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风雪
马蹄踏着深深的积雪,
在起伏的丘冈上奔跑……
猛抬头,只见那边孤零零的一座神庙……
狂风骤起,转眼间大雪纷飞;
乌鸦盘旋在雪橇上方,
翅膀划出嗖嗖声响;
不祥的叫声令人悲伤!
马儿抖动纷乱的鬃毛。
撩起四蹄慌忙奔走,
前途茫茫,难辩方向……
1881年底,在那个记忆深刻的的年代,善良的珈夫利拉·珈夫利落维奇还住在自己的捏拿拉多奥庄园里。他的友善好客邻里皆晓,邻居们经常来他家吃顿饭或喝酒,或者和他妻子玩玩五戈或是比一盘的波士顿牌,还有些人抱着其他的目的,是来看他女儿玛莉亚·加夫里洛夫娜的。她当时年方十七,出落得优雅动人,亭亭玉立。只要父亲一过世,她便成了庄园的继承人,所以许多人认为她是自己或儿子的绝配佳偶。
玛莉亚·加夫里洛夫娜是深受法国小说的影响,总是怀着一种浪漫的情怀.由此不难推断,她坠入浪漫的情网也在情理之中。她恋爱的对象是一个正在家乡休假的贫穷的陆军上尉。毋庸置疑,小伙子也同样燃烧着热烈的熊熊爱火。姑娘的父母发觉了两人的卿卿我我的情形之后,,便坚决不准女儿再同他交往,对他冷眼相待,待他还不如对待一个退休的陪审官。
然而这对情人不仅瞒着父母鱼雁传书,而且还每天在松树林或路边的老教堂偷偷的约会。在那儿他们私定终身,立下了海誓山盟,抱怨命运多舛,也做了很多离经叛道的打算。他们就情书和谈话中,相互交流自己的感情和想法,自然而然地想到了这一点:既然我们不能离开彼此,父母又残忍地斩断我们的幸福的道路,为什么我们就不能摆脱他们的束缚遵从自己的意愿呢?当然,这个绝妙的主意由小伙子先想出来,喜欢浪漫遐想的玛莉亚听了以后也是深表认同。
冬天的到来使他们的约会的不可能继续进行了,但他们之间的书信却往来的更为频繁。每一封情书中,弗拉基米尔·尼库拉耶维奇都祈求玛莉亚秘密地嫁给他。他们先出去躲上一段时间,然后双双跪在她父母面前祈求二老,他们最终一定会被他们的坚贞不渝,又为他们的艰难遭遇所打动,一定会对他们说:“孩子们,回到我们怀抱吧。”
玛莉亚·加夫里洛夫娜则踌躇不定,一大堆私奔的计划最后都是因为她的反悔而泡汤。最后她终于同意和他一起私奔。在约定好的那天不吃晚饭,借口头痛先回闺房。她的侍女也参与了这项密谋计划,她们从后门遛进花园,到时候对面会有一辆雪橇等着她们,走上四英里就能到扎得林村,弗拉基米尔会在那里的教堂等她们。
在准备出发的那一天前夜,玛莉亚彻夜难眠。她收拾好行装,装了几件衣裙,还写了一封长信给她的女友——一位多愁善感的小姐,然后又写了一封言辞深切给父母的信。她用情深意切的言语与他们告别,一再强调爱情的伟大与不可抗拒,结尾还特地说明她生命中最幸福的时刻就是能跪倒在至亲的父母面前祈求他们的原谅。她用封条将两封信都封好,封条上印着两颗热烈燃烧的心和文邹邹的题词和签名。
直到天快亮时,她才上床迷迷糊糊的眯了一会儿,还不时被噩梦惊醒——一会儿梦见自己刚刚坐上雪橇去教堂,就被父亲发现拦住了,迅速地把她拖过雪地,扔进漆黑无底的无底深渊,她头朝下像箭一般急速下坠,心狂跳不已;一会儿她又梦见弗拉基米尔微弱无力的躺在草地上,面色惨白,浑身上下都是血,他奄奄一息,声音凄厉地恳求她快嫁给他……其他一些幻象,在她头里闪电般掠过,荒诞无绪却又令人毛骨悚然。
