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延伸的生活
马吉·斯利菲尔德住在贝尔科特大院后面,一所一半是农田一半是花圃的大村舍里。那大院很潮不适合居住,斯利菲尔德家住在这里既照料房子,又畜牧、耕作,一切都由他们全家包揽了。父亲专门负责喂养和繁殖牲畜,大儿子利用大院的大花园种植的瓜果来供应市场,二儿子负责种粮食和花卉。
厄修拉非常想到贝尔科特呆一段时间,让马吉的兄弟们把她高高抬起,当作一位贵妇人来款待。这几兄弟相貌都很英俊。最大的二十六岁,以种菜为生,个儿不太高,身体却十分健壮,棕褐色的脸上有一双棕色的明亮又温柔的眼睛,两撇长长的胡子,每当和厄修拉谈话的时候,他就会用手指捻着。厄修拉每次走来,这几个兄弟总会围绕着他,为此感到十分兴奋。她有能力让他们的眼睛突然亮起来甚至可以说成是闪闪发亮,她能够令他们兄弟当中的老大一刻都不停地捻着他的胡须,她清楚,只要随意翘起嘴巴笑一笑,随意开口说上几句话,就可以随意所欲地指挥他们了。他们很愿意听她谈论各种问题,喜爱在她兴高采烈地谈着政治和经济问题的时候用眼睛凝视着她。而她在讲话的时候,也留意到安东尼的那双金棕色的眼睛正在观望着她。他要听的不是她讲的内容,而是她说话声,这使得她十分激动。有时候,她表示乐意同他一起到暖房去看看那里一片翠绿的植物,看看在绿叶丝中频频点头致意的红色报春花,看着那些各种颜色的金钱菊,他会高兴得像一头小鹿一样。无论看见什么她都要问一些问题,他总是十分细致、非常精确地把解释给她听,那副煞有介事的模样常让她忍俊不禁。然而,实际上她对他所讲的那些东西也的确非常有兴致。他脸上会有一种使人感到奇怪的光,很像拴在花园门口的那只公羊眼神中表露出的神色。
她和他一块儿走进温暖的地窖里,在深沉的黑暗中,她借着灯光看到大黄的黄色花骨朵儿已崭露头角了。那花骨朵就好像一盆火似的从柔软清香的泥土中逐渐探出头来。他仰起头打量着她,大笑起来,灯光照到他美丽的眼睛及洁白的牙齿上,他是那样漂亮。她的耳朵里仿佛听到了一种她从未听到过的声音。安东尼的那种悦耳的、微弱的、马嘶般的笑声,让他的胡须也向上翘了起来,显露出一种意味着胜利的轻快感,她没有办法不让自己对他赞赏和亲近。然而,他是那么的谦虚恭敬,说话声总是那么令人心动。在她不得不爬上一个高台的时候,他伸出那双结实的手来,让她扶着他爬上去。她踏上他那坚实健壮的身体,感到那充满生机的身子在她的重量压力下发出了轻轻的颤动。她好像生活在一种被催眠的状态中,随时随地都能感觉到他的存在。然而在她正常的意识中,她和他其实没有任何关系。可是,他每次进屋时表现出的那独特的、毫不在乎的轻松姿态,以及他看她时眼中流露出的那种强有力的沉静、鲜明的光彩,对她来说都具有无形魅力。他眼中也有着炽热的火焰,这和在花园门口那只公羊的淡灰色眼中流露出的一样,是一种稳定的、与白天毫无关联的、来自月亮光线的炽热的火焰。这让她变得十分机警。但是,她的思绪却像已经熄灭的火焰一样不起任何作用。她的一切感官都非常敏锐迅捷,她完全生活在各种感官的包围中了。
不久后的一个周末,他为了打动厄修拉竟然穿上了一身僵硬呆板节日盛装,这使他看起来十分可笑。在安东尼的问题上厄修拉常常觉得自己有些对不住马吉。可怜的马吉总是躲在一边,感觉像被出卖了一样。马吉和安东尼就像天生的仇人似的。厄修拉有时不得不带着满腔热情及强烈的怜悯感回到她这位女性朋友身边。关于她的这种做法,马吉总会有些冷淡地接受下来。然后便是读诗,看书和学习代替了安东尼,代替了他类似公羊的言谈举止。
