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她就永远都不会再回来了
圣人觉得这个安排是无奈之中的最优选择,把李珣之“骗”去赤疆,不仅可以镇压蠢蠢欲动的瓦拉,还能给圣人的心腹们争取时间,去调查优质铁矿的事情。
如果有优质铁矿自然最好,如果没有,李珣之也能让瓦拉不侵扰百姓,为便将谋得三年的平静。
唯一被牺牲的,就是秦明月了。
圣人虽然重视秦明月,但也仅仅只是将她当成是好用的棋子罢了。
一如一开始临泉县有瘟症,他明知道她害怕死亡,还是将她派往临泉县一样。
在凌丰县当县令,可以将李珣之牢牢锁在赤疆,镇压瓦拉。
什么苦寒之地,什么民风彪悍,这都不是圣人要考虑的。
而且秦明月当县令,也不妨碍她继续修书,大不了让翰林院将所有需要的书籍全部誊抄一份给秦明月,那她在遥远的赤疆也可以继续为朝廷卖命。
不得不说,圣人是懂得用人之道的,他将秦明月的所有价值全部算得死死的,连一点间隙也不曾留下。
秦明月看着眼前一脸坏笑的男人,觉得不仅圣人算得死,这个男人也将圣人算得死死的。
二者之间,谁也没给谁留下什么体面。
秦明月叹息道:“就是可惜了我的书籍……”
“放心吧,圣人不会让你的才华浪费的,当然,我也是。”
“你确定?”
“嗯。”李珣之亲吻她的眉心,“交给我就好了。”
既然李珣之这么说了,秦明月就不再内耗,着手开始准备去凌丰县当县令的事情。
翌日,等到消息的太和公主、郕王世子和郕王妃都来了。
太和哭唧唧道:“先生,太和舍不得您……”
秦明月一看太和哭得真情实感,就知道这小丫头,哦,应该是小家伙还不知道荣贵妃的安排呢,也不知道荣贵妃会用什么办法将太和送往凌丰县呢?
郕王妃美眸间都是担忧:“赤疆遍地飞沙走石,是实打实的苦寒流放之地,你真准备过去?”
上次发生瘟症的临泉县严格意义上来说自在赤疆的边缘,可即使如此,郕王妃也在临泉县吃足了苦头。
听闻凌丰县是整个天朝最靠近瓦拉的县城,危险自然不用多说,就连气候也能逼死个人,秦明月如此娇美的人儿若是去了,会面临多大的苦难啊?能不能熬过三年都不好说……
郕王妃得知圣人的旨意后,还特意去找了郕王,希望他能向圣人求求情。
可秦盛辉的死让郕王都快恨死秦明月了,求情是断然不可能求情的,不落井下石就已经不错了。
秦明月颔首:“嗯,我去。”
郕王妃轻叹一声,一双美眸坚定地看着她:“你将来如果想回来就给我来信,我一定会想办法救你回来。”
秦明月点点头:“多谢王妃一番心意,王妃还请多多保重。”
对于郕王妃,秦明月是非常欣赏的,这个女人不仅坚强还非常有手段,只要她不再因为郕王心软,只要她好好培养郕王世子长大,她未来的日子一定过得不错。
“好。”
郕王妃笑了笑,对郕王世子使了个眼神,后者双手奉上了册子。
“这是什么?”
“你打开看看。”
秦明月打开册子,发现其中密密麻麻罗列满了清单,里面不仅有工匠,还有各种各样的工具、种子、工艺手札等等。
像是恨不得将整个京城,都让她打包带走。
“这……”
秦明月难以置信看着郕王妃,后者只是温柔地笑着:“收下吧,我的一点心意,希望能给你帮助。”
秦明月也曾想过带工匠去赤疆,可她若是主动寻人,必然会引起圣人的注意。
所以她和李珣之想过,等一切安定下来再徐徐图之。
而这些东西,郕王妃都替她考虑到了。
有这么一瞬间,秦明月都以为自己被郕王妃看穿了,仿佛她已经知道了他们的决定,知道他们一旦离开京城,就永远都不会再回来了。
郕王妃起身,拍拍郕王世子的脑袋:“母妃怎么教你的?”