她起床后,她脸色苍白,头还真的痛了起来。她的父母觉察她不舒服,便连声问她:“玛莉亚,怎么了?”“不舒服吗?玛莉亚?”他们的关心体贴让她更加心痛如刀绞。她很想极力去安慰他们,很想强颜欢笑,却实在无法装出来。最后一次与家人团聚的想法压抑着她,使她几乎窒息。她在心里与身边的每个人,每样东西一一道别。
晚餐摆上桌了,她的心再次狂跳起来。她颤抖着声音说头疼不想吃饭,就向父母道了声晚安,就回房休息了。他们像平常一样吻了她,并向她道了晚安,她强忍着泪水没让眼泪流下来。回到房间后,她瘫倒在扶手椅上,泪流满面,忍受着痛苦的离别之情。她的侍女劝她镇静下来,打起精神。所有一切都准备就绪,再过半小时,玛莉亚就要永远离开自己的家门,离开她的闺房,离开她那宁静的甜美少女时代了……
外面暴风雪正在肆虐地狂舞,狂风怒吼,百叶窗摇晃不定,噼啪作响——所有在她看来都是不祥之兆,都在阻止她的出行。最后家里终于安静了,家人也都熄灯休息了。玛莉亚披上披肩,穿上暖和的外衣,带着她的首饰盒,从后门溜出去了。侍女提着两个手提箱,跟在她后面。她们沿阶而下,来到了花园。暴风雪的势力丝毫未减弱,一阵寒风袭来,施展着自己的威力,似乎要劝戒姑娘们别做出格的事。她们顶着风雪艰难的来到了花园的尽头,路上果真有一辆雪橇在等着她们,连马也感到了寒气凛冽,眼看就要坚持不住了。弗拉基米尔的车夫正在车轴前来回走动一边取暖,一边安抚着因为寒冷而受了惊吓了的马儿。他把年轻小姐和她的侍女扶上雪橇,安顿好包袱和首饰盒,提起缰绳,马儿就开始飞奔起来。我们暂且把这位年轻小姐交给命运,让车夫捷列什卡的架车技术去照顾她们安全的到达教堂,现在回头来看看那位年轻的情人吧。
弗拉基米尔一整天都在为他的爱情计划奔波忙碌。早晨他去扎得林村见了神父,好不容易才同他把婚礼的事情谈妥。然后他又到附近的地主当中去寻找证婚人。他先找到了四十岁的退役骑兵少尉德拉文。德拉文利索的一口答应,说这次冒险活动让他回忆起了过去的美好时光以及当年轻骑兵的恶作剧。他要弗拉基米尔留下来吃饭,并向弗拉基米尔保证说要找到其他两个证婚人包在他身上,这个很容易。事实也是如此,刚吃过饭,就来了两个人。一个是留着小胡子、靴子上带着马刺的当地土地丈量员施米特,另一个则是警察局长的儿子,不久前刚加入轻骑兵的十六岁少年。他们不仅爽快的答应了弗拉基米尔的要求,还发誓诚心为他效劳,万死不辞。弗拉基米尔真诚地一一拥抱了他们,就回家准备其它事情去了。
此时天气已经接近黄昏,弗拉基米尔让他忠诚的车夫捷列什卡驾着三套车去捏拿拉多奥村,事无巨细,把一切都交代得清清楚楚。他自己让人备好一匹马拉的小雪橇,不用车夫,自己一个人驾车去了扎得林村。他熟识那条路,驾车顶多不过二十分钟。而几个小时之后玛莉亚·加夫里洛夫娜就能与他相聚。
但是弗拉基米尔刚离开村子来到旷野,风就强劲的刮起来了。暴风雪异常猛烈,以至于他什么也看不见。道路刹那间就被大雪覆盖了,周围的一切都消失在一片黄色的阴霾中,雪花乱舞,天地一片混沌。
