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我醒来的时候,闻到了煎培根的油脂香气,还听到客厅传来埃塔·詹姆丝朴实的歌声。我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记得丹尼尔用双臂紧紧地抱着我,像裹尸袋一样把我裹得严严实实的,那时我一直努力让自己保持清醒。但睡着也是不可避免的,我不可能一直保持清醒,况且我在他回家之前吃过一片赞安诺,喝了一些酒。我从**坐起来,努力忽略隐隐作痛的脑袋,努力睁开肿胀的双眼,挤出两道月牙形的缝隙,扫视了一圈房间—他不在这里,他正在楼下给我做早餐,他总是如此。
我从被单里爬出来,蹑手蹑脚地走下楼,侧耳听有没有他轻轻哼唱的声音。我听见了他的声音,确定他就在楼下,也许他正穿着格子围裙蹦蹦跳跳地翻着巧克力薄饼,也许还在上面用牙签画了一只长着胡须的笑脸小猫和一个心形图案。我悄悄回到楼上的卧室,打开衣柜的门。
我不仅在寻人启事上看到过那条项链,还亲眼见过和它配套的耳环,把那个耳环拿在手里仔细检查过那上面的三颗钻石和顶端的珍珠,因此我才确定昨晚找到的项链毫无疑问就是属于奥布里·格拉维诺的。我把要洗的衣服推到一边,红酒和赞安诺的作用已经消失,我的头脑现在清醒多了。回想我告诉过亚伦的那个名单,知道我父亲拿走受害者的首饰并将其藏进衣柜的人的名单。
我的家人、警察,以及受害者的父母。
还有丹尼尔。我告诉过丹尼尔,我曾经把一切都告诉了他。
我甚至没把丹尼尔放进名单里……因为,我为什么要这么做呢?我有什么理由怀疑自己的未婚夫呢?我现在依旧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但这正是我要弄清楚的。
我记得我把路易斯安那州立大学的运动衫扔到那个盒子上了,我拿起那件衣服,伸手去够盒子……可它不在那里。那个盒子不在那里了。我又推开好几件要洗的衣服,接着抓过更多的衣服扔到一边,伸着双臂在衣柜里摸索,希望能在一条牛仔裤、缠在一起的腰带或是一只旧鞋子下面摸到它。
但我没摸到,也没看到。它不在这里了。
我瘫坐在地上,心也跟着沉了下去,我知道自己看见过它,记得自己拿出那个盒子,捧在手里,打开盖子,看见了里面的项链……但我也记得自己昨晚听到丹尼尔关衣柜门的声音。也许他在那时把盒子拿走藏在别的什么地方了,又或许今天早上他趁我还在睡觉的时候把它拿走了。
我缓慢吐了一口气,在心里盘算着下一步的行动方案。我得找到那条项链,弄清楚它为什么会出现在我家。一想到我要把这些证据交给警察—把丹尼尔交给警察—我的胃就一阵翻腾。这件事太荒谬了,几乎算得上可笑。但我不能对它视而不见,不能假装自己没见过它,不能假装昨晚没注意到他身上的香水味和被汗水浸湿的衣领。另一段记忆忽然浮现在我的脑海,是关于我哥哥的,我想起他昨天晚上用疲惫的目光注视的那瓶药。
他的公文包里全是那种东西。
我想起了蕾西的尸检,想起了验尸官拨弄她僵硬的四肢时的情形。
我们在她的头发里发现了大量的地西泮。
丹尼尔能弄到药品,也有机会这么做。他经常一连消失好几天,而且都是独自一人出差。回想着那些我不知道,或者记不得的差旅,我从未质疑过他,反而责怪自己没有记住。我没有多少能证明伯特·罗兹与案件有关的线索,可我昨天还是去找了托马斯警探,说实话,我告诉他的那个理论多少跟环境、怀疑和我的一点歇斯底里有关。但是这个……这不是怀疑,不是歇斯底里,而是真正的、确凿的证据,它能证明我未婚夫参与了本该与他无关的、非常可怕的事件。
我站起来合上衣柜门,坐到床边,听着平底锅放入水槽的咔嗒声,打开水龙头冲洗平底锅滚烫的锅底时发出嘶嘶的蒸汽声。我必须弄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就算不是为了我自己,也要为那些女孩,为奥布里、为蕾西、为莉娜弄清楚,哪怕我找不到那条项链,也得找到别的什么能帮我找到答案的东西。
我做好面对丹尼尔的准备,再次走下楼梯,转过拐角,看见他正站在厨房里,把两盘薄煎饼和培根放在我们的早餐桌上,料理台上还有两杯热气腾腾的咖啡和一壶外面淌着冷凝水的橙汁。
就在一周之前,我还觉得这一切是上天对我的补偿,因为我有一个糟糕的父亲,所以得到了一个最完美的未婚夫。可现在,我不那么确定了。
“早上好。”我站在门口说。他抬头冲我露出一个貌似发自内心的微笑。
“早上好。”说着,他拿起一个杯子走过来递给我,又吻了吻我的头顶,“昨晚真搞笑,是吧?”
