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谁真心谁假意,你得自己看清楚
朱厚照愣了愣。
“继续说。”
“陛下想想,陕西、甘肃的驻军,是谁的人?那边的总兵官,是谁提拔的?宁夏平了之后,谁去接手?这些事,派兵之前就得想好。要不然,打跑了一个庆王,说不定又养出一个什么王。”
朱厚照沉默了。
他从来没想过这些。
“那……你觉得怎么办?”
刘瑾犹豫了一下:“奴才不敢说。奴才只是个太监,这种事……”
“朕让你说。”
刘瑾咬咬牙,低声道:“奴才觉得,这事得派个可靠的人去。不是那种会打仗的,是那种……能镇得住场子的。打完仗,就地留下,接管宁夏。这样,既平了乱,又安了边。”
朱厚照若有所思。
“那你觉得,谁可靠?”
刘瑾又不说话了。
朱厚照看着他,忽然明白了。
他不能明说。
因为他说了,就是干政。
“朕知道了。”朱厚照说,“你退下。”
刘瑾行礼,退到一旁。
朱厚照深吸一口气,转向群臣。
“传旨。”
殿内安静下来。
“命陕西总兵官曹雄,率本部兵马,进驻宁夏。命甘肃总兵官刘胜,率兵策应。两路合围,限期一月,平定叛乱。”
“是!”
“另,”朱厚照顿了顿,“宁夏平后,曹雄暂代宁夏总兵,负责善后。”
群臣一愣。
曹雄暂代宁夏总兵?
这不是……就地接管?
谁出的主意?
朱厚照没解释。
他只是看了刘瑾一眼。
刘瑾低着头,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
一个月后,捷报传来。
曹雄率兵攻入宁夏,庆王朱寘鐇被擒,叛乱平定。
曹雄就地接管宁夏,边关稳固如初。
朝堂上又是一片欢腾。
“陛下圣明!”
“陛下运筹帷幄,决胜千里!”
朱厚照听着那些话,脸上带着笑。
可他心里想的,是刘瑾。
那个其貌不扬的太监,在关键时刻,给出了关键的建议。
而皇兄……
皇兄什么都没说。
那天他去西苑,跟皇兄说了这件事。
皇兄听完,沉默了很久。
“厚照,”他说,“你信那个太监?”
朱厚照愣了愣。
“他……说得挺有道理的。”
“有道理的话,不一定是对的。”朱寿说,“有时候,看起来最有道理的话,才是最危险的。”
朱厚照不明白。
“皇兄,你是说……刘瑾有问题?”
朱寿看着他。
“我不说他有没有问题。”他说,“我只问你一件事,他给的建议,是为你好,还是为他自己好?”
朱厚照愣住了。
“这……这怎么分得清?”
“分得清。”朱寿说,“为你好的人,会让你自己拿主意。为他自己好的人,会让你离不开他。”
他站起身,拍了拍弟弟的肩膀。
“厚照,你是皇帝。皇帝的每一个决定,都有人在背后算计。你身边的人,谁真心,谁假意,你得自己看清楚。”
“我……我看不清楚。”
“那就慢慢看。”朱寿说,“你还小,有的是时间。”
朱厚照点点头,可心里还是不明白。
刘瑾……到底是为他好,还是为他自己好?
他想不明白。
但有一件事他清楚。
从今往后,刘瑾在他心里的位置,不一样了。
……
正德二年夏。
朱厚照下了一道旨意。
司礼监太监刘瑾,忠心耿耿,办事得力,升任司礼监秉笔太监,兼提督京营。
这道旨意,在朝堂上掀起了轩然大波。
“陛下!”刘健当场跪下,“刘瑾一介太监,何德何能,执掌京营?京营乃天子亲军,岂能交给阉人?”
“陛下!”李东阳也跪下,“刘瑾出身微贱,骤升高位,恐引朝野非议。请陛下三思!”
“陛下!”
跪了一地的人。
朱厚照坐在龙椅上,看着那些跪着的大臣,脸上没什么表情。
“朕意已决。”他说。
只有四个字。
群臣哑然。
纱帘后面,太后轻轻叹了口气。
她知道,儿子长大了。
长大的标志,不是会拿主意,而是会护着自己想护的人。
哪怕那个人……可能不值得护。
散朝后,内阁三位大学士没有回值房,而是不约而同地走出宫门。
刘健走在最前面,脚步沉重。
李东阳跟在后面,眉头紧锁。
杨廷和最后,脸上带着深思的表情。
“去哪里?”李东阳问。
“西苑。”刘健说,“去见寿王殿下。”
杨廷和点点头:“我也正有此意。”
三人一路无言,穿过几条街巷,来到西苑别院门口。
守门的小太监看见三位内阁大学士联袂而来,吓了一跳,连忙进去通报。
不一会儿,小太监跑出来。
“三位大人,殿下有请。”
院子里,朱寿依旧躺在竹椅上。
天气热了,他换了个地方,躺在梧桐树的荫凉里。
手里拿着一把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
“三位先生来了。”他坐起身,指了指旁边的凳子,“坐。”
刘健没坐。
他站在朱寿面前,深深一揖。
“殿下,臣等有要事相商。”
朱寿看着他。
六十六岁的老臣,须发皆白,此刻脸上满是焦虑。
“刘先生请说。”
刘健直起身,开门见山:“殿下可知,陛下今日下旨,升任刘瑾为司礼监秉笔太监,兼提督京营?”
“知道。”
“殿下可知,刘瑾此人,心术不正,若掌大权,必生祸乱?”
“知道。”
“那殿下为何不劝?”刘健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殿下是陛下兄长,陛下自幼听殿下的话。只要殿下开口,陛下一定会听!”
朱寿沉默了一会儿。
“刘先生,”他缓缓开口,“我问你一个问题。”
“殿下请问。”
“厚照今年多大?”
刘健一愣:“陛下今年……十一岁。”
“十一岁。”朱寿重复了一遍,“一个十一岁的孩子,你们想让他一辈子都听别人的话吗?”
刘健愣住了。
李东阳和杨廷和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厚照是皇帝。”朱寿继续说,“皇帝总要学会自己拿主意。今天我劝了他,他不重用刘瑾了。明天呢?后天呢?我能劝一辈子吗?”
“可是殿下……”杨廷和上前一步,“刘瑾此人,绝非善类。若陛下被他蛊惑,后果不堪设想。”
“我知道。”朱寿说,“杨师傅,你曾经也是厚照的老师,你应该最了解他。那孩子聪明吗?”
杨廷和点头:“陛下聪慧过人。”
“倔吗?”
杨廷和顿了顿:“……倔。”
“那就对了。”朱寿说,“聪明又倔的人,你越拦他,他越要去做。你今天拦了他不重用刘瑾,明天他反倒觉得刘瑾受了委屈,加倍补偿。到时候,刘瑾的位置只会更高,权只会更大。”
杨廷和沉默了。
李东阳沉吟片刻,开口问:“殿下的意思是……让陛下自己经历?”
朱寿看着他。
“李先生说对了。”他说,“厚照需要自己经历一些事,需要自己摔几个跟头,才能真正长大。你们拦得了一时,拦不了一世。”
“可是……”刘健急了,“万一摔得太重呢?万一挽回不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