厄修拉在贝尔科特时,天开始下雪。那天早晨,山杜鹃的枝头都被狠狠地覆上了一层厚厚的白雪。“要不咱们去走走吧?”马吉问。她已经不那么坚定地相信自己的领导能力了,因而只是带着试探性的口吻提出这么一个小小的要求。她现在对这位朋友已经有所保留,保持距离了。她们拿着大门的钥匙走到银装素裹的大花园里。辽阔天空下阴暗的树木和草丛上都盖满了一层雪白的棉被。这两个姑娘穿过大院,雪地上留下了她们小巧可爱的脚印。门窗紧闭的大院里沉默着,寂静无声。在大花园另一头,有一个男人正努力抱着一大捆稻草从雪地上走过。看上去他那阴郁的身影十分渺小,仿佛是一个小动物有意无意地在那里不停地移动。
厄修拉和马吉在周围闲逛着,一直走到一条淙淙流水的清冷小溪边。它在夹岸的雪地中汩汩流着,暗灰色的溪水中漂浮着被冲下的团团白雪。她们看到一只知更鸟转动着它明亮闪动的眼睛,接着亮开红色棕色交织的胸脯瞬间钻进了树林。几只鲁莽的小蓝鸟在地上就无所顾忌地滚打起来。小溪一直冷静沉稳地向前流去。穿越过一片白雪覆盖着的草地,她们走到了人工挖掘的鱼塘边,鱼塘表面已覆着一层薄薄的冰。鱼塘边上有一棵大树,粗壮的树干围满了常春藤,一条条的青藤笔直地掉落地面上来。厄修拉高兴地爬到这树上,一下子坐在浓密的常春藤和一些瘦小的小果子当中。有些常春藤叶子像绿色的匕首向外延伸着,叶子尖上都盖着白色雪花,在它们的下面简直还可以看到冰碴儿。马吉坐在一根较矮的树枝上顺手拿出一本书,开始朗读柯勒律治的《克里斯塔贝尔》 。厄修拉不专心的地听着。既兴奋又激动,接着她就看到安东尼那充满自信、稍带得意的神态从远处走来。倒映着地上的白雪,他的脸看起来犹如古铜一般,充满着自信的微笑。
“你来了!”她向他叫道。他的脸上立刻表现出爽朗的笑容。他猛地一仰头,作为对她话的回复。
“你在这儿!”他说,“看你这样子,就好像是你也变成一只小鸟了。” 厄修拉放声大笑。她这也算作是对他与众不同的、仿佛能够穿透一切的笛子般声音做出的反应吧。
她也没有思念安东尼,然而她现在却生活在他的世界里,跟他有着某种联系。有天傍晚,当她走过一条里巷的时候正好遇见了他,于是他们一起向前走了走。
“在我看来,这个地方实在是太漂亮了。”她大声说。
“你真这么认为吗?”他说,“我很高兴你能够喜爱这地方。” 他的声音里充满着一种令人感到奇怪的自信。
“哦,我爱极了这地方。若能生活在一个这么漂亮的地方,花园里种一些花花草草,那他还会不知足吗?这简直就是伊甸园了吧。” “是吗?”他微笑着说,“是的——要是说起来,这地方真的是很不错。”他开始忽然有些犹豫了,他的眼里露出了那更强烈、更鲜明的光亮,像一个小动物似的瞪着眼看她,目光呆呆地注视着她。她感觉他要向她提议,让她和他一起在永远地在这里住下了。
“你乐意和我一起待在这里吗?”果然,他试探地问道。内心的害怕和他的意见所引起的激动情绪使她的脸突然一下完全变得惨白无色了。他们现在已经来到了大门边。
“这怎么说呢?”她问道,“你并不总是一个人在这儿住啊。” “我们能够结婚。”他用一种怪异的、安静的、讨好的声音说着。这声音简直是要让温暖的阳光冷得像月光一样了。带着某种害怕的情绪她发现自己的要准备接受对方这个严肃的请求了。看来她不可避免地会接受了。这时他的一只手突然伸向大门边,她仍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沉默无语。他棕色的肌肉显得那么的坚实和强健,而她感觉突然受到了侮辱和轻蔑。
“我不能。”她口是心非地说道。
接着他又发出了一声马嘶般的笑意,然而却显得十分悲哀、十分痛楚,他用手打开了门闩,却没有开门。落日的余晖枝头闪烁,他们在那夕阳的照射下站了一会儿。她看到他那略带愤慨、羞辱和美丽的棕色的脸,像是一只被驯服的小动物。她的心因为对他的情愫,又因为他向她提出的带有非凡**力的请求,使得悲哀和永远无法加以补救的孤独感交织在一起,她的灵魂变成了一个在深夜里低声啼哭的婴儿。他没有灵魂,噢,那她为什么要有呢?他比她显得纯洁多了。
