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4章 去吧,好好陪陪太子
“宣——赤县县令秦明月进殿——”
随着礼唱之声传开,秦明月捋了捋自己的长袍,从容不迫入了殿内。
十几年的光阴过去,京城里早已没有了关于秦明月的“传说”,文武百官们提起她,唯一想起的就是她是一个“修书匠”,仅此而已。
当年的五位阁老,陈阁老丁忧之后就彻底辞了官,连带着陈家也一起消失在京城。
林阁老倒是建在,而今已经成为了接近于“首辅”般的存在。
闵阁老已经病逝,他死了之后,闵家虽是一落千丈,但好歹是保住了性命。
至于易阁老和方阁老,两人在后来的斗争中失败,已经被抄家的抄家,流放的流放了。
而今新上任的阁老之中,倒是有秦明月的老熟人,当年的京天府尹叶大人。而当年的大理寺卿袁大人也已经告老还乡了。
秦明月不着痕迹将一切默默收入眼底,毕恭毕敬行了一礼:“臣秦明月,拜见陛下,陛下万岁。”
十几年的时光在文宣帝的脸上了深深的烙印,眉心痕迹深得如同刀刻下的那般,他幽幽道:“怎么只有你一个人来?李珣之呢?”
秦明月正欲开口,就听到了后方传来了太监尖细的声音。
“回禀陛下,镇远侯在城外等候呢。”
秦明月微微一惊,暗忖李珣之什么时候来的,她怎么不知道?
可文宣帝紧蹙的眉心在一瞬间就松开了,朗笑道:“哈哈哈哈,你们二人也真是的,既然来了为何不一起进来,还要弄这些花里胡哨的,宣!”
“宣——镇远侯李珣之觐见——”
李珣之是镇守边疆的武将,若要进入京城必须有皇令,而且必须卸甲。
等李珣之身着一袭天青色长衫大步而来时,文宣帝眼底瞬间就浮起了阴翳。
遥想当年……他和他并肩而立,他有信心能不输他半分。
可岁月似乎特别厚爱这个人,十几年的磨砺,愣是没有在他身上留下太多的苦难痕迹。
他还是这般英姿勃发,还是这般英俊硬挺。
“臣李珣之拜见陛下,陛下万岁。”
见李珣之对着自己行礼,文宣帝心中那一丁点的嫉妒立刻烟消云散了。
看看……
十几年前,他们同样是臣子。
可十几年后,他却要立于殿下朝自己行礼。
所以归根结底啊,还是自己赢了不是吗?
“起来吧。”
“谢陛下。”
李珣之起身之后自然而然站到了秦明月的身边,两人虽然没有任何实现上的对视,但仅仅是彼此存在的气息,就给对方带来了无穷的力量。
“太子已经入了皇陵,秦大人去皇陵看看他吧。你是太子的先生,也将太子教育得非常优秀,只可惜命运弄人。去吧,好好陪陪太子,也算是成全了太子最后一点心愿。至于镇远侯,嗯……你和秦大人既然是夫妻,那就一起吧。”
秦明月根本没有表现出一点异常和不满,恭敬道:“是,陛下。”
李珣之同样接受了圣令。
两人表现出来的顺从让文宣帝非常满意,颔首道:“在去皇陵之前,先去看看皇后吧,太子走的突然,她还有处于悲伤之中,你去宽慰宽慰。”
“是。”
秦明月跨越重重山水而来,文宣帝既没有询问她将边县治理得如何,也没有问她民生和民态,只匆匆询问了两句就将她打发了。
这是什么意思,秦明月明白,这代表文宣帝他不关心赤疆也不关心百姓。
秦明月突然想起从前的郕王喝醉后对先帝的抨击、批评和鄙夷,而今心中只剩下嗤笑。
从前那个满嘴“百姓苍生”的郕王,似乎永远永远只会存在于秦明月的记忆里。
凤夙殿。
从前的神武帝在皇后薨逝之后就不曾立后,所以凤夙殿一直空置着,就连当初神武帝后宫最尊贵的女子荣贵妃也不过居住在漱玉宫。
所以这还是秦明月第一次踏入凤夙殿。
和秦明月想象的雍容典雅不同,这座凤夙殿华丽异常,却有种格外的清冷悲凉之感,即使整个宫殿经过重新装修,但还是难掩寒气。
无尽的奢华之中,秦明月看到了那身着白衣静坐的干瘦女人。
她们已经太久太久没见了……
久到秦明月差点忘了她从前的模样。
“皇后娘娘。”
秦明月轻唤一声,引来了皇后的抬眸,她就这么静静看着秦明月许久,方才淡淡道:“你来了?”