在走了很长时间后,弗拉基米尔发现自己始终是在开阔的原野中打转,无论怎样也回不到大路上去。他的马因为迷了路,而且风又刮得很大把握不好方向到处乱闯,一会儿撞在雪堆上,一会儿掉进雪坑里,雪橇也常常翻倒。弗拉基米尔努力不让自己迷失方向,但是半小时过去了,他还没有到达扎得林村。又过去了十分钟,村庄还是不见踪影。弗拉基米尔只能驾着雪橇穿过一片沟壑纵横的原野,试图找寻去扎得林村的路。暴风雪肆虐依旧,天空也不见晴朗。马儿也跑气喘吁吁,汗流如雨,而且不时陷进深深的雪地里。
后来他意识到自己可能走错了方向。他停下来回想了一下,回忆自己的踪迹,琢磨了一下自己的位置,最后判定了方向,决定向右拐。他便驾驶着雪橇向右边驶去,可这时马儿却不能走了——可怜的家伙在路上已经走了足足一个钟头了,累的筋疲力尽了。扎得林村一定就在附近,但是他无论怎么走,原野仍是无边无际,除了雪堆沟壑,什么也看不见。因为路上到处都是沟壑,雪橇时常翻倒在地,他不得不时时将它抬起来。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弗拉基米尔开始焦虑起来。最后,他看见远处有一片黑压压的东西,弗拉基米尔毫不犹豫向那个方向驶去。到了近处,他才发现原来是一片杂树林。“感谢上帝”,他默念到,“现在总算快到了。”他沿着树林走,希望能立刻踏上那条熟悉的道路或绕过林子——因为扎得林村就在它后面。他很快的踏上了大道,走进黑暗的树林。冬日里,由于树叶已经凋零,因此狂风在树林里无法像在旷野中一样逞强,看到马儿有了力气,弗拉基米尔也才放宽了心。
但是他走啊走,依然看不见扎得林,树林似乎没有尽头,这时可怜的弗拉基米尔惊恐地发现他在一片生疏的树林里。他万分沮丧,抽打着马儿,可怜的畜生撒腿就跑,很快又慢了下来,十几分钟后就慢慢拖着步子,全然不管懊恼焦急的弗拉基米尔怎样鞭打他。
树木渐渐稀疏了,弗拉基米尔终于走了树林,可扎得林村还是不见踪影。这时已是午夜时分,他绝望的赶着马毫无目的地乱闯。过了很久暴风雪终于停了,头顶上的乌云也散尽了,一片平原倒映在他的眼前,上面像铺了一层波浪似的雪白地毯。夜色格外明净,他惊喜的发现不远处有一个四五户人家的村落。弗拉基米尔急忙向村落快速驶去,在第一家小屋前停下,他满怀希望地跑到窗口敲了起来。过了几分钟,木窗打开了,一个老头儿探出了他那满是白胡子的脸。“怎么了,年轻人?”
请问:“这里离扎得林远吗?”
“你是说去扎得林?”
“是,是啊,远吗?”
“不,不远,大约有八英里。”
听到这里,弗拉基米尔呆住了,像一个被判了死刑的人。“你从哪里来?”老人继续问。
弗拉基米尔已经沮丧得不想说话了。“老人家,你能弄匹马,把我送到扎得林吗?”
“我们没有好马。”老人答道。
“那有带路人吗?我可以出钱,随便多少都可以。”
“等等,”老人说着放下窗板,“我叫我儿子带你去吧!”
弗拉基米尔焦急的等着,没几分钟,他再次敲了敲窗子。窗板打开了,白胡子又探了出来。“什么事?”
请问“你儿子准备好了吗?”
