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化整为零
醒来时已经夜里两点,头痛欲裂,我往一旁的课桌上摸去,却一把将水杯打翻在地。张弛被惊醒了,他睡眠特别轻。他把着栏杆,俯身探出头来,问:“什么动静?”
“水杯掉地上了,你继续睡吧。”我说。
“我水壶里兴许还有一点热水。”张弛关切地说。“不用了,杯子碎了。”
我下床往门外走,沿着窄窄的楼道,一直走到盥洗室,用冰凉的自来水洗把脸,然后漱了漱口,整个人立刻清醒了。
回到宿舍以后,我把衣服脱掉,重新躺回去,却怎么也睡不着了。我从裤子里翻出手机,想了想,还是应该给荆虹编一条短信,告诉她,即使我们无法走到一起,我也会一直记着她。就算记不住她的好,我也不会在意她的坏。
编辑完短信以后,我又重读了几遍,说什么也不忍心发送出去。我就像检查自己曾经写过的每一篇作文似的,仔细检查着我对荆虹说的每一句话。生怕哪个地方说重了,惹她在意,又怕自己的文字不够分量,引不起她的共鸣。就这样,反反复复地看,一直到困意难挡,手不小心按下发送键,自己才终于肯放手。
后来,直到六月初的毕业答辩,我都没再见过荆虹。她就像是出现在我梦中的女人一样,洒脱、任性、优雅地从我的梦境中一闪而过,然后不留痕迹地翩跹而去。我试图把她从自己的脑海中赶走,这肯定需要一些时间。
再后来,举行毕业典礼那天,荆虹突然毫无预兆地出现在我面前。当时,我正坐在一个角落里,和张弛开着玩笑。
毕业典礼是在一个很大的礼堂内举行的。礼堂坐落在学校的东北角,就在另一栋四层教学楼的一楼,里面光线极其暗淡,简直到了对面不识人的地步。
我和荆虹恋爱的时候,经常到这儿来看话剧社的人排练话剧。荆虹曾经也参加过话剧社,可惜她的演技太差,如果不是因为长得还算可以,估计社长早就把她劝退了。
荆虹从最后排绕到我身边。我抬起头,仔细打量半天,发现是她,脸色立刻阴沉下来。舍友和她打过招呼以后,往里面错了一个座位,意思是说,我要腾出空位来让她坐下。可我仍然纹丝不动地坐在顶头,眼睛直直地盯着正前方,一步也不肯挪动。
荆虹用手指戳了戳我的肩膀,笑着说:“喂,让我坐下,我陪你聊聊天。”
我正犹豫着,突然被张弛硬生生拽到第二个座位上。我回头冲张弛没好气地说:“多管闲事。”
“谢谢。”荆虹坐在我原先的座位上,同样目不转睛地看着前方。“你怎么突然冒出来了?”我说。
“来看看你。毕业答辩通过了吗?”荆虹说。
“以我的聪明才智,毕业答辩根本就是小菜一碟。”
“工作呢?找到了吗?我其实更关心这个。你打算去在哪个城市发展?还留在北京吗?我觉得你应该不会继续留在这里了吧。”
“你为什么这么笃定我会离开北京?”我不解地问。
“因为你从一开始就不喜欢这里啊,你自己说过。”荆虹得意地说。“先说说你吧。你有什么打算?”
“我啊,其实也没什么打算。现在的路和以前的路好像没什么分别,还是像往常那样受父母摆布。他们在浙江给我找了个不错的实习单位,没什么大问题的话,应该会一直留在那里。我猜,我永远都不会回来了吧。但也不能说得这么绝对,如果还有什么东西可以吸引我的话,或许会回来。以后的事,谁也说不准。”
“那你还是不要回来了。”
“你还没说自己去哪个城市了呢,回老家?”
“不,我会一直留在北京。”
荆虹顿了顿,扭过头来凝视着我,说:“那么恨我?竟然躲在一个我永远都不敢回想起来的城市里。图什么呢?”