秦明月拱手行了一礼,这才迈步走到她的身边。
此时她双鬓苍白,身躯佝偻,连眼里也没了光亮,看什么都淡淡的,静静的……让秦明月觉得,她仿佛快要消散融化在这天地间了。
“你不该来的……”
皇后喃喃,一遍一遍重复着。
“你不该来的……”
“你不该……来的……”
……
你来了,我儿的死就没有意义了。
秦明月迎上皇后破碎的目光,呼吸微顿道:“太子的死……是……因为我?”
皇后惨淡一笑,整个人软软靠在椅背上道:“是,也不是,与其说是因为你……不如说是为了他最后的本性……”
她的儿子啊,性子还是太柔软,太纯善了。
她本以为,自己设计了秦盛辉的“死”,能让他看清自己当初的“父王”,而今的“父皇”是多么冷血无情的存在。
可她万万没料到……
秦盛辉的死,困住的其实是年少时的皇甫深。
正因为如此,他才会一而再再而三谦让文宣帝的其他儿子,最终让啊让啊……把自己的生死都完全让了出去。
当文宣帝愤怒质问为何要帮着秦明月隐瞒,秦明月发现了新作物却不上报,这可是欺君之罪!
若非这些作物传到了中原腹地,他现在还准备蒙在鼓里呢。
还有这些年里数流离失所的百姓都去了赤疆,去了就不曾再回来,秦明月和李珣之一定在赤疆做了什么不为人知的。
文宣帝告诉太子,他故意隐瞒新作物罪不可恕,除非他让秦明月立刻入京述职,否则他定要狠狠罚他!
不曾想太子连解释都不解释,就这么坦坦****地跪了下去,说:“父皇儿臣知错,但先生是国之栋梁,先生耕种新粮食不上报,是因为先生自己也不确定新粮是否能大面值种植。先生经过数年的尝试才最终确认了这点。先生不上报的确有错,但先生养活了无数饥饿和痛苦中的百姓,改变了无数妻离子散的厄运,先生心中有大义有慈悲,请父皇千万不要迁怒先生。”
“好好好!好好好啊!”文宣帝听完太子的话怒极而笑,“你可真是秦明月的好学生啊,她秦明月和李珣之分明是有异心!你竟然还想替她遮掩?!”
“父皇,先生若有异心,怎么会十几年如一日镇守边疆呢?当年那漫天黄沙的苦寒之地,若不是先生和镇远侯的坚持,而今瓦拉大军早已回禀东行了!”
“你……呵……你果然是朕的好儿子,朕怎么就养出你这么个东西?胳膊肘一天天往外拐?!”
太子还是保持着谦卑的姿态,可是说出口的话,却一点也不退。
“我小时候是母后教养,后来是跟着先生学习明理,的确与父皇无关。而且这并非胳膊肘往外拐,这是为了我天朝留住一名真正的纯臣。不是对君王,而是对社稷。”
“你、你……”
文宣帝屡屡被太子顶撞,气得几乎理智全无,他死死瞪着太子,满腔的怒火和躁动再也压住不住,最终忍不住一脚踹在了他的胸膛上。
“孽子!你简直该死!!!”
文宣帝可是武将,这盛怒下的一脚直接要了太子的半条命,直接将他整个人踹飞了去,他本就是体弱,是在赤疆的那些年慢慢调养起来的。
正因为他表现得太如常了,如常到文宣帝都忘了,曾几何时他是如何将这个娇娇儿捧在掌心,生怕他受到一点风雨的侵蚀。
看着太子微微蜷缩着躺在地上,水公公等人想要上前搀扶,被文宣帝怒喝道:“理他干什么!谁都不准靠近他!今日就让他跪在这里好好反省!什么时候知道错了,什么时候给朕磕头!孽子!!!”
文宣帝拂袖而去,大步走向了珍妃的宫殿。
思来想去还是珍妃好,不仅是个易孕好生养的,养出来的遏儿子还身强体壮格外听话。
太子这种倔强的木头!
就让他好好反省反省吧!
……
最终,太子就这么孤零零的……死在了这座奢华却无尽黑暗冰冷的大殿里,死在了文宣帝毕生追求的无上权力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