她转过身去,背对着他,她看到东方天空上出现了一片神奇的玫瑰色,月亮变得更柔和、更可爱了。这里的一切事物都是那么美丽,那么可爱!而对这一切,他彻底看不见,他和它们已经合二为一。她却看得见,她和它们也合二为一。她能够看见,把他们无限制地永远分离了。他们追随着不同的命运,默默地沿着那条小道走去。眼前的树木越来越阴暗,在这个虚幻世界中,白雪也变得若隐若现了。黄昏光线微弱,她们保持着一定距离,却仍然毫无意义地聊着,目的是为了让他跟自己更亲近。而他却迈着沉重而坚定的脚步始终向前走去,他温柔地为她打开花园的门,她朝着自己的欢乐幸福世界走去,把他拒之门外了。
就在她想要逃避这种感情上的折磨时,第二天马吉却跑来对她说:“厄修拉,假如你无心嫁给安东尼,我就不会激励他来爱你,这样的做法很不对。” “可是,马吉,我从来也没有激励过他爱我。”厄修拉觉得自己好像已经做了一件非常卑鄙下流的事,非常苦恼地说。但她是真的非常喜欢安东尼。在她的生命中她还会经常想起他、怀念她,想起他想和她结婚的请求。可她只是一位步伐匆匆的这个地球表面上的旅游者,而他却是一个孤立的生物,生活在他自己的满足和欢乐之中。一个匆匆的旅游者,这一点她自己也无法改变。她非常了解安东尼,至少清楚他不是一个旅游者。她还不得不不停地前进,去寻求她心中=遥不可及的那个目标。她现在正慢慢熬过她在圣菲利普学校的第二个,也就是最后一个学期。她每过一个月便勾掉一个月,先是十月,之后十一月、十二月、一月。她十分仔细非常认真地把每一个月踢掉,等待着令人高兴的暑假的来临。她看到她在自己的人生旅途中很快要绕一圈了,只差很小一段距离了。之后她就便像一只已经多多少少学会一些飞翔技巧的小鸟一样,飞向开阔遥远的天空。眼看着她就可以去读大学了,那是她未知的、宽广的、辽阔的蓝天。一到大学,她就将完全打破过去她熟悉的生活圈子。他们全家都准备就绪,要离开科西泽这个地方。
布莱文对他周围的一切向来都是不在意的。他知道自己设计花边的工作对他来说并没有很重大的意义,不过是挣点工资养家糊口罢了。然而他也不明白什么东西对他来说是有意义的。经常和安娜·布莱文生活在一起,他的头脑里永远围绕着肉体上的温暖,从一个本能向着另一个本能再挪动,永远摸索着一直向前进。诺丁汉的教育委员会正准备聘请一些工艺教师,有人便劝他尽早提出申请,他忽然感到自己面前出现了一片广阔的空间,他终于可以从那烦闷、阴沉、灰暗、让人透不过气来的生活圈子中跳出去了。他满怀希望、充满信心的地寄上了申请书。他对自己那超自然的运气一向是信心十足的。那些不可避免的长期令人厌烦的工作,已使得他肌肉僵硬,原本机警的脸显出了非常憔悴的神色,所幸的是现在他可以逃开这种生活了。他还有有各种各样的发展前途和前景,对于这一点他的妻子从心里也认同。她现在也很愿意改变一下环境,因为科西泽这块地方她有些厌倦了。孩子们渐渐长大,原来的房子也显得窄了。年近四十岁的她开始那传统的母性中清醒过来,充沛的精力渐渐也希望向外寻找出路了。成长中的生命发出的吵闹声让她从一种几乎麻木的状态中惊醒过来。她也要在创造生活和生命意义方面奉献出自己的一些力量。她很愿意搬家,还兴趣十足,带着她的那一大家一起搬,现在她能够把他们移栽到另一个全新的环境中去,没有比这个更好的了。她已经生下了最后一个孩子,而这孩子渐渐长大了。因此,现在的她和过去已经截然不同了,常常十分悠闲地和她的丈夫谈谈未来的打算和安排,她不在意改变的方法和时间,如果现在可以改变那就很好,即使现在没有改变也没关系,将来也还会有别的什么改变的。
