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桃皇后

我们的祖先吃饭慢慢悠悠,

银杯闪亮,觥筹交错,

长柄勺在幸福的人群周围慢慢递送,

啤酒和泡沫在银杯里翻滚。

——《鲁斯兰和留德米拉》

现在,我想我有必要向我好心的读者详细的介绍一下珈夫利拉·阿法纳西耶维奇·勒热夫斯基。他出生在一个有着悠久历史的贵族家庭,拥有庞大的产业,是个慷慨好客的人,喜欢训鹰术,雇用成群着奴仆。总之,他是个地地道道的俄国贵族。按他的说法,他是无法忍受德国人的作风的,所以在他的家庭生活中,他一直努力去保持他所喜爱的古老风俗习惯。

他的女儿已经十七岁了,在幼年时就失去了母亲。她是在这种传统的古老的教育方式下被抚养长大,成天被一群保姆、女伴和女仆包围着。她会金丝刺绣,但是,她却没有接受过任何教育。尽管她父亲对所有外国的东西都感到十分地反感、厌恶,但他却不能阻止女儿想跟住在他们家的被俘虏的瑞典军官学外国舞蹈的愿望。这位当之无愧的舞蹈教师五十岁上下,右腿曾在纳尔瓦战役中受伤过,所以在跳米诺爱舞和萨拉班德舞时不是很方便。不过,他的左腿却能用高超的技巧、轻盈的步伐跳出最难跳一般人也无法跳完美的舞步。而他的学生总算没有枉费他一番努力,娜塔利亚·加夫里洛夫娜被公认为是舞会上最杰出的跳舞者,这也是导致科尔萨克夫犯规的原因之一。

舞会的第二天,他去向珈夫利拉·阿法纳西耶维奇道歉。但是,那个傲慢无比的老头子对这个年轻花花公子的时髦打扮和谈吐举止很不欣赏,把科尔萨克夫戏称为“法国猴”。

在一个假日,珈夫利拉·阿法纳西耶维奇正在家里等着几位朋友和亲戚的拜访。在典型的古典风格的客厅里,仆人们正在摆放一张很长的餐桌。客人们带着妻子和女儿陆续赶到贵族家。

根据沙皇的旨意和他自己率先所做的榜样,女眷们最终从家庭生活的束缚中被解放了出来。娜塔利亚·加夫里洛夫娜端着一个放着金制酒杯的银盘来到每一位客人面前来给客人们敬酒。每位客人都要畅饮一杯,但是他们却为在过去这种场合可以亲吻姑娘的礼节的不复存在而感到遗憾。接着,他们坐下来共同进餐,男主人旁边的上首座位上坐着他的泰山大人——鲍利斯·奥列科谢耶维奇·雷科夫亲王——一个七十岁的老头。其他客人则按照家族地位的高低依次入坐,这不禁使人想起所有事物都必须遵照地位高低来排序的幸福时光。男士们坐在餐桌的一边,女士们相应的坐在另一边。坐在餐桌下首位置上的是戴着老式头巾、穿一件旧式短上衣的贵族府邸中的女侏儒,呆板拘谨、满脸皱纹、年已三十却只有小孩身高的侏儒,还有穿着破旧蓝色制服、被俘虏的舞蹈教师。仆人们围着堆满盘碟的餐桌忙碌,在他们中间,那位男管家尤其惹人注意,是这一场宴会的领导者。他神情严峻,挺着自己的将军肚,威风凛凛,纹丝不动地站在那里监视着一切。宴席的最开始的时刻,每个人都专心致志地品尝着具有俄国特色的美味佳肴,盘子和勺子叮叮当当的碰击声是打破沉默的唯一声响。最后,珈夫利拉·阿法纳西耶维奇认为该到了让客人自由交谈的时候了,于是他转过头,向仆人问道:

“叶基莫芙娜在哪里?把她叫过来!”

几个仆人应声马上分头去找。就在这时候,一个老妇人打扮的花枝招展,边唱边跳的走进了房间。她脸上涂着厚厚的胭脂,头发上还抹着油光的粉,身着一条绣着金花、袒胸露臂的锦缎筒式连衣裙。她的出场吊起了大家的兴致。

“你好啊,叶基莫芙娜!”雷科夫亲王说,“你最近过得还好吗?”

