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0章 这里不仅是“王土”，也是“故土”
高亚公主也不和秦明月客气，大步走入了县令府邸，目光所过之处却有点无法掩饰的嫌弃。
“都说你们中原富裕，宅邸、园林都非常奢华……你身为一方父母官，为什么住的这么寒酸？”
秦明月也不理会高亚公主的挑刺，转身在茶台前落座，还替她泡了一杯茶。
高亚公主坐下喝了一口，撇嘴道：“这么难喝呢？还没有我们的羊奶茶好喝，你们中原和传闻中的不一样。”
秦明月依旧一副不生气的模样，脸上笑意盈盈的。
高亚公主看着看着突然就觉得没意思了，嘟囔：“你怎么都不生气？”
“公主殿下为了两族和平远赴异族他乡，我作为天朝的官员，自然要体恤殿下。”
“……”
高亚公主沉默片刻，幽幽道：“我和李珣之其实没有什么关系，就是在他很小的时候见过几面，那个时候我阿爸和阿兄还不是部族之长，直到后来阿爸成为了族长，然后一步步深入王庭，后来阿兄在争斗中取得了胜利，嗯，所以我就成了公主。他很小很小的时候，我就见过他，瘦瘦矮矮的，跟着他爷爷一起出来打仗，非常凶悍，就像个狼崽子一样……嗯，当时我阿兄就说，这个人如果成长起来，一定会非常可怕，甚至是我们瓦拉的心腹大患。喏，我阿兄果然说对了。”
秦明月点头：“嗯，李珣之的确非常优秀。”
高亚公主气鼓鼓道：“我不是在夸奖他。”
秦明月：“但我是在夸奖他呀。”
高亚公主：“……”
难怪李珣之那家伙对这位秦大人如此上心，护得如同眼珠子一样，感情这两人简直是什么锅配什么盖。
高亚公主放下茶盏起身拍了拍身上那纯洁无瑕的狐裘，下颌高抬道：“既然你这么欣赏他，那他就留给你好了，我可是要成为你们中原皇帝的妃子了，说不定下次见面，你就要跪在我面前了。毕竟你们中原人最喜欢的就是跪来跪去。你可不要嫉妒我，哼哼，告辞了。”
秦明月也起身，一路将高亚公主一行人送出了城，这才对着她的离开的方向拱手行了一礼。
“恭送公主殿下。”
高亚公主从马车中探出头，冷哼道：“不用送了。”
“是。”
……
这位明艳的女子，带着一身傲气而来，又身子笔挺而去，带着骄傲，率领着车队，悠悠扬扬从凌丰县一路走入春寒之中……
秦明月当然知道，权力的洪流很快就会吞没这位娇艳的美人。
但这是她的选择，是她保护族人的方法。
她对她只有尊重。
李珣之上前来轻轻握着秦明月的手，低声道：“我见过瓦拉的王。”
“然后呢？”
“他想和我合作，我拒绝了。”
“嗯？”
李珣之同样抬眸看着高亚公主离开的方向，轻笑道：“我李家的确是倾覆于斗争之中，可祖父也给我划了一条底线。”
这条底线是什么李珣之没说，但秦明月却知道。
叛君可以，但不得叛国。
因为，他们生于这片土地，长于这片土地……
这里不仅是“王土”，也是“故土”。
……
今年是孕育番麦的第三年，番麦的种植总算是有了一定的规模，再过个四、五年，这赤疆就无需再为了粮食而忧愁了。
番麦非常适合赤疆的土地，哪怕是少水、高温的情况它也可以茁壮成长。而且番麦收成之后留下的麦杆还能用来喂牲口，如果说番麦有什么缺点，那就是晾干之后口感不好，可口感不好总比饿死要强。
接下来不用秦明月特意推广，百姓们也主动自觉主动种植番麦，因为农民和百姓们是最了解土地和天时的……
最令秦明月惊讶但是，高亚公主到了京城之后，竟然破天荒给秦明月来了信。
她在信中写的都是零零碎碎的消息，还有讨论秦明月的过去，关于秦明月的那段婚事，还有秦明月在京城里做的事情。
什么全家死绝啊，什么和亲戚都断绝关系啊云云。
秦明月看完都笑了，如果不是知道高亚公主没什么恶意，她都以为她是故意来找茬的。
但秦明月这段时间的确时时想起在京城的日子，倒不是什么怀念，纯粹是因为上一世她的死期到了……
秦明月原本准备只身一人度过这一天，不曾想原本计划外出的李珣之却突然改变了行程。
