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房姑娘

第二十一章 无谓的告白

我和荆虹应该算是不欢而散吧。那时的她,已经下定决心要离开我,任凭我做出怎样过激的行为,她都不会再改变主意了。那天,我终究还是下了楼。

在回学校的路上,她气势汹汹地在前面走着,我就像只慵懒的狗一样跟在后头。中途,她从未回过头看我一眼,只是自顾自地迈着矫健的步子。走到学校后门时,我本打算赶上去,把她送到女生宿舍楼下的。谁知,她却像躲避瘟疫一样,迅速拐进门去,连句道别的话都没说。

回到家以后,我倒在卧室的**,百无聊赖地盯着天花板上的吊灯。我的身体就像深陷沼泽一样,不停地下沉。

我开始蜷缩成一团,双腿紧紧地贴着前胸。我曾经在很多个无眠的夜晚哭泣,泪水如同雪花一样,扑簌簌地落到自己的手背上。我总是回想起某个特定的人,假设某一天这人必将离去。我总是为他们的突然消失而自怨自艾。

荆虹的归来对我的打击很大,因为她带回来的消息,将我从她的生活中永远剔除了出去。我心中所有的期待仿佛一个美丽的泡影,在空中无根地飘着。突然有一天,荆虹用手指戳了一下,它就破了,再也不见了。

我连续几天没有出屋,关健总会在吃饭时间给我带些饭菜来。那些天,关健总说他很担心我,总是强拉着我出去。结果,我突然走到某个地方,就不想再往前走了。那里并非尽头,实际上离尽头还很远。我只是累了,不想再继续下去,就自己折返回来。

由于饮食不规律,我的胃病又犯了。当我疼得坐卧不安时,我就一直摁着胃部的痛点,卧在沙发上,反反复复地念叨:别再这样了,快点结束吧。千万别再折磨我了。

虽然我十分清楚,荆虹就在距离我几百米不到的地方,可我却想不出任何见她的理由。她什么狠心话都没说,却好像把所有话都已说尽了。我始终不认为,她在处理这件事情时表现得有多高明,我甚至觉得,既然她要回来,当初何必还要走呢?为何不直接跟我讲清楚。那样不是更好、更利索吗?

除了关健,董青也来过我租住的地方。她每次都是敲敲门,听不见回应,然后隔着门缝小声呢喃:你不见我没关系,但是求你不要让我担心好吗?

最终是张弛解救了我。关健看到我痛苦不堪的样子,立刻给张弛和吴迪打了电话。张弛先赶到我家,和关健一起把我扶下楼,带我去了医院。

医生给我做了胃镜检查。那种滋味难受极了。检查结果出来以后,张弛和关健站在专家门诊的门口,一脸错愕地看着我,好像我明天就要死去似的。

“糜烂性胃炎。你是怎么搞的?”张弛戴着口罩,口齿不清地说。

我强颜欢笑道:“胃炎又不是胃癌,这有什么可怕的。” “他一直都没正经吃过饭。”关健解释道。

“我干什么都不正经。”我说。

“别说了,先去拿药吧。”张弛怒气冲冲地说。

正在排队缴费时,吴迪来到医院的一楼大厅,手中捧着一束鲜花,看上去极其隆重。我对吴迪说:“你这样弄得我都不好意思了,我得的是胃炎。”

“我就怕你患上抑郁症之类的病。”吴迪郑重其事地说。“不用紧张,我没事。”我说。

从医院出来,我们一起找地方吃饭。我们已经很久没有聚餐,记得上一次还是在张弛家。

席间,吴迪和关健俨然已经变成了两个面面俱到的成年人,对待我和张弛,就像对待两个孤寡老人一样,没完没了地给我们夹菜盛汤。我的胃出了毛病,张弛的肺出了毛病,谁也不能喝酒,只剩吴迪和关健两人对饮。关健说好不容易聚一次,这样真没意思,但是为了我俩的两条老命考虑,只能再忍一段时间。

后来,吴迪问我:“你真的不打算把荆虹追回来了?” “不追了,她不是那种摇摆不定的女孩儿。”我说。

“其实她人不错。可惜了..早知道我就不跟王思雨瞎折腾了。”吴迪说。“你想干嘛?就你这长相,还敢想别的呢!”张弛为我打抱不平。

“我也没说什么啊。”吴迪说。

张弛就喜欢和宿舍另两位兄弟互呛。

那天,我们一直吃到夜里十点钟,临饭店关门之前,我们叫了辆出租车,风风火火地赶回了学校。张弛似乎没打算回家,所以带了些平时吃的药来。我们在封门

之前回到宿舍,然后又开始不着边际地聊起天来。由于我的铺盖都在租住的地方,所以只能和他仨其中一人挤在一张**。

我本来打算和张弛睡在一起的,可又怕自己的胃和肺都出问题,就只能和关健挤在一起,凑合一宿。我之所以不选择和吴迪一起睡,主要是因为他不怎么讲卫生,天天把床铺弄得跟猪窝一样;又加上这几个月里,我和关健的关系有了突飞猛进的变化。所以我情愿睡他,而不睡吴迪。