郕王世子吸了吸鼻子,对着秦明月深深鞠躬:“多谢先生教导,祝先生万事顺遂。”
郕王妃笑笑行了一礼:“小秦大人上任在即,我就不打扰了,后会有期。”
秦明月起身回礼:“愿王妃和世子安康无忧,后会有期。”
……
去赤疆的路并不好走,尤其是盛夏烈阳高照,李老夫人和李老爷子的棺椁也散发出阵阵熏人的臭气。
除了棺椁外,秦明月还带了一车又一车的书籍。
一如李珣之所说的那般,哪怕秦明月即将去遥远的赤疆,
队伍走走停停,一点点填补秦明月脑中的舆图,连月的干涸让大地皲裂,逐渐和秦明月记忆里的“大灾”重叠。
看秦明月目光一瞬不瞬看着山野,李珣之上前来道:“在想什么?”
秦明月摇了摇头:“没什么……只是在想人在天运面前,真是渺小得可怕……”
李珣之轻叹道:“别担心,旱情会过去的。”
秦明月不置可否,因为她秦明月深知,这一切只是刚刚开始,未来三五年,情况只会越来越严重。
届时关于圣人不仁、德不配位的消息会就不胫而走。
这些流言在秦明月看来自然是可笑的,但百姓们不管这些,于是流言越传越广,越穿越邪,甚至发生了小规模的流民暴动……
在那之后,无数把本来是用来保护百姓的刀成了屠戮同胞的利器。
秦明月沉默许久,终究还是忍不住道:“我若是修书给圣人,你会恼吗?”
李珣之反问:“你想写什么?”
秦明月不答反问:“你手里有什么?”
李珣之有的可太多太多了,有的越多看得越仔细也越清楚地认识到,一切改不了,都改不了……
秦明月握紧他的手,轻声道:“能慢慢告诉我吗?”
李珣之最终没拒绝,点了点头。
“好。”
……
秦明月人还没到赤疆,给神武帝的信件已率先放在了他的案上,信件已经有些卷边了,显然被神武帝来回翻读了无数遍。
他沉默了数日,最终还是让人将人请了过来。
当陈真微躬身踏入大殿时,君臣二人对视一眼又各自移开了目光。
“老朽拜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神武帝没多说什么,只是让海公公将信件递给陈真:“先生请过目吧。”
陈真将信件一页页翻读,最开始还面色从容,可随着信中一桩桩一件件的罗列,陈真的神色也逐渐惨白起来。
而今的天朝,制度僵化、财政崩溃、社会撕裂与外部冲击多重危机叠加,只要有些许的风吹草动,立刻就会如同溃败长堤般**……
神武帝深吸一口气,喃喃道:“老阁老您怎么看?”
陈真放下信件:“我很同意里面所写的,官绅享有免税率特权,使得土地被官僚大量兼并,天朝税基不断萎缩。外加官商勾结侵蚀国库,各种走私屡禁不止,各地官吏上上下下蛀虫无数……与此同时党争内斗内耗无数,使得朝廷的自我修复能力越来越弱……若是天公不作美,明年后年继续天灾横行,那我天朝必将陷入万劫不复之地……此外还有外敌虎视眈眈……怕是雪上加霜……”
神武帝苦笑道:“朕做了多少事情去改革,奈何都无用……”
因为哪怕是一腔热血的学子,在逐渐融入朝野之后也会变成浑身恶臭的腐肉。
一如当年的陈真,也一如当年的阁老们,因为在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经营中,他们逐渐有了自己的“根基”和“软肋”。
没有人会为了所谓的百姓,将自己的“根基”砍掉。
陈真下不了这个手,神武帝也一样。
陈真赶紧双手捧起信件,道:“写这建议的官吏倒是字字珠玑,若陛下想用,愿意用,定然也会是您的左臂右膀。”
神武帝似笑非笑看着陈真:“您但真不知这封信是谁写的?”
陈真微微一愣,抬眸看向神武帝:“谁?”
“秦明月,您的外孙女。”
“……”
“可惜啊……”神武帝喃喃道,“可惜她是女子,她若是男子,有李珣之辅助,有朕撑腰,未必不能在这浑浊之中开辟出一片天地来。”
陈真沉默,显然直到此时此刻,他才真的明白秦明月是何等的通透睿智。
她若是能在家族中被好好培养,说不定……
陈真突然想起她那双清澈明亮的眼睛,半晌才笑道:“老朽倒觉得她是女子也不错。”
神武帝错愕看他:“先生何出此言?”
陈真嗤笑一声:“若是男子,饶是入仕时一腔为国为民的热血,到头来……不过又是一个腐臭不堪的陈真罢了……”
如果是她,说不定真的可以改变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