全家人都因此而万分激动。厄修拉兴奋极了,居然不知该如何是好。她父亲终于要变成社会上的一个人物了。很久以来,他在社会上近乎为零,没有身份和地位。现在他很快就会变成诺汉丁县城手工艺教师了,这本身就是一个非常有身份的职业,就是一种社会地位的象征。若他将来在这一行中成了著名的专家,那就不再是一个普通人了。厄修拉感觉到他们一家人终于有了一个很好立足点。他早就应该有这种地位的,她所认识的所有人中还有谁能像她的父亲那样,仅仅用自己的双手就做出那么多漂亮精巧的东西来?她认为,他是一定能得到这个新职务的。
他们即将离开目前对他们来说已经变得十分小并且十分狭窄的科西泽的那个农舍了。他们将离开科西泽,离开一个个孩子出生的地方,在那里他们始终被别人一视同仁地看待。当然别人也永远也不会了解并且也不可能了解以后他们长大后是会与众不同、出类拔萃的。他们一直就把“厄修拉·布莱文”看成和他们一样没有区别和特色的人,在本村,就和自己家里一样,给她确定下了一个明确而稳定的地位。这是一种十分强健有力的联系。然而现在,她既然马上就要变成一个科西泽的人既不容许也不能理解的人物,那他们之间的纽带就会变成束缚她的桎梏了。
“好啊,厄斯勒,你生活得怎么样?”遇见她的时候他们总会这样问。她还必须用这种难听的土腔土调作出老一套回答。她心里有一种感觉,一方面认为自己一定不能不理睬他们,不能不跟他们这些熟人交往。然而另一种想法又极力反对并阻止她这么做。十年前适用于她身上的情况在今天就不一定适用了。她现在已经彻底成为另一种人了,而且她也必须是另一种人,关于这一点他们虽看不见但也不容许。这一点他们也模模糊糊地感觉到了,但这远远超出了他们的理解范围,因而心里感到十分不痛快。他们说,她太高傲,太自信,原来的地方已经容不下他了。他们说其实她用不着那么装样子,她是什么人他们都知道。因为从她刚生下来的时候他们就已经认识她了,还会故意拿出许多过去的事来对议论她,而她就会因为看到自己平平凡凡,无超脱中人之处而感到非常难堪。她为自己不能再和过去一样无拘无束自由自在地跟他们一起生活而感到痛苦和难受。可是一个人在放风筝的时候,你手里放出去多长的线,那风筝就能会飞多高。它拖着,拖着,慢慢就朝上飞去了,它飞得越远越高,放风筝的人就会越高兴越兴奋,他才不管其他的人会不会嫉妒和恼恨。科西泽已经阻止了她,她现在要远离它了,她要完全按照自己的想法去放飞她的高高飞扬的风筝,想放多高就放多高,想放多远就放多远。她要离开这里,她要独立自主地站起来,自己的身子有多高就让自己站多高。因此,当她听说父亲找到了一个新的工作,全家都要搬走的时候,快乐得又唱又笑,简直从地球上飘飞起来了。那个悠久古老的、约束着她的科西泽将会被永远抛掉。她将跳着舞唱着歌直接冲向那广阔的蓝天。她必须要跳舞,必须要歌唱。
她脑海中马上浮起了对那个她要去生活的新地方的种种联想。她幻想着自己将和那里的文化教养高、情操高尚的人们交朋友,将和那里的贵族们生活在一起,她梦想到她会认识一个富裕的、骄傲的、纯洁的女朋友,这个女友一定不会遇到像哈比先生那一类低俗粗陋的人,她说话的声音也一定不像马吉那样带着一种不敢公开暴露的轻蔑和害怕。因为她马上就要离开了,对于科西泽她所喜爱所珍视的一切也表现出极大的热情。她跑到以前她最想去的地方去游逛,那是一处私人的田野,因为非常喜欢那里灿烂绚丽的雪花莲,也曾大胆跑了进去尽情观赏了一番。现在已经是黄昏时候,冬天里阴暗的草原上充溢了神秘感。她来到一块洼地上,看到在一片榛子树下,一片片落在地上的白色花瓣躺在那里闪耀着光芒。在那四处飞扬飘散的金黄色的木屑中,雪花莲灰绿色的叶子偷偷地展现了出来,各种小花低垂着头似乎都已安眠入睡了。厄修拉在一种几乎狂喜的心情中摘下了一些漂亮的花朵。在那黄昏朦胧的光线中,雪花莲就像是点缀着漆黑夜幕里刚露出头的星星。她置身其中,意想不到自己进入了这样一个漂亮的黄昏景色,到处是令人依恋、令人倾心的小花,地上铺满了像阳光一样闪光的木屑,高兴和喜悦之感油然而生。那里有颗橡树被砍了,她便在树桩上做了良久,沉思无语。