“正好,顺便把我也忘得一干二净吧。”我隐忍着内心的复杂情绪,不留一级台阶给她。
“千万别这么说,我知道你没那么恨我。”荆虹突然变了一个人,说话的语气也柔和起来。
“我根本不恨你,我也不知道怎么把爱变成恨。如果我知道就好了,可惜没人能做到这一点。”我沮丧地挥舞着双手,开始大放厥词,“荆虹,你知道吗?我可能再也不会爱上某一个人了,那个人也包括你。..这都是因为你,如果没有你,也许我还能多坚持一段时间。可是我现在已经不相信爱情了,你把我身上的肉全部剃走了,就剩下一副骨头。..不过,现在说这些已经没什么意义了。”
“你说吧,我想听。”
“不说了,我说得再多,也不如你一句话顶用。” “毕业典礼结束以后,我们一起照张合影吧。”
我思忖道:“可以啊,不过照片放在你那儿吧。” “为什么?你不想留下点什么吗?”荆虹问。
“已经留下了,在心里。”
“你说话实在太深沉了,总是搞得气氛特别怪异。”荆虹大笑着说,“不管你怎么想,我觉得还是有必要照一张的。”
“去哪儿弄相机呢?”
“男生那里应该可以借到吧。你去问问。” “不想问,太麻烦了。算了吧。”
“别,我有……我肯定能借到。你等我一会儿,我现在就去。”荆虹语无伦次地说。话音未落,人已经向礼堂后门跑去。
荆虹刚走,张弛就凑过来,小声问道:“怎么了?打算跟你复合?” “你想多了,她绝对没有那个意思。”
“我想多了不要紧,就怕你想的不够多。你都不知道,刚才跟她聊天的时候,你恨不得一口把她咬烂了。情绪那叫一个激动。万一错过了,你能原谅自己吗?”
张弛提出一个让我难以回答的问题,因为我确实已经不爱荆虹了。我不爱她,不代表我会否定我们曾经拥有过的美好。不爱是一种责任,一种尝过痛心之后,学会了如何善待对方和自己的态度。我承认,以前我爱她爱得死去活来,甚至满怀**地愿意接受一切未知的事物,可那种感觉早就随风远逝了。我没法佯装成一个活在过去里的人,或者把过去的感受附到现在,然后再重新演一遍。
我知道自己以后不会对爱情如此饱含**了,而且我不打算让这种**因爱情的丢失而褪去,所以我仍然单身,而且可能会单身很久。你或许会说,我还没有从上段感情里走出来。而我认为,我应该走不出来吧。如果能的话,我的爱和青春就都不成立了。
话说回来,谁又能从已经发生的事情里全身而退呢?那里始终有我们的痕迹。这样想时,我会觉得幸福很多。即使未来没有专属于我们的快乐,过去也有。比如许久以前,比如昨天。
“你不用激我,我不吃你那套。”我说。
“不管用了?”张弛抿着嘴问,“那我就放心了。”
“这话说的,我什么时候让你不放心过。”我开玩笑说。
没过多久,大概在毕业典礼快要结束的时候,荆虹果真拿着一台单反相机回来了。她气喘吁吁地坐在我旁边的座位上,冲我饶有成就地晃动着手里的相机,说:“怎么样,我说到做到。”
“何必借一台这么昂贵的相机呢,随便照几张就可以,其实用手机照出来的照片也是一样的效果。”我故意打击她说。
“这种相机照得清楚,等以后翻出照片来,不管放大多少倍,都不会虚化。那样我就知道,过去你的脸上究竟有多少颗青春痘了。”
“净做一些没有意义的事情。”
“你可真会打击人。不过想想还是算了,我也没心思跟你计较这些了。”
我和荆虹都在等着毕业典礼结束。荆虹计划着把尚未完成的环节做完,而我则早已不习惯再坐在她旁边,迫切地想要离开那里。又过了一刻钟,一切流程都已完毕,礼堂的灯亮了,学生们开始依次往外走,几位舍友已经从座椅的另一侧汇入人群当中,我和荆虹却依然坐在那里不肯动弹。直到所有人慢步挪出礼堂,我才站起身说:“走吧,我们已经毕业了。”
“嗯。”荆虹跟在我身后,和我一同出了礼堂。
出来以后,荆虹又大叫起来:“坏了坏了,人都走光了,谁来当摄影师呢?”