“他马上就到,在穿靴子呢。外面很冷吧?进来暖和暖和吧。”
“多谢,麻烦叫你儿子快点。”
门开了,一个拿着拐杖的年轻人出来了。他快步地走在雪橇前头,时而在雪堆中指路,时而又寻找着下一步往哪个方向走。
“现在几点了?”弗拉基米尔问道。
“天快亮了。”年轻人回答道。
弗拉基米尔焦急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他们赶到扎得林村时,公鸡已经打鸣,天很亮了。教堂的门早就已经上了锁,弗拉基米尔只好给带路人付了钱便自己驱车去了神父家打听消息。院子里没有他派车夫驾的三套车,他不知道待着他的是什么消息啊!
不过,现在让我们回到捏拿拉多奥村,看看这一家人怎么了。奇怪的是,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老夫妇俩睡醒以后就走进了客厅。珈夫利拉·珈夫利落维奇头戴睡帽身披温暖的外衣,夫人普拉斯科委雅·彼得洛夫娜身穿棉质晨衣。早茶递上来了,珈夫利拉·珈夫利落维奇派一个侍女去问问玛莉亚感觉怎么样了,昨晚睡得好不好,身体是不是还不舒服呢。姑娘回来说小姐昨晚睡得很糟糕,不过现在好多了,收拾打扮好马上就会到客厅来。果然,门开了,玛莉亚进屋了,向父母请安。
“头好点了吗?玛莉亚?”珈夫利拉·珈夫利落维奇亲切的问女儿。“好极了,父亲。”玛莉亚回答说。
“玛莉亚,我想你昨晚可能是煤气中毒了。”普拉斯科委雅·彼得洛夫娜说。
“可能吧,妈妈。”玛莉亚回答。这一天跟平常一样没什么区别,可到了晚上,玛莉亚就病倒了。家中赶紧派人到镇上去请医生,傍晚的时候,医生到了。他发现病人神志不清,还在发高烧。就这样几乎整整两个星期,姑娘都挣扎在死亡的边缘。她的生命力是如此顽强的与死神斗争,死神好不容易将她拉到自己的身边,可她顽强的意志又把她拉回了人间。她想她还不能离开,“我还没有搞清楚弗拉基米尔——我的爱人为何没来呢?你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了呢?”心中的牵挂激发了她的内在潜力和生命力,她不断依靠自己的意志与死神展开拉锯战,最终她成了这场战争的胜利者。
家里没有人知道这一次私奔未遂。玛莉亚烧掉了那天她给朋友和家人写的信。因为怕主人发怒,她的侍女也绝口不提那天的计划。神父、退役的骑兵少尉、蓄了小胡子的土地丈量员还有小轻骑兵都很谨慎小心,当然也不会透漏一点关于这件事的消息。甚至车夫捷列什卡在喝醉的时候也从来不敢胡言乱语……这样一来,秘密就被这些同谋者小心地保护在心底里。
但是在昏迷时接连不断的胡话中,玛莉亚·加夫里洛夫娜自己泄露了大家精心保护的秘密。虽然她的话颠三倒四,但寸步不离的母亲,从女儿话里听出一丝端倪——女儿不顾一切地与弗拉基米尔·尼库拉耶维奇相爱了,大概这就是她重病的根本原因吧。她与丈夫及几个邻居商量了一番,最后一同认为这一切都是命中注定,天定的姻缘拆不散,贫穷不是弗拉基米尔·尼库拉耶维奇的罪恶,毕竟女儿是和这个人一起生活,而不是和他的金钱,等一系列安慰人的话。在我们很难找到为自己辩解的话时,道德格言便有它的用武之地了。