过了一会儿,她离开了那深棕色的树木,走向一条宽阔的大道,准备回家。在大道上的车辙中,沉积着一摊摊水,它们闪着宝石一样的绚丽多彩,周围的土地都已渐渐沉入黑暗之中,头上辽阔的天空像金石雕琢而成。啊,这景象是多么动人心魄、多么令人震撼啊!这简直令她的思想感情承受不了了。她想此刻唱歌跳舞,想为这震撼的荒野和这动人的景象欢呼雀跃,然而,她不能跑,不能唱,也不可能放声叫出她心中的感受。所以她仍然十分安静、非常沉稳,这孤独的景象简直让她有乐极生悲之感了。
复活节的时候,她到马吉的家里待了几天。她变得非常羞怯,似乎有些害怕见到别人了。她见到了安东尼,他那优美的神态多么令人心神**漾啊!他的目光里露出一种祈求和期盼的神色,这使得他更美了。她看着他,一而再再而三地看着他,只想让他在自己的眼中变得更真实更确定一些,可是问题在于她的心还在远方,追求的地方。她让思绪转向刚刚到来的春天和含苞待放的花朵。在墙边有一棵很大很繁茂的梨树,枝上挂满了密密麻麻的青灰色的小骨朵儿,多得不计其数。她非常愉悦的站在树前,感到自己内心深处中有一种非常深刻的感受。也许在那一片淡淡的云彩后面,正有许许多多的骨朵儿争先恐后想出来——正像有无限的阳光一定要照射大地一样。
时间就这样一周周地过去了,恍在梦中但非常充实。科西泽村子尽头的梨树忽然开出了大片白色的花朵,就像海浪撞在岩石海礁上溅出的巨大浪花。之后,风铃草也开花了,它像一片蓝色的清水,静静地开在树丛之下的平地上,这水慢慢越积越多,到最后变成了一片深蓝色的洪流。枝繁叶茂中,还有一些尽情歌唱、来回飞蹿的小鸟,接着这股洪流又很快退去直至消失,接着夏天出现了。
今年暑假不能再到海边去度假了,假期只能用来从科西泽搬迁。他们将搬到离威利格林不远的地方去,布莱文觉得这地方最合适不过了。这是一个古老而安静的村庄,建在拥挤的煤矿区边缘。对这拥挤又脏乱的煤矿小镇贝德俄弗来说,那阳光普照的花园和古色古香的景色简直就成了一片园林和游乐场所,因而在星期天早上酒吧开门之前,这里变成了矿工们散步的好地方。
威利格林有一所文法学校,布莱文每周两天在那里度过,他们正在进行一种教育实验。厄修拉本想全家人住到威利格林最远的那一头去,那边离南井和谢伍德森林都不远。那里是那么可爱,那么有趣,洋溢着浪漫气息。可是,远离尘世就相当于进入了一个新世界,威廉·布莱文必须变得更追求时尚更有品位。因此他在贝德俄弗那用红砖建起的新区,买下了一所非常大的房子。这是刚失去丈夫的煤矿经理太太修建的一所别墅,这房子建在离大教堂不远的一条新建的小街上。
厄修拉感到十分悲哀。因为他们并没有变得更神气更加与众不同,却只是跑到了这个脏污混乱的小镇边缘,在一所红砖房子里住下了。然而布莱文太太很高兴。新家的房间更为富丽、宽大——豪华的客厅、餐厅和厨房,此外在楼下还有一间很宽敞的书房。一切都安排得十分美妙十分符合心意。那个寡妇为了令自己过得更舒适些,真是毫不吝惜。她本来就出生在贝德俄弗这个地方,她原本想要像女王似的在这里进行她的权威统治。浴室墙壁洁白如银,楼梯都是用栎木做的。炉台也是这样的建材,很宽大,下面支着向外凸出的圆柱子。总而言之,全部都是那样“精美而富态”。可是对于这种事事处处表现得过于夸大的富丽豪华形象,厄修拉是十分讨厌的。她一定要让她父亲承诺,必须把炉台下面向外凸出的柱子给凿掉,整个都要凿平。他那自以为了不起、挺着个大肚子的神态,让她讨厌。她父亲只不过是一个又高又瘦的人而已,他要这么多“精美而富态”的狂妄表现有什么用呢?同时,他们也从那寡妇手里买下了特别多的家具,那里倒是有一些好东西——宽广的威尔顿地毯、大圆桌、丝绸盖面绣着玫瑰和小鸟的长沙发等。这地方真是阳光明媚,气色宜人,房子里到处都是大窗子,可以一直望到那边深深浅浅的山谷。