“随便拉一个人过来不就完了。相机专业不管用,人都是二把刀,就知道按快门。”
“好吧,也只能这样了。”荆虹失魂落魄地说,“在图书馆取景怎么样?这个不能再稀里糊涂的了,否则效果肯定不好。”
“你说什么是什么。”说着,我们便开始往图书馆的方向踱步。
大概走到图书馆门口时,荆虹突然惊呼起来,“快过来,快过来。”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董青正朝我们走来。她穿了一件和荆虹一模一样的花裙子,上身粉红色的短背心刚能盖住肚脐,深陷的领口几乎快要露出两个**来。她的胳膊还是白得滴水,头发也越留越长,成了披肩发。整个人变得史无前例的、格外的性感。
“快过来,我们一起合影留念吧。”荆虹按耐不住地喊着。
董青紧赶几步,跑到我们面前,一脸疑惑地说:“这么巧,你们俩怎么遇到的?”
“如果我不去找他,他才不会来找我!”荆虹搂着董青的胳膊,往图书馆里迈着阔步,“我刚好借了一台相机,随便拍两张吧。”
“这台相机不是你的吗?!你怎么了?”董青问。
荆虹回头看看我,做了个古怪的表情,继续往前走,“没怎么啊!我还是我,总不能变成王二麻子吧。”
“你现在比变成王二麻子还可怕。”我说。
荆虹和董青搂在一起,哈哈大笑起来,仿佛早已忘记了昔日的不快,一如既往得和谐与欢乐。而我则显得更加得多余起来。
进入图书馆大门时,我发现图书管理员已经换成了一个年轻的男子,就凑上去向他了解情况:“请问,之前那位图书管理员去哪了?”
“哦,他啊,前几天刚走,应该是回家养老了吧。你找他有事?”他向上推了推眼镜,看着我说,“有什么事找我也行。”
“没事,就是有些好奇。”我急忙回答,然后扭身离去,“不打扰您了。”
和她们上到三楼,我便坐在一张空白的木桌上,等待荆虹挑选背景。后来董青也走过来坐下,抱怨说:“荆虹真的太挑了。”
“就是啊,天这么热。”我说。
“你竟然能这么说,有些反常!”董青吃惊地看着我,好像随时准备拆穿我似的。
“我反的哪门子常?”我镇定自若地说。
“荆虹是不是跟你说过,上一秒说的话,这一秒就成了过去。所以,如果我现在问你,你是否还爱她?你这一秒的答案和下一秒的答案有可能就互相矛盾。”
“爱情本身就是患得患失的东西。可是我觉得,爱应该没有过去式吧。刚才我还胸有成竹地认定自己已经不爱她了,现在我突然明白,爱情就像风一样,没有规则,强弱难辨,时来时去,时暖时寒,让人捉摸不透。所以还是顺其自然吧。”我说。
“你变化太大了,真不敢相信这话是从你的嘴里说出来的。”
“听你的语气,不像是在夸我。不过,张弛也和我说过同样的话。”我开玩笑地说。
“他是个聪明人,你不是。”董青直率地说。
这时,荆虹选好几个背景,正要招呼我们过去。我和董青刚要起身,她却又吩咐我们坐好,然后迅速按下快门键,得意忘形地说:“这张照得不错。”
“那你过来坐下,我给你们也拍一张。”董青冲她招招手说。
“我不,还有其他地方呢。走吧,到书架那边去。”荆虹自顾自地走开了。
我突然从身后喊住她,提醒说:“荆虹,回去看看还有没有忘记还的书,省的以后平白无故地被扣了好多钱。”
“该还的都已经还清了。”荆虹来到一堆会计专业的辅导书前面,将董青喊过去,把相机交给我,兴奋地说,“就在这里吧,显得我们有学问。”