此时,小姐的病情终于有了好转。弗拉基米尔已好久没到珈夫利拉·珈夫利落维奇家来拜访了,他被以前的冷遇吓得再也不敢来了。于是家里决定派人去寻找他,并向他宣布一个天大的喜讯——他们赞同了这桩婚事。然而他们得到的答复却是一封半似清醒、半似疯巅的信,这让玛莉亚的父母大吃一惊。他说他永远不会再踏进这个家门一步,并请他们忘掉这个只求一死的不幸人。几天后,他们听说弗拉基米尔加入了军队,那是1812年。许多天以后,家人才敢把这个消息告诉逐渐康复的玛莉亚,奇怪的是她也对弗拉基米尔绝口不提。
几个月后,玛莉亚在鲍罗金诺战役中立战功和受重伤者的名单中,发现了他的名字。她几乎晕厥过去,不过,谢天谢地,这次晕厥并没有造成太大的伤害。
令人悲伤的是,珈夫利拉·珈夫利落维奇去世了,女儿继承了他的全部财产。但是财富并不能宽慰她悲伤的心灵,她诚心诚意地分担着普拉斯科委雅·彼得洛夫娜的哀伤,发誓一辈子与母亲形影不离,陪母亲一直到终老。她们离开了捏拿拉多奥庄园——这个伤心之地,在另一个省的某处庄园里居住了下来。
这位既有钱又迷人的姑娘一来,就被众多的追求者围得团团转,可是谁也没有得到她的青睐。甚至有时候,她的母亲也规劝她重新挑选一个自己喜欢的人。
玛莉亚·加夫里洛夫娜总是拒绝所有人的请求,而后陷入沉思中。弗拉基米尔早已不在人世,他在法军进军莫斯科前夕,就已经牺牲在那里。所有关于他的记忆哪怕是一点一滴对玛莉亚来说都是神圣和珍贵的,她十分珍惜一切能令她想起他的东西——他的画,他以前读过的书,他替她抄的那些乐章和诗歌。邻居们得知此事后,都对她的坚贞不渝感到异常的惊异,也满怀好奇地等着看哪位英雄能最终能俘获这位女神贞洁的心。
这时我们赢得了战争,队伍从国外凯旋而归。全国人民都举行各种各样的活动热烈欢迎他们,军乐队奏起胜利的歌曲——《万岁,亨利四世》和《若亢特》中吉罗莱斯舞曲和咏叹调。战士们出征时都还是乳臭未干的毛小子,经过战火的洗礼和磨难,回来时都是胸佩勋章的堂堂男子汉了。士兵们相互交谈着,对回到祖国激动万分,不时插进几句法语和德语。多么令人难忘的时刻!多么光荣欢欣的时刻!一提到“祖国”这个词,俄罗斯人的心儿是多么的激动不已啊!团圆的眼泪是多么甜蜜啊!我们把民族的骄傲和对沙皇的爱戴合为一体,不得不说那是沙皇陛下最荣耀的时刻。
我们的妇女,我们俄罗斯的妇女那时的积极表现真是无与伦比。她们平日里的那种冷漠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令人疯狂的似火热情。在迎接凯旋而归的勇士时,她们纵声高呼“万岁”,不顾一切地把帽子抛向空中。当年的军官有谁胆敢不承认他们得到的最好的、最珍贵的奖赏其实是来自俄罗斯的妇女呢?
在举国狂欢的日子里,玛莉亚·加夫里洛夫娜和她的母亲居住在外省,她们没有看到两个首都的人们迎接军队凯旋而归的热烈非凡的场面。而且只有在县城和村庄,那种全民庆祝的热情更为浓烈。只要军官一露面,就会受到人们热烈的欢迎,只要与他稍加比较,就算是一个风度翩翩的情人也会乖乖地甘拜下风。
我们早已说过,虽然玛莉亚·加夫里洛夫娜冷若冰霜,但追求者依然源源不绝。不过,当曾经负过伤的骠骑兵少校布朗名出现在她家时,全部追求者都有自知之明的退缩了。布朗名二十六岁左右,佩戴着一枚乔治十字勋章,就像当地姑娘描述的那样,他的面色白净却很迷人。他休假回到自己的田庄,和玛莉亚·加夫里洛夫娜的村庄正好是邻居。玛莉亚·加夫里洛夫娜也不得不对他另眼相看,在他面前,她平常那种郁郁寡欢的样子也平添了些许生气。我们不能说她卖弄风情,不过如果一个诗人注意到了她的样子,肯定会这样说——“假如这不是爱情,又是什么呢?”
