里也是他负责的区域吗?”

“不是,”我摇了摇头,“但他经常去那里。就是这张收据引起了我的注意。”

“为什么?”

我从他手里拽出那张收据,用大拇指和食指夹着,仿佛它有毒或者会咬人一样拿得离自己远远的。

“安哥拉是路易斯安那州立监狱,”我说,“也是美国最大、安全级别最高的监狱。”

亚伦抬起头,看着我,朝我扬起了眉毛。

“我父亲就被关在那里。”

“真要命。”

“他们也许认识彼此。”我说着又看向那张收据。一瓶水、二十美元的汽油、一袋瓜子。我还记得父亲每次都会吃一整袋瓜子,就像啃指甲似的,然后那些瓜子皮就会出现在家里的各个地方,粘在每样东西上,在餐桌缝隙里,在我的鞋底上,还会堆积在杯子底部,仿佛到处都是瓜子皮。

我想起母亲用手指拼出的丹尼尔的名字。

“这就是他做一切的原因,”我说,“也是他会找到我的原因。他们之间有联系。”

“克洛伊,你得去找警察。”

“亚伦,警察不会相信我的,我已经试过了。”

“你说你已经试过了是什么意思?”

“我有一段对我很不利的往事,他们觉得我疯了……”

“你没有疯。”

他的话打断了我的思绪,让我一下愣住了,好像他张嘴吐出的是法语一样。这几个星期以来,第一次有人相信我,站在我这边。被人相信,被人发自内心地关心,而不是被怀疑、担忧或愤怒的目光注视的感觉真好。我和亚伦相处的点点滴滴浮上心头,我想让他别再打扰我,想假装发生的一切都没有意义;我们一起坐在桥边,分享着自己的曾经;我喝醉的那个晚上独自一人躺在沙发上,想给他打电话。我看得出他还想说点别的什么,赶在他开口之前,赶在这种感觉消失之前,我倾身吻上了他。

“克洛伊。”我们的脸近在咫尺,额头贴在一起。他看我的样子像是想将我推开,应该将我推开的,可他没有这么做,反而抚摸我的腿,抚过我的胳膊,接着把手伸进我的头发里。一眨眼的工夫,他就开始回吻我,用力地吻我,抚摸我的全身。我也把手插进他的发丝中,顺着他衬衫的纽扣滑到他的裤子上。我仿佛又回到了大学时代,把自己和另一个跳动的心脏贴在一起,让自己不再那么孤独。他紧紧拥抱着我,把我轻轻放在**,粗壮的手臂将我的手抬起,固定在头顶。他的嘴唇顺着我的脖颈一路亲吻到我的胸部,几分钟后,亚伦进入我的体内,而我则放空自己,什么都不去想。

结束的时候外面已经漆黑一片,只有床头柜上的台灯发出的微弱光亮。亚伦躺在我身边,用手指摆弄着我的头发。我们一语未发。

“我相信你,”他终于开口道,“关于丹尼尔,你知道的,对吧?”

“是的,”我点头,“是的,我知道。”

“那你明天会去警察局吗?”

“亚伦,他们不会相信我的。真的。我一直在想……”我犹豫了一下,转头看向他。他仍然盯着天花板,看着灯光下的黑色剪影。“我一直在想,我是不是应该去见见他,我的父亲。”

他坐了起来,**的后背靠在床头柜上,转向我这边。

“我只是觉得,也许只有他才知道真相,”我继续说,“只有他才能帮我理解……”

“那太危险了,克洛伊。”

“怎么会危险?亚伦,他被关在监狱里,伤害不到我。”

“不,他能伤害你。他在监狱里照样可以伤害你,也许不是身体上的伤害,可……”

他没再说下去,用手擦了擦脸。

“你先考虑一晚上吧,”他说,“答应我,你会考虑一晚上,好吗?我们可以明天再做决定。要是你想让我陪你去,我就陪你去。我陪你和他谈谈。”

“好,”我沉思片刻说道,“好,我会好好考虑的。”

“很好。”

他把腿从**伸了出去,弯腰拾起地板上的牛仔裤。我看他戴上眼镜,走进浴室,打开了里面的灯。我闭上眼睛,听见水龙头发出吱吱的声音,接着响起了水声。等我再睁开眼睛的时候,他已经回到了床边,手中还端着一杯水。

“我的编辑已经一整天没有收到我的消息了。”他把水杯递给我,我接过来喝了一小口,“所以我得离开一会儿,你自己没事吧?”

“我没事。”我一边说,一边翻身躺回枕头上。我看向亚伦,只见他低头看着地板,俯身捡起我放在行李袋里的那瓶赞安诺。

“你要吃一片这个吗?帮你入睡?”

我盯着那药瓶和里面的小药片,又看见亚伦扬了扬眉毛,便点了点头,伸出手掌。

“要是我吃两片,你会责怪我吗?”

“当然不会。”他笑着打开瓶盖,往我掌心倒了两片,“你今天太辛苦了。”

我看了眼掌心的药片,把它们丢进嘴里,和水一起吞了下去。我的喉咙里像有锯齿状的钉子顺着嗓子往上爬,有一种仿佛被撕裂了似的疼痛感。

“我觉得我有责任。”我靠着床头说。我想起了莉娜,想起了奥布里、蕾西,还有每个死去的女孩,她们每个人都让我良心不安。我无意之中将她们引向一个怪物—过去是我父亲,现在是丹尼尔。

“这些事情不怪你。”亚伦又坐回床边,抬起手拨了拨我的头发。就在这时,房间开始缓慢地旋转,我的眼皮不由自主地下沉,就在我闭上眼睛的瞬间,梦中的画面浮现在我的脑海中—我站在儿时的房间窗户下面,手里握着一把沾满鲜血的铁锹。

“都是我的错。”我含糊不清地说,依然能感觉到亚伦温暖的手抚摸着我的额头,“这些全都是,我的错。”

“睡一会儿吧。”他说话的声音就像从远处传来的回声,他俯身在我额头上落下一吻,我依然能感觉到他的嘴唇贴在我的皮肤上,“我会锁好门的。”

我点点头,很快意识便飘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