无论如何,正如他们的某一位朋友曾经说的那样,他们现在已和贝德俄弗的上等人住在一起了,他们代表着这一地区的文化和修养。从社会地位来说,在这里谁也超越不了那几位屈指可数的大夫、煤矿经理及药剂师。他们只是凭借着自己所拥有的代拉·罗比亚的美丽圣母像和多纳泰洛的可爱雕像以及波蒂切利 的作品,就能使他们一家人在这地方大放异彩。不,他们的那些挂在餐厅和普通待客室的《春》、《爱神》和《耶稣诞生》 的照片就能使贝德俄弗所有的人们目瞪口呆、啧啧称赞了。无论如何,在贝德俄弗做一位优雅公主一定比在农村当一个平凡普通人要好多了。
布莱文全家十个人为这次搬家做了充分准备。贝德俄弗的新房子已经收拾利索了,科西泽旧房子里的东西也都已经拆了下来。只要等到这学期一结束,他们就可以搬家了。厄修拉在七月底的时候终于离开学校,那时暑假才刚开始。那天早晨,一切都沐浴在和煦的阳光下,在这最后一天时间里,自由也总算是进入了学校的大教室。这倒有点像学校的墙壁马上就要完全溶化掉不再存在一般,现在它们显得模模糊糊了。这是假期第一天的早晨,过不了多久学生及老师们都将走出学校,各奔前程了。那些束缚手脚的镣铐已经被砸开,服役期限已满,这所监狱变成了短时驻留在他们回忆中的一个影子。孩子们将从学校里取走他们的书籍和墨水瓶,也将会卷起地图来,他们的脸上全都充满着喜悦和高兴的光彩,全都匆匆忙努力洗刷掉这一学期类似监狱在他们身上留下的所有痕迹。他们全都重新获得了自由。厄修拉匆忙而又迫切地在登记表上写下她班上学生出勤累计的总人数,她骄傲而自豪地写下了那以千计的数字。在前一班里她教过的学生也是数以千计了,看起来这确实是一个庞大的数字。那激动的时刻已经在不安中渐渐过去了,现在所有的全部都已经结束。这是她最后一次站在她的孩子们面前,听他们做祷告,听他们唱赞歌,一切即将成为过去。
“再见,孩子们,”她说,“我永远不会忘记你们的,你们也一定不要忘记我。” “不会的,老师。”孩子们七嘴八舌地谈论着,脸上堆满了笑。
她站在那里,面带微笑望着他们排着队走出去,心里感到激动并且兴奋。接着,她又给她班上的小组长们每人发了六便士的补助,之后他们也都离开了。书柜被锁了起来,黑板已经擦洗干净,墨水缸和抹布也都整理起来了,教室里所有东西都已经收拾得一尘不染,全被学生拿走了。她有一种大获全胜的感觉。现在这个教室只剩下一个空壳了。她以前曾经在这里进行了很长时间的艰苦卓绝的战斗,那战斗也不能说完全没有它可喜可贺的一面。对这间现在看起来好像一件纪念物或一件战利品的、冷淡无情的、空旷的房子,忽然有一点感激之情。她曾经拿出一部分生命在这里进行着人与人的战斗,有所得失。这个学校里有些神秘的东西将永远属于她所有,她的某些东西也将永远留在这所学校。她在心中是承认这一点的。现在她也该告别了。
在教员休息室里,很多老师在那里闲谈着,或者说是闲泡着,有些人正在那里冲动地想象着他们将去什么地方旅行——马恩岛、兰达诺、亚茅斯。他们看起来就像曾经同乘一条船的旅伴一样彼此间怀有依依不舍之情。然后,该轮到学校校长哈比先生对厄修拉发表一通演讲了。看上去他的样子非常帅气,银灰色的鬓角,浓黑的眉毛,同时还摆出一副有男性气概的非常沉着稳健的神态。“是啊,”他说,“我们现在必须和布莱文小姐告别了,希望她前程远大、光明似锦。我想在将来我们还会有机会见面的,我们也一定会了解到她以后的生活和工作情况的。” “哦,当然,”厄修拉红着脸勉强微笑着,结结巴巴地说,“哦,当然。我肯定会回来看你们的。” 她很快发现她其实根本用不着表现的这么热情亲密,她觉得自己真傻。