事实上布朗名确实是一个很有魅力的青年。他具有赢得女人欢心的一切品质:温文尔雅,不失为谦谦君子,还不乏诙谐幽默。在同玛莉亚·加夫里洛夫娜的交往过程中,他显得朴实大方,潇洒自然。无论玛莉亚说什么,做什么,他的眼神和心都跟随着她。这样看起来他是个性情谦逊和安静的人,可传言却说他以前是个恶棍。可这些传闻并没有贬低玛莉亚对他的好印象,像所有年轻女士一样,她对他勇敢无畏的不羁行为显得特别的宽宏大量。然而,不是别的东西(不是他似水般的柔情,不是他那令人欢心的话语,不是他迷人的苍白脸色,也不是他那缠着绷带的胳膊),而是年轻骠骑兵的沉默激起了她的好奇心和想象力。她不得不承认她真的很喜欢他,而聪明老练的他,应该也看出了她对他情有独钟吧。可是为什么他还不败倒在她的石榴裙下,向她表白心意呢?是什么困扰了他?难道是因为爱情表现出的羞怯?或者是高傲?还是情场老手玩欲擒故纵的手法呢?想来想去,她自己宁愿认为羞怯是唯一的原因,于是便决定更加的关怀体贴他,必要的时候,给他一点柔情。她想尽一切办法要得到最出人意料之外的结局,并焦急地等待着他向她表白的浪漫时刻。神秘,不管是什么,总能让女人的心此起彼伏。
她的策略终于达到了预期的效果——至少,布朗名变得若有所思,总是用自己热情的黑眼睛柔情的盯着玛莉亚·加夫里洛夫娜,胜利在望了。乡亲们开始讨论着婚事,仿佛一切早已成定局,好心的普拉斯科委雅·彼得洛夫娜也喜上心头——女儿终于如愿找到了她的如意郎君。
一天,老太太一个人坐在客厅摆纸牌占卜,布朗名进来了,开口便问玛莉亚·加夫里洛夫娜在哪里。“她在花园里,”老太太回答,“你去找她吧,我在这儿等你们。”布朗名急忙出去了,她在胸前划个十字,心想:“上帝保佑,但愿今天就成为他们的好日子吧。”
在池塘边的柳树下布朗名找到了玛莉亚·加夫里洛夫娜,她穿着一身的白色的连衣裙,手里拿着一本书——正如浪漫小说中的女主角一样。几句简单的寒喧后,玛莉亚·加夫里洛夫娜故意中断了谈话,这样一来,两人更加拘谨不安,这时候只有突如其来的决定性的表白才能打破这样的僵局。终于,布朗名打破了这种尴尬,说他早就想找个机会向她表白情意,现在请求她耐心倾听。
玛莉亚·加奉里洛夫娜合上书本,闭上眼睛,在心底高兴的默许了。“我爱你,”布朗名说,“我热烈地爱着你。”玛莉亚羞的脸通红,头垂得更低了。“我已经不能控制自己,只能放任自己天天来看你,倾听你说话的声音,这一切我都感到心满意足了。”玛莉亚·加夫里洛夫娜依稀记得这是圣·普鲁克斯给她写的第一封情书中的话。他接着说:“现在我已经无法反抗命运,对你的思念以及你那无与伦比的甜美的形象将是我此生欢乐与痛苦的源泉。然而,我不得不履行一个痛苦的义务,告诉你一个令人可怕的秘密,那是横亘在我们中间的一道不可逾越的障碍,我今天想把它清除掉……”
“阻碍一直都有,”玛莉亚·加夫里洛夫娜慌忙打断他的谈话说,“我不可能成为你的妻子……”
“我明白,”他温柔地回答道,“我知道你曾经刻骨铭心地爱过一次。但是他已经过世了,你已经怀念了他整整三年……善良的玛莉亚,这就足够了!千万请您不要剥夺我最后一丝安慰,我本以为你会答应我的请求。如果……别说了,看在上帝的份上,什么也别说。我的心都碎了。是的,我知道,我以为你会答应成为我的妻子,可是——我是个不幸的人,我已经结过婚了。”
