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考试的地方,也分三六九等
轮到朱厚照时,他按照芊芊说的,悄悄把那块银子塞给胖差役。
“差爷,小的身子弱,怕着凉,求差爷通融通融。”
胖差役捏了捏银子,脸上露出笑容。
“行行行,看你也是个老实人。”他随便拍了拍朱厚照的肩膀,“进去吧。”
朱厚照顺利通过了搜检。
他站在里面等着,想看看芊芊怎么过。
过了一会儿,芊芊回来了。
她的脸色还是白的,但看起来比刚才好多了。
走到搜检口,那个胖差役刚要伸手,旁边一个瘦高个的差役忽然开口。
“老张,你歇会儿,这个我来搜。”
胖差役愣了一下,但也没说什么,走到旁边去了。
瘦高个走上前,上下打量了芊芊一眼。
“把考篮放下。”
芊芊乖乖放下。
瘦高个翻了翻考篮,拿出一支笔看了看,又放回去。
“行了,进去吧。”
芊芊愣住了。
“不……不搜身?”
瘦高个板着脸:“怎么?你还想搜?”
“不不不!”芊芊连忙摆手,“多谢差爷!多谢差爷!”
她提起考篮,快步走进来。
朱厚照迎上去。
“你认识那个差役?”
芊芊摇摇头。
“那他怎么……”
芊芊笑了笑,压低声音:“他不认识我,但他认识我给的银子。”
朱厚照愣住了。
“你什么时候给的?”
“去茅房之前。”芊芊说,“我路过他身边的时候,把银子塞他手里了。”
朱厚照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人……好厉害。
两人一起往里走。
贡院很大,一排排号舍密密麻麻,像蜂巢一样。
芊芊一边走,一边跟朱厚照讲这里的规矩。
“你看,天字一号到天字一百号,是给富家子弟的。那地方离茅房近,离考场也近。”
“地字号的次之。”
“人字号的……”她指了指最里面那片黑乎乎的号舍,“那是给穷人的。又偏又远,茅房在另一头,来回一趟要半刻钟。”
朱厚照看着那些号舍,沉默了。
原来考试的地方,也分三六九等。
“你是哪个号的?”芊芊问。
朱厚照掏出准考证看了看。
“人字七十三号。”
芊芊笑了。
“巧了,我是人字七十二号。”
她指了指前面。
“就在那边,挨着的。”
两人找到各自的号舍,果然是隔壁。
号舍很小,只有一人宽,勉强能躺下。
朱厚照钻进自己的号舍,四处打量。
一张木板床,一张小桌子,一个炭盆,一盏油灯。
墙上有个小窗,透进来一点光。
他坐下,听着隔壁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喂。”芊芊的声音从墙那边传来。
“嗯?”
“你第一次考,紧张不?”
“有点。”
“别紧张。”芊芊说,“反正也考不上。”
朱厚照:“……”
“我是说真的。”芊芊的声音里带着笑,“第一次考的人,十个有九个考不上。就当来见识见识。”
朱厚照想了想。
“那你呢?你考了几次了?”
隔壁沉默了一会儿。
“第二次。”芊芊说,“去年没中。”
朱厚照没说话。
“今年再试试。”芊芊又说,“再不中,就得去给人当账房先生了。”
她的声音很轻,但朱厚照听得出来,那里面有一种他不懂的东西。
不是伤心,不是抱怨。
是认命。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不知道说什么。
外面传来敲锣声。
“开考——考生就位——分发试卷——”
考试开始了。
试卷发下来,朱厚照看了一眼,头就大了。
第一题: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请论其义。
这题他当然会。
可要写一篇几百字的文章,他就不会了。
他提起笔,想了半天,写下第一句:
“夫子之言,至理也……”
然后卡住了。
隔壁传来沙沙的写字声,快得像下雨。
朱厚照听着,心里更慌了。
人家怎么写得那么快?
他咬了咬牙,继续写。
写写停停,停停写写。
写了半天,自己都不知道写了些什么。
反正就是凑字数呗。
凑够了就行。
考试进行到第三天。
一切都很正常。
朱厚照每天在号舍里坐着,写写停停,停停写写。
旁边的号舍里,那些考生们都在埋头苦写,偶尔传来几声叹息,几声咳嗽。
芊芊的号舍在隔壁。
朱厚照有时候能听见她在念书,声音轻轻的,像是在背什么。
有时候能听见她在叹气,叹完气又接着写。
第四天夜里,出事了。
那天晚上,朱厚照睡得正香,忽然被一阵喧哗声惊醒。
“来人啊!出事了!”
“快来人!”
朱厚照猛地坐起来。
外面乱成一团,有脚步声,有喊叫声,有哭声。
他凑到门边,往外看。
几个考官举着火把,站在不远处的一间号舍门口。火把的光照进去,能看见一个人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有人死了。
朱厚照愣在那里,脑子一片空白。
隔壁传来芊芊的声音,压得很低。
“别出声。”
朱厚照转过头,看见芊芊从小窗里探出半边脸。
她的脸上没有害怕,只有警惕。
“怎么回事?”她问。
“不知道。”朱厚照说,“有人死了。”
芊芊沉默了一会儿。
“那个号舍,”她说,“是天字号的。”
朱厚照不明白她为什么说这个。
芊芊也没解释。
她只是缩回自己的号舍,再也没说话。
那一夜,整个贡院都没有人再睡着。
火把的光一直亮到天亮。
脚步声,说话声,哭声,断断续续地传来。
朱厚照坐在号舍里,听着那些声音,心里忽然想起皇兄的话。
“考不考得上无所谓,但要活着回来。”
他当时还笑皇兄大惊小怪。
现在他不笑了。
原来考场,也能死人。
死者姓赵,叫赵明远,是个富家子弟。
据同号舍的考生说,他晚上还好好的,跟人聊了会儿天,就睡了。
第二天早上,发现他已经死了,身体都凉了。
仵作验过之后,说是中毒。
毒死在了考场上。
消息传开,考生们人心惶惶。
顺天府尹亲自带人来查,把整个贡院围得水泄不通。
所有考生,一律不许离开。
一个个问话,一个个搜查。
朱厚照坐在号舍里,听着外面的动静,心里有些发毛。
他倒不怕查,反正他什么都没干。
可他总觉得,这事没那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