“斯利菲尔德小姐建议我们送给你两本书,”他拿了两本书放在桌上说,“希望你会喜欢。” 厄修拉觉得很羞愧,拿起那两本书。这书其中一本是史文朋 的诗集,另一本是梅瑞迪斯 的作品。
“哦,我是非常喜欢的,”她说,“十分感谢——非常感激你——这实在太——”她说着说着就停住不再继续说了,满脸通红用两只手使劲的翻着那两本书,装出当时就非常感兴趣竭力阅读的样子。其实她一个字也没有看进去。哈比先生眨巴了几下眼睛,现在只有他还能装出一副悠然自得的样子,表示所有的事情都在他的掌控掌握之下。他很愿意送给厄修拉这件礼物,这就表示出了对他的教师们有一定的好感和情谊。一般情况下,这是很不容易的,因为在他的权威统治下,几乎每一个教师对他都有一种咬牙切齿恨恨的感觉。
“是的,”他说,“希望你会喜欢我们精心挑选的这两本书——。”他带着他那独特的类似挑战的笑容看了她一会儿,然后就转身朝他的书柜走过去了。厄修拉感到这事有些不可理解。她把刚刚看过那两本书捧在怀里,表示自己十分喜欢它们。与此同时,她也很喜欢那里所有的教师和哈比先生。她彻底被搞得迷糊了。之后她走了出去。匆匆回头看了一眼在强烈的日光下蹲在庭院之中的学校,看了看她十分熟悉的那条路,然后转过身去。心中涌起一阵酸楚,她现在真的就要离开这里了。
“再见,祝你一切顺利,”在路的尽头,最后一个跟她握手告别的老师说,“盼望你以后能再回来。”他说这话实际上却带着嘲弄和讽刺的口气。她哈哈大笑了几声,随即转身走开再也没有回头。她现在终于获得自由了。当她坐在电车顶层享受阳光的时候,她怀着不胜喜悦的心情向周围观望着,她已经离开了曾经对她来说至关重要的一切。她绝对不会再到另外一个学校去做教师了。多么奇怪!在她无比兴奋十分激动的思绪中交汇着一些痛苦的感觉,这是恐惧的痛苦,而不是悔恨的痛苦。然而,她今天清晨是多么高兴啊!
骄傲及欢乐使她不禁颤抖起来。她十分喜爱那两本书,它们对她来说具有非常的象征意义,他们代表着她在那学校里工作两年的胜利成果和战利品,那两年,感谢上帝,总算已经成为过去了。书上留有校长中规中矩、干净利索的笔迹:“赠给厄修拉·布莱文,祝愿你前程似锦,并作为曾在圣菲利普学校担任教师工作令人时常回忆的纪念。”现在她可以想象那小心翼翼地握着笔的手,和背后长着一簇簇黑毛的粗壮的手指头。书上签有校长和所有老师的名字,她感到很高兴,觉得自己是十分喜欢他们的。毕竟他们在一起工作过。她从这个学校里带走了一些她永远也不会失去丢掉的自豪。她在这里过了两年,跟同事们一起分担学校里的工作,现在这里的教师们也把她看做他们其中的一分子,全都为她签名。她是所有工作人员之间的一分子,她已经在男人们的世界中放下了自己的一块很小的砖,已经使自己有资格有本事成为他们的合作者了。
不久,她的家就要搬走了。那天早上厄修拉起得非常早,把家里剩下的那些东西都一一捆扎起来。现在正处在割草和收割庄稼之间较悠闲的阶段,从沼泽农庄的舅舅那里借来的马车已经跑到农舍门口了,东西装上车并用绳子捆好,她骑上她的自行车向目的地贝德俄弗飞快赶去。这所房子是她的。她走进了既干净又寂静的房屋,餐厅的地上已经铺满了一层很厚的草垫,草垫很硬,由清爽的漂亮的干芦苇编制而成的,墙壁是淡灰色的,门都漆成了深灰的颜色。这时灿烂阳光正由那宽敞的窗口射进来,厄修拉对这所新房子感到心满意足了。