一整日的时间里，他都像一只巨型的猫科动物那般，一直一直要和秦明月在一起。
秦明月去田地里他也去，秦明月去砖瓦间他也去，秦明月去炼铁间他也去。
秦明月最后都有些哭笑不得了，回眸道：“你今日是怎么了？为什么要一直跟着我？”
李珣之：“……”
李珣之如何能告诉她，他做了一个噩梦，一个很不好却异常真实的噩梦……
梦中的她依旧是李青墨的夫人，也仅仅只是李青墨的夫人。
除了“伯兄”和“弟媳”这个关系之外，他和她只是“陌生人”，
他甚至不知道她在侯府的后院里，承受了无尽的痛苦和打压，直到她被人沉塘，他意外得知了真相，才将她从冰冷、污秽的泥潭中捞了出来……
李珣之醒来之后，吓得不敢离开她半步。
那如同惊弓之鸟的状态，连他自己都不能理解，恐惧和不安似乎渗透了他的灵魂那般，只要片刻看不到她，他都坐立不安。
而今看着她对他轻笑的模样，李珣之脑海中浮现的，是她被池水泡得已经发胀的、看不清的面孔。
毫无疑问，那个“她”是极其恐怖和骇人的……
但李珣之心里并无恐惧，他整个胸腔里，整个灵魂中，都是密密麻麻无法舒缓的疼痛……
他甚至开始想，梦中的自己为什么不作为？为什么不救她？为什么没有发现她的困境？
他责怪、痛恨梦中的自己，也愈发想要保护珍惜眼前的人儿……
如果……
他是说如果……
如果那日她没有从后院里出来，如果那日他没有在浑噩之间遇到她。
那他们的未来和轨迹，是不是会和梦中重叠？
不！
不可以！
李珣之仅仅只是想想就承受不住……
他轻轻上前一步，搂着她的腰肢，得了她的浅笑：“里面高炉烧得猛，我浑身都是汗，你也不嫌臭？”
李珣之将头贴在她的颈窝，那温热的汗水，浅浅的呼吸，无不说明他怀中的人是鲜活的，是有生命的……
有什么比这个更重要呢？
李珣之哑声道：“别推开我，好嘛……”
秦明月：“……”
秦明月轻叹一声，轻轻回抱了他，柔声道：“你到底怎么了？”
李珣之沉默许久，瓮声瓮气道：“我做了一个噩梦，梦里的我和你……错过了……”
李珣之不想让秦明月听到一点不好的消息，哪怕是一个梦，但秦明月却明白了他的异常。
只怕李珣之梦到的，是她的前世。
秦明月笑着拍拍他的背，正准备说些什么，桃夭匆匆而来。
“大人，大人……”
秦明月立刻推开了李珣之，惹得后者一脸不满，但桃夭已经顾不得这么多了，压低声音道：“大人，侯府那边传回消息，说李青墨想见一见您……”
是的，为了不引起不必要的注意，李珣之在临泉县买了一座府邸，悬挂上了镇远侯府的牌子，而神志不清李青墨就被丢在府邸中，有一两个下人照顾着。
李青墨恢复了“神智”，这个消息着实就让秦明月有些惊讶。
“他什么时候恢复神智的？”
“说是今日一大早，吵着说一定要见见您……”桃夭凝眉道，“大人，我让人回绝了侯府？”
秦明月不得不怀疑，这是不巧合，这应该是命运的安排。
否则李青墨不会不偏不倚，恰好在今日恢复神智……
也好。
也该做个了断了。
秦明月摇头道：“不用，我过去一趟。”
李珣之立刻跟了上来：“我陪你一起。”
秦明月没有拒绝，笑道：“好，我不会骑马，还要劳烦你咯。”
李珣之松了口气，他有种预感，李青墨可能会说什么乱七八糟的，如果他敢羞辱秦明月一个字……反正他已经送走了李老爷子和李老夫人，不介意再多送走一个李青墨。
……
临泉县镇远侯府。
李珣之和秦明月赶回来的时候已经是黄昏了，一踏入侯府，两人就看到了那特意洗漱装扮过的男人。
就即使换了新，他也撑不起那宽大的华服，就这么空****挂在他的身上，就仿佛一副骷髅挂着可怜的皮肉那般，脆弱得仿佛随时会破碎倒下。
感觉到秦明月的视线，他缓缓抬起了头，浑浊了好几年眸子此刻前所未有的清明，秦明月本以为里面会带着嗜血的恨意，可四目相对的瞬间，那双眼里只有嘲讽和释然。
“那个默许你害得我李家家破人亡的凶手……没和你一起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