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他的妻子,他的孩子,都没了
永寿宫里乱成一团。
太医来了,稳婆来了,宫女们进进出出,端热水,拿毛巾,送参汤。
朱厚照被挡在门外。
他想进去,稳婆不让。
“陛下,产房不吉利,您不能进。”
“什么吉利不吉利!朕要进去!”
“陛下!”
杨廷和赶来了。
他拦住朱厚照。
“陛下,您不能进去。这是规矩。”
“什么规矩?朕的媳妇在生孩子,朕不能进去看看?”
“不能。”杨廷和说,“您进去,只会添乱。”
朱厚照愣住了。
他站在门外,听着里面传来芊芊的叫声。
那声音,一声比一声惨。
他握紧拳头,手心全是汗。
一个时辰过去了。
两个时辰过去了。
三个时辰过去了。
芊芊还在叫。
声音越来越弱。
朱厚照的心,越来越沉。
他一把推开杨廷和,冲了进去。
屋里,血腥味扑面而来。
芊芊躺在**,脸色惨白,浑身是汗。
稳婆们围着她,手忙脚乱。
太医在旁边开方子,手在发抖。
“怎么回事?”朱厚照问,“怎么还没生下来?”
稳婆跪在地上,声音发抖。
“陛下,娘娘……娘娘胎位不正,孩子……孩子出不来……”
朱厚照愣住了。
“那怎么办?”
稳婆不敢说话。
太医也不敢说话。
朱厚照冲到床边,握住芊芊的手。
“芊芊!芊芊!”
芊芊睁开眼睛,看着他。
她的眼神,已经有些涣散了。
“陛下……”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根随时会断的丝线,“臣妾……臣妾尽力了……”
“不!”朱厚照喊,“你不能有事!你答应我的!你说要给我生一堆孩子的!”
芊芊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轻,像一朵即将凋谢的花。
“陛下,”她说,“对不住……”
她的手,从他手里滑落。
眼睛,慢慢闭上了。
“芊芊!芊芊!”
朱厚照抱着她,声嘶力竭地喊。
可她没有回应。
屋里安静下来。
稳婆们跪在地上,不敢出声。
太医跪在地上,不敢出声。
朱厚照抱着芊芊,一动不动。
就在这时,一声微弱的啼哭响起。
稳婆抬起头,看见那个刚出生的婴儿。
小小的,皱巴巴的,哭声很弱。
“陛下!孩子!孩子生下来了!”
朱厚照转过头,看着那个孩子。
他的眼睛亮了一下。
可只是一下。
那孩子的哭声,越来越弱。
最后,停了。
稳婆抱着那个小小的身体,脸色惨白。
“陛下……孩子……孩子也没了……”
朱厚照看着那个小小的、不会再动的小身体。
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永寿宫里,哭声震天。
宫女们跪了一地,哭得撕心裂肺。
太医和稳婆跪在外面,等着处置。
朱厚照坐在床边,抱着芊芊,抱着那个小小的孩子。
他不动,也不说话。
就那么抱着。
从白天抱到黄昏,从黄昏抱到深夜。
杨廷和进来过,劝他。
太后进来过,劝他。
他都不理。
他只是抱着那两个人。
他的妻子,他的孩子。
都没了。
淑妃薨了。
皇子薨了。
同一天,同一刻。
朱厚照亲自写了两份讣告。
写到“淑妃林氏”的时候,他的手在抖。
写到“皇子”的时候,他的笔掉了。
他弯腰捡起来,继续写。
写完,盖上印。
然后他站起身,走出乾清宫。
从那天起,朱厚照不再上朝。
他把自己关在豹房里。
豹房是正德二年建的,原本是他养豹子、玩乐的地方。
后来芊芊进宫,他就不怎么去了。
现在,他又住进去了。
每天喝酒,喝醉了就睡,睡醒了再喝。
谁都不见。
太后来了,不见。
杨廷和来了,不见。
大臣们跪在门外求他,他连看都不看一眼。
一个月后,太后终于忍不住了。
她亲自去了豹房。
推开门,一股酒气扑面而来。
屋里乱七八糟,到处都是酒坛子。
朱厚照坐在地上,靠着墙,手里还拿着一坛酒。
“厚照。”太后喊他。
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母后。”
那一声,叫得太后心都碎了。
她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
“厚照,你不能这样。”
朱厚照没说话。
太后看着他。
“芊芊走了,哀家也难过。可你不能一直这样。你是皇帝,你得振作起来。”
朱厚照摇摇头。
“振作不起来了。”
“胡说。”太后说,“你还年轻,还有那么多嫔妃。她们也能给你生孩子。你选几个喜欢的,临幸她们,以后还会有孩子的。”
朱厚照愣住了。
他看着太后,眼神里有一种太后看不懂的东西。
“母后,”他说,“您让我……临幸别人?”
太后点点头。
“你是皇帝,这是你的本分。”
朱厚照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母后,”他说,“您知道芊芊临死前说什么吗?”
太后摇头。
“她说,‘陛下,对不住’。”
朱厚照的眼泪流下来。
“她跟我说对不住。她生孩子死了,她跟我说对不住。”
他抬起头,看着太后。
“母后,我这辈子,就她一个。我不会再要别人了。”
太后愣住了。
“厚照……”
“您回去吧。”朱厚照说,“让我一个人待着。”
太后看着他,眼眶红了。
她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最后,她只能转身离开。
从那以后,再也没人劝朱厚照临幸嫔妃了。
他就住在豹房里,每天喝酒,喝醉了就睡,睡醒了再喝。
偶尔清醒的时候,他会去永寿宫。
坐在那间空****的屋子里,看着芊芊用过的东西,看着那些没来得及穿的衣裳,看着那个小小的、永远不会再动的襁褓。
一坐就是一天。
有时候,他会去西苑别院。
坐在那株老梧桐下,躺在竹椅上,看着天上的云。
“皇兄,”他轻声说,“芊芊走了。”
“孩子也走了。”
“就剩我一个人了。”
“你在哪儿?你回来陪陪我,好不好?”
没有人回答。
风吹过,梧桐叶沙沙作响。
像是叹息。
正德十八年,夏。
朝堂上,群臣忧心忡忡。
陛下不理朝政,奏折堆积如山。内阁撑着,可没有陛下的朱批,很多事都办不了。
杨廷和一夜一夜睡不着,头发全白了。
他去找过朱厚照好几次,都被挡在门外。
最后一次,他跪在豹房门口,跪了整整一天。
朱厚照没有出来。
杨廷和站起身,对着那扇门,深深一揖。
“陛下,”他说,“臣老了。您再这样下去,臣撑不了多久了。”
门里,没有声音。
杨廷和转身离开。
脚步蹒跚,像是一个垂暮的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