“你不许趁我睡着的时候瞎摸,听见没有?”关健警告我。

我轻抚了下他的后背,义正言辞地说:“放心吧,不会的。”

“男男授受不亲。”关健用胳膊肘杵了我一下,“跟我保持一米距离。” “可是这张床总宽才只有一米二。”我说的全是事实。

吴迪和张弛在自己的**“咯咯”地笑个不停,边笑边像土著人举办祭祀活动那样嗷嗷地叫起来。

我们一直聊到深夜。我们从来不顾及时间,因为有太多无所事事的日子在前面等着我们。当我们不知道该干些什么的时候,我们只能靠聊天来打发时间,来获得内心的一丝慰藉。

第二天一大早,张弛起床的动静把我吵醒了。我轻声问他:“几点了?”张弛从上铺爬下来,说:“六点半?”

“怎么起得这么早?”我疑惑不解地问。

“去操场走走,去吗?”他一边穿鞋子一边回答。“稍等,我马上穿衣服。”

我从旁边的椅子上挑出自己的衣裤,穿好,随他出了宿舍。下楼梯的时候,我又问:“你平时几点起床?”

“时间不固定,不过一般会起得很早。”张弛说。

“居然能把作息时间改了,真不容易。”

“一开始也不怎么习惯,后来好多了。主要是因为闲的时间太长,如果身体再犯懒,整个人都会生锈,病就更难痊愈了。”

“是该锻炼了。我现在觉得,自己像是到了癌症晚期,干什么都没精打采的。” “早晚会好起来的。”

我们穿过操场大门,围着足球场地外的跑道绕起圈来。

“不过,你确实应该仔细想想,荆虹到底值不值得你这样做。如果不值得,就趁早忘掉她吧。”张弛冷不丁说道。

“如果值得呢?”我问。

“那就应该努力争取。千万不要让这件事陷入死循环。就像这条跑道一样,就算是长跑运动员,在到达终点之前,他们也是在一圈一圈地往前跑。每一圈都代表一个不同的阶段,从长远看来,就算你和荆虹现在还在一起,那也只是这其中的一圈而已。恋爱没有终点,连婚姻都不能算,何况小小的这一点挫折呢!”

“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黄书。”我拜服道,“你是怎么悟出来的?”

“每天瞎琢磨,就跟修禅一样。一开始很枯燥,不知道自己乱七八糟地想了些什么,时间长了觉得还挺有意思。”张弛笑道。

“那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做?” “什么怎么做?”

“怎么追她?”

“宿舍四个人里面,其他人都交过女朋友,就我一直保持着童子之身。这事问我不太合适,应该问问你自己,追到什么程度才算结束。”

“结束?”

“成或不成,都应该有个界限吧。跑完一圈还有下一圈呢。” “哦,明白了。”我点点头。

“嗯,想通了就去做吧。保持理智,别后悔,别懊恼。就算她不属于你,你在她的心里也占有一席之地。这不挺好吗?”

围操场漫步了几圈,太阳渐渐已经升至山腰,我说:“去吃早饭吧。” “好。”

“然后去哪儿?”

张弛想了想,说:“你去忙你的事情,我中午回家。” “为什么走得这么匆忙?不再呆两天了?”

“什么都没带,下次吧。现在感觉好多了,应该可以经常回来。”

我和张弛吃了早饭,回宿舍后同吴迪和关健又聊了一会儿,便一起出来了。我把张弛送上公交车,直视着天边那个圆圆大大的太阳,顿时激动不已。

我回到家,把手机卡装上,然后开始给荆虹编写短信。短信写完之后,又想起她已经把手机号换掉了,我便给董青打电话。

“喂,喂?”董青焦躁不安地问,“你听得见吗?找我还是找她?”我赶紧把电话挂断。

鉴于目前的情况,给董青打电话的确不怎么合适。思索半天,我仍然想不到一个合适的办法,能让我和荆虹联系上。我心想:要不再等等吧。等她想开了,或者我自己真的看淡了,恢复理智的时候,再和她谈。

剩下的日子,我都是从惶恐不安中度过的。

我已经很少再能见到荆虹了,唯独有两次在图书馆相遇,当时她的同学也在,所以我只能远远地和她打个招呼。那时候,荆虹着一袭亮灰色的卡其布风衣,里面的毛衣是纯黑色的。她安静地坐在靠窗的座位旁边,沐浴着温和的阳光,长发丝缕分明得披在肩上,仍然**着半张脸。和我打完招呼,她就把目光迅速扭到窗外。