她把朝阳的门窗全部打开,外面也变得一览无余,道路的尽头有一片很小的草坪,草坪四周开满了绚丽夺目的鲜花。对面还有一片荒地,她家人准备将来继续在上面盖房子。现在没有任何人进屋子,整个大房子里只有她一个人。她沿着花园向后面走去,一直走到了后墙。教堂的八个钟正好在报时,就在此时,她可以听到属于这个城镇的声音了。最后,她看到从科西泽来的那辆马车在前面不远的拐角处拐弯了,上面高高地杂乱堆着她异常熟悉的家具,她的弟弟汤姆和特利撒步行着跟在马车旁边,那感觉正为自己从电车的终点站步行了十多英里来到这里而感到骄傲高兴。厄修拉为他们倒了点啤酒,男人们就站在门口牛饮着。第二辆车也来到了,她父亲骑着摩托车也随后到了。接着大家乱糟糟地把那些家具一趟一趟搬上台阶,一直搬到小草坪上,然后这些家具全都乱七八糟地堆在那里明亮的阳光下,看起来十分奇怪而且让人觉得很不舒适。
布莱文为人随和,喜欢找乐事,谁和他合伙工作都感到心情非常愉快。厄修拉为能帮他决定那些笨重的家具应该放在什么地方感到高兴。她站在一旁着急地看着他们吃力地把许多笨重东西搬上台阶,抬过一个个门洞,后来所有的大家具都被大家抬进屋里去了。马车这时又转过头向来的地方出发了。厄修拉同她父亲来来回回地把草坪上的小东西搬进屋里,找好地方一一安顿下来。到了吃午饭的时候,他们就在厨房里随意吃了一些面包和奶酪。
“行,我们干得非常好。”布莱文很高兴地说。后来又来了两车东西。整个下午都用来把那些家具搬上楼去,在将近五点的时候,最后一辆车终于也来到了。这辆车由弗雷德舅舅驾着,布莱文太太和几个年纪较小的孩子们坐在上面。科德伦和玛格丽特从车站上步行过来,全家十个人都已经来到了。
“好啊!”当布莱文太太从车跳上下来的时候,布莱文愉快地说,“现在我们全都到齐了。” “是啊。”他妻子也同样兴奋地回答着他。
他们两人之间的简短对话和那种无声的亲密热切感,使得那些孩子的心中都涌上一股家庭独有的温暖感觉,尽管他们站在这个新地方里时感到有点惊异。一切都还是堆得乱哄哄的,但是厨房里的火已经生了起来,炉火边的地毯也已经铺上了,水壶也在炉架上架好了。接近日落时,布莱文太太在这里已开始准备全家人的第一顿晚餐了。厄修拉和科德伦在卧室里不辞劳苦地忙着,几支蜡烛也被不停地到处来回挪动。接着厨房里飘来了火腿、鸡蛋和咖啡的香味,接着在一盏煤气灯下,大家开始享用晚餐了。这一家人现在处在一个生疏的地方,好像全部都挤在一个小帐篷里。厄修拉身为长女感到自己应当负有重大的责任,该去照料一下半大的弟妹们,因为最小的孩子始终是跟着妈妈的。黑暗中孩子们在**躺着,既感到疲倦又感到非常兴奋。过了很久,他们才渐渐不出声了,这一切真让人有一种正进行刺激的冒险活动的感觉。
第二天早上天刚亮,所有的人都醒了,孩子们大声叫喊着:“我刚醒来的时候,竟不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耳边随时都能听到市镇上那奇怪的声音,还有教堂那些大钟的一直鸣响,那钟声比科西泽的小钟听上去更刺耳,响得也更长久。他们站在窗口,目光越过前面的另外一排新的红砖房子,朝着山谷那边长满树木丛林的小山眺望过去。他们全都有一种活泼开朗的、获得解放获得自由的欣喜感和兴奋感,终于进入了一个更加广阔的新天地,获得了赖以生存的更充足的阳光和空气。但是,他们还得马上整理屋子。他们都有些漫不经心,不是那么爱整洁爱干净了。然而,他们如果真的决定要把新房子收拾好时,一切也还进行得十分愉快,还十分顺利。到晚上时候,这个新家已经大概安顿就绪了。他们不想找一个在家里长住的仆人来帮忙,只想雇佣一个早来晚归的钟点工式女佣,事实上这个女佣他们暂时也还不想找。他们更愿意在自己家里想怎么干就怎么干不必有所顾虑,根本不想找一个不熟悉的人来在中间掺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