玛莉亚·加夫里洛夫娜一动不动看着他,目瞪口呆。“我结过婚了,”布朗名接着说,“结婚已经四年了。但我不知道我的妻子是什么样人,她住在哪儿,我不知道可不可以再见到她。”
“你想说什么呀?”玛莉亚·加夫里洛夫娜觉得一头雾水,“多奇怪的事!说下去,等会儿,我也跟你讲我的事……但是现在请你说下去吧。”
“那是在1812年的年初,”布朗名说,“我赶去维尔纳,我们团驻扎在那儿。有一天我经过一个小站,那时天已完全黑了,我嘱咐驿站赶紧套马准备赶路。忽然下起了猛烈的暴风雪,驿站长和车夫都劝我等一等再走。我听从了他们的意见,可是总感到有一种难以名状的烦躁,冥冥中仿佛有什么人在催我上路。可这时,暴风雪仍然丝毫未减,我实在是忍不住了,又嘱咐套马,冒着暴风雪上路了。车夫想沿着河面走,因为那样可以抄近路节省时间。积雪盖满了河岸,车夫迷了路,错过了拐上大路的地点,结果发现我们走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风雪依旧很猛烈,还好我看到远处有一丝灯光,就叫车夫向着灯光的方向驶去。这样我们来到了一个小村庄,看见了一座用木头建成的教堂,教堂里还有灯光。教堂的门开着,几辆雪橇停靠在篱笆外,有人在走廊里着急的走来走去”。
“到这边来!到这边来!”有几个声音在喊。”
我吩咐车夫直接赶过去教堂。
“怎么搞的,你怎么现在才来?有人对我说,‘新娘晕倒了,神父不知道该如何才好,我们正打算回家呢。快来,赶紧!’”
“我没有说话跳下雪橇走进教堂,教堂里两三支蜡烛发出微弱的光在闪动。在教堂黑暗的一角,一个姑娘在长凳上坐着,还有一个在帮她揉着太阳穴。…感谢上天!你总算来了,’她说,‘你几乎要了我们小姐的命。’”
“老神父走过来问我:‘可以开始了吗?’‘可以了,神父,开始吧。’”我漫不经心地答道。
“他们从凳子上扶姑娘起来,她真是个美人儿”。
“真是神差鬼使、不能饶恕的荒唐事……我和她并排站在诵经台边,神父匆匆忙忙,有三个男士和那个侍女扶着新娘,让她按照神父的指示做。就这样我们结婚了”。
“神父说:‘互相亲吻吧。’我的妻子转过她那苍白的脸,正在我要吻她的时候,她惊叫了起来:‘不是他!不是他!’然后就晕倒在地上了。证婚人惊慌地看着我。我转过身,走出教堂,谁也没有顾得及阻拦我。我跳上雪橇,招呼车夫:‘走吧!’”
“天哪!”玛莉亚·加夫里洛夫娜惊讶地叫起来,“你不知道你那不幸的妻子以后怎么样了吗?”
“我不知道,”布朗名回答道,“我不知道我举行婚礼的那个村庄叫什么名字,也不知道我是从哪个驿站出来的。那时候我压根就没把自己做的恶作剧放在心上,一离开教堂,我就在雪橇上睡着了,等到第二天清晨才醒。我的随从在战役中都牺牲了,我根本没办法再找到她。我对她开了一个残忍的玩笑,而如今她又在残忍地报复我。”
“天哪!”玛莉亚·加夫里洛夫娜一把拉住他的手,“原来那个人就是你呀!难道你没有认出我了吗?”布朗名面色惨白,跪倒在她脚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