我并不喜欢这种感觉,尤其不喜欢和我深爱的人,唯一剩下的只有点头之交。

在一切生物堕入凋零的十月,在人们需要厚衣服来保持温暖的季节,我却心如死灰,体内仿佛有千万个细胞在协助自己陷入悲伤的情绪。

实际上,我一直在刻意避开荆虹,好像自己定能攒出一个莫大的惊喜,好让她在感动之余可以回心转意。然而,一切看上去刻意为之的事情,都并非明智之举。越是远离她,我就越加恐惧,直到自己想起那些需要重建的东西,需要重拾信心努力达到的目标,心里就更加惶恐了。

曾经有一段时间,我一度想要放弃把荆虹追回来的念头。我和自己做了许久的辩证,终究发现自己没有什么值得荆虹留恋的东西。在美好之前,我们总是善于否定自己,觉得自己根本与那样东西无缘。

我从租住的地方住了又将近一个月,董青仍然一而再再而三地来敲我的房门。有时候假装不在并不容易,尤其在一个不肯放弃的人面前,迟早是要被堵住的。后来有一天,董青单独来到我的住处,用同样轻重急缓的节奏拍打着厚厚的铁门,我将门打开一条缝,冲她没好气地说:“你到底想干嘛?”

“不想干嘛!我来看看你。”董青站在门外,楚楚可怜地低着头说。“没什么事不要来了。”

我刚要关门,她把脚伸进来,抵住门框,说:“别这样行吗?我知道你现在很难过,可是..这样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你知道我想要解决什么问题?”我问。

“我只知道,你首先要解决的是自己身体上的问题。其次才是感情。”

“你一点儿都不了解我。你知道吗,我对自己的身体根本不感兴趣,我从来不把希望寄托到你所谓的健康上,那只会让我更加作践自己。”

“好吧,”董青停顿片刻,“虽然我不能这么说,但是,如果我能替她为你做点事情的话,你愿意吗?”

“她的位置你替代不了,如果我真的接受了你的施舍,你也只能一辈子做别人了。可是,每次我看到你就会想起她来,你觉得这样对自己公平吗?别犯傻了,快回去吧。”我把她的脚驱出门外,然后苦笑着关了门。

几分钟之后,我才听到董青下楼的声音。我走到阳台上,目送着她黯然远逝的背影,心里仿佛被尖刀刺了上百下。也正是从那一刻起,我决定对董青做出一些弥补。给自己宽心也好,为曾经荒唐的过错赎罪也罢,都只是一些莫须有的借口。我只是为了让她离开我,离开那个认为爱情至上的少年。

十一月初,天气日渐寒冷,我和荆虹又在图书馆相遇。这次,她主动凑上前来,和我打了招呼,并提出要回租住的地方看看。我等她的这个请求等得太久了,以至于在答应她时,甚至有些惊慌失措。

那天中午,我将整个屋子清扫一遍,边边角角,不留一丝瑕疵。我把自己还未吃完的一些西药藏起来,将荆虹过去的东西重新收拾出来,摆回原位。家里的镜子花了,这对荆虹来说,比她的妆花了还要可怕。

荆虹到来时,我已经做足了准备,甚至在脑海中精心策划了几个无碍雅俗的笑话,打算在恰当的时机讲给她听。

一进到屋子里,荆虹着实吓了一跳。各个屋子串了一通,她就满怀欣慰地说:“保持得不错啊。”

“全是你的功劳。我现在已经落下病根了,每天不打扫房间,浑身都不舒服。”

“跟我没什么关系。”荆虹慢条斯理地说,“对了,我的东西都还在吗?没扔掉吧。”

“怎么会呢!跟你走之前一模一样。” “太好了。”荆虹说。

“是打算回来住了吗?”我满心欢喜地问。

“不,”荆虹说,“不是,我准备把自己的东西搬回宿舍。主要是被子,现在还没供暖,宿舍里冷得要死。”

荆虹的话让人始料未及,我站在客厅的正中央,像座石雕一样杵在那里,瞠目结舌地看着她在卧室里翻箱倒柜地搜寻着属于她自己的东西。

“真的要走了吗?确定了吗?”我绝望地问她。“嗯,这样对你对我都是好事。”荆虹回答。

“对我也是好事?你这么说好像有点不负责任。你明知道我想要什么,而且只有你能给我,可你竟然..就像你给一个柜子上了锁,然后把钥匙丢进河里,你告诉我这个柜子里其实什么也没有,所以这道锁根本不需要打开。”我失控一般冲她吼着。

“对啊,这不就是我吗,一个永远活在自己的世界里的人。” “你是铁了心要走?”我问。

“从一开始和你在一起,我就做好了离开你的准备。”荆虹铁石心肠地说。

“那我没有必要再挽留你了。我本来还以为事情会有转机,原来都是我自己异想天开,像个傻子一样,整天做着不切实际的白日梦。”我说。

那天,荆虹在卧室里收拾东西,我就穿上秋季的外套,独自出了门。我在小区内绕了一大圈,走走停停,耗了一个钟头。

等我再上楼时,家里已经人去楼空。荆虹拿走了她应该拿走的,却没有留下她最该留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