“是啊,关于那件事,真是对不起。”我挠了挠他刚才亲过的地方,“我想我当时吓傻了,你知道的,睡着觉突然被警报吵醒,也不知道楼下的人是你。”
“我知道,我也很过意不去,”他靠在料理台上说,“我一定把你吓坏了。”
“是啊,”我说,“是有点。”
“至少我们知道了报警器很管用。”
我努力挤出一个笑容:“是呀。”
这不是我第一次不知道该和丹尼尔说些什么。以前是因为没什么语言足以表达我的感情,表达出我对他爱得有多深,我在这么短的时间里爱他爱得多么彻底。但这次的原因完全不一样,连我自己也很难弄清楚是怎么回事,发生这样的事情太难以置信了。忽然间,我瞥见放在料理台上的包,那瓶赞安诺就藏在里面。我想起自己昨晚先是吞了一片药,喝了两瓶酒,接着就像跌落云层一样瘫倒在沙发上。然后我想起警报响之前,经历的那场状似回忆的梦境,以及发生在大学时代的类似情况,那次我也是鲁莽地把药物和酒精混在一起喝了下去。最后我想起警察盯着我的样子,那眼神就和昨天托马斯警探在他办公室里盯着我的眼神一模一样—和库珀盯着我的眼神一模一样—一言不发地质疑我的理智,质疑我的记忆,质疑我。
有那么一瞬间,连我自己都不禁怀疑那条项链的真实性了,它会不会是我幻想出来的?其实它根本不存在,我是不是又像以前经历过无数次的那样犯糊涂了,混淆了过去和现在。
“你在生我的气。”丹尼尔走到桌边坐下,示意我坐在对面的椅子上。我听了他的话,把手机放在桌面上,坐了下来,眼睛盯着面前的食物。那看起来不错,但我不饿。“这不怪你。我总是……不在家。发生了这么多事情,我还总把你一个人留在家里。”
“什么‘发生了这么多事情’?”我盯着棕色面饼上露出来的巧克力碎块问道。我拿起叉子戳了一块巧克力碎块,再用牙齿刮掉叉子上的痕迹。
“婚礼呀,”他说,“你安排了一切,还有,你知道的,新闻上的那件事。”
“没关系,我知道你一直很忙。”
“但今天还行,”说着,他切下一块薄煎饼放进嘴里,“我今天不忙,而且一整天的时间都归你,我还为我们安排了活动。”
“你说的活动是?”
“一个惊喜。穿得舒服些,我们一会儿就出门。你能在二十分钟内准备好吗?”
我迟疑了片刻,不确定该不该和他出去,刚想张口找个借口,料理台上的手机就突然振动起来。
“等一下。”我推开椅子,终于有借口离开这里,停止我们之间的对话。我走到料理台边,看到屏幕上显示着库珀的名字。这个瞬间,我们昨晚的争论已经变得微不足道了,库珀也许是对的,也许他一直都清楚丹尼尔身上的异常,但我从未察觉。也许他一直想提醒我。
你现在这段感情,不是很健康。
我用手指划动屏幕,然后躲进客厅。
“嘿,库普,”我压低嗓音道,“接到你的电话真让我高兴。”
“是,我也是。听着,克洛伊,昨晚的事我很抱歉……”
“没关系,”我说,“真的,我已经不介意了,是我反应过度了。”
电话那头没有说话,但我能听见他的呼吸声,听起来有些不稳,他似乎走得很快,踩在人行道上的沉重步伐连带着他的脊柱产生了震动。
“你没事吧?”
“其实,”他说,“有点事。”
“怎么了?”
“是妈妈。”他停顿片刻说道,“河畔疗养院今天早上给我打来电话,说有紧急情况。”
“什么紧急情况?”
“他们说她一直不吃东西。”他说,“克洛伊,他们觉得她坚持不了多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