董青会心地笑着,和荆虹肩并肩靠在书架旁。我煞有介事地蹲下身来,单膝跪地,如同两人忠诚的仆人一样。我轻声喊着“1,2,3……”按下快门的一瞬间,两人不约而同地撩起自己的裙摆,直到膝盖处,露出四条白嫩的长腿。
“我早就看过了。”我冒然说出一句不中听的话来。
她俩竟然丝毫没有尴尬或者恼怒的意思,董青反倒说:“让你过最后一次眼瘾。” “就是,让你一直记挂着我们的好。”荆虹附和道。
后来,我们从图书馆出来,途径那些给我们留下深刻记忆的角落,恨不得把学校的一花一草都完整地保留下来,又辗转至曾经上课的教室,以及被我们踏了不知多少次的夏日的操场。所有那些熟悉的场景,都在随着镜头的定格而逐渐模糊。
那天之后,我们就开始各忙各的事情,照毕业合影、参加毕业聚会,和各自签下的单位联系报到的日期等事宜。
我和董青最后一次见面是在她离校那天。她跟我说,她要回老家,到大学教书。想必那一定是她向往已久的职业,否则按她的性格,打死她都不肯做。
我拖着大包小包的行李,一直把她送上火车,然后跟她叮嘱了许久。最后,董青泣不成声地和我相拥在一起。那次我们没有接吻,没有说肉麻的话,什么都没做。我知道她依然爱着我,从她坚实的拥抱中就能猜得出来。后来,她捶打着我的后背,在我的肩膀上狠狠地咬了一口,对我说:“你还需要我为你做点什么吗?”
我思索片刻,说:“等你回到家以后,把我们的那些合影发我一份吧。”
“我知道你肯定会要的,”董青拿出一个秀气的优盘,揣进我的手中,“已经给你准备好了。老实说,你到底舍不得什么呢?”
“舍不得所有我们没能记录下来的东西。我希望这些照片能够给我一些线索。”我收好优盘,把她送回座位上,微笑着冲她摆摆手,径自出了车厢。
至于荆虹,她离校时,我没有得到任何消息,所以错过了见她最后一面的机会。不过这样也好,最后一面未必要在送别的痛苦中完成。又或者,我真正打算铭记的,并不是和她的最后一面,而是我们见过的每一面。
让我意想不到的是,毕业聚会上,苏镜洁竟然主动找到我,让我替她向吴迪道歉,并将当初离开他的实情告诉了我。苏镜洁说,当初离开吴迪,主要是因为吴迪向她透露了自己的家庭状况。她深知与一个内在、外在条件都不错的男生交往会是何等的辛苦,所以她退缩了。我告诉她:你把爱情想得太复杂了。后来又觉得不妥,于是补充道:想复杂了也没什么坏处,不过受苦的终归是自己。
直到离校当天,我也并未向吴迪提起此事,应该也没有再提的必要了。毕竟像他俩这样的关系,终究维持不了多久,迟早都会把对方忘得一干二净。
我们三个毕业生离开学校的时候,张弛站在学校后门,毫无不舍之情,更没有十八相送。他对我们仨说:“路上凶险多难,你们自己保重。上午还有一堂专业课要上,恕张某不远送。”说完,他就转身回去了。
“真潇洒。”关健望着张弛的背影,奉承道。
“要不你再陪他一年?”吴迪说,“反正你的学习一直不怎么扎实。”
“实践里出真知。我现在是社会人士,跟张弛不同,不用再啃书本了。”关健心高气傲地说。
“过不了几年,估计我们都想回到这里。”我向校园深处眺望着,语重心长地说,“就是不知道其他人还在不在。”
“你是指,那些妞儿?”吴迪问道。我们仨相视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