“谢天谢地,万事如意,老哥,唱歌跳舞,等着绅士们来追求。”

“你刚才去哪儿了?傻丫头?”珈夫利拉·阿法纳西耶维奇问。“我梳妆打扮去了,老哥。为了我们尊贵的客人,为了上帝的节日,按照沙皇的旨意,听从波雅尔(沙俄一贵族阶层的成员,仅次于王公)的吩咐,换上德国人的服饰,来为大家添点笑料!”

听到这番话,所有人都哄堂大笑起来,傻丫头就坐到主人椅子后面她常坐的位置上。

“这个傻丫头满口胡言乱语,但有的时候,只有她说的是实话。”阿法纳西耶维奇的姐姐塔吉雅娜·阿法纳西耶夫娜说,她是阿法纳西耶维奇真心诚意敬爱的人。“不过,现在的穿着打扮确实是能让大家笑掉大牙的。

亲爱的先生们,如果你们自己剃掉胡须,穿上露骨的上装,那么,你们自然就不会对女人俗丽的服装品头论足了。但是,古色古香的萨拉凡,姑娘家的发带以及女人们的头巾的那个时代一去不复返了,这真是个遗憾!为什么呢?单单看现在的女士们吧!你不得为她们感到又好笑又惋惜。头发松松蓬蓬的,像一团乱草,抹上油,又洒上了法国面粉。她们的腰被束得紧崩崩的,仿佛要把腰带分成两半;她们的衬裙用箍撑开,坐马车的时候得侧着坐,进门的时候还必须弯腰。她们站也站不稳,坐也坐不正,连气也出得不顺畅。真是造孽啊,可怜的美人儿!”

“咽,我亲爱的塔吉雅娜·阿法纳西耶夫娜!”吉利拉·彼得洛维奇说。

他以前在梁赞省当过总督,并在那儿不择手段的得到了三千个农奴和一位年轻的妻子。“我不介意我的妻子的穿戴,她完全可以打扮的像个乡下女子,也可以把自己打扮成花枝招展的中国女郎。所有的这些我都不在意,只要她不每个月都订做新的衣服,把几乎从没穿过的衣服扔掉就行。以前,孙女往往会穿祖母遗留下的萨拉凡,可是再看看现在,今天还穿在女主人身上的圆筒裙说不定明天就跑到女仆身上去了。这种人文明能怎么办呢?俄国的贵族注定是要在这种奢侈中垮掉的!可怕哟!”

说这些话时,他叹了口气,瞟了一眼他的妻子玛丽亚·伊利尼奇娜,可后者似乎对他们不管是褒扬古老风俗、还是贬低新潮时尚的说法都漠不关心。其他几位太太也和她一样,不过,谁也没有反驳。因为在那个时代,谦虚被认为是一个年轻女子必须具备的美德。

“那么,这到底是谁的过错呢?”珈夫利拉·阿法纳西耶维奇端起自己那圆筒形有柄大杯斟满冒泡沫的啤酒说,“这其实是我们自己的过错。年轻的太太们老是爱出风头,而我们却只是纵容姑息她们。”

“但是,如果在那件事上我们都没有自由权和决定权,那么我们还能做什么呢?”吉利拉·彼得洛维奇反驳道,“做丈夫的都愿意让自己的妻子呆在家里,但是,当士兵们敲锣打鼓地跑过来,邀请她们去参加舞会。丈夫便只顾着阻拦妻子出门,妻子却只顾着梳妆打扮。啊,这些该死的舞会!肯定是上帝用它们来惩罚我们的罪孽的!”

玛丽亚·伊利尼奇娜如坐针毡,她的嗓子跟着发痒,很想反驳几句。终于,她再也控制不住了。她转过头,带着酸溜溜的微笑看着自己的丈夫问:“,依你之见,舞会到底有什么不好的地方呢?

“呃,缺点多了,”吉利拉·彼得洛维奇显然很生气地回答,“自从有了舞会,丈夫们就完全不能操纵他们的妻子,妻子也忘了圣人保罗的训诫——‘妻子,你要敬畏你的丈夫。’她们头脑中想的不再是如何操持家务和为家人服务,而是苦思冥想的地张罗漂亮华丽的衣服,尽力讨那些不是她们的丈夫而服饰华丽的年轻军官。而且,夫人,您仔细想想看,一个俄国女贵族居然和一群抽着烟的德国佬以及他们的仆人待在同一个房间里,这成何体统?要是这些年轻男子是你的亲戚,那倒情有可原,不过,他们偏偏是完完全全的‘陌生人’!”

“话才说出口,狼已经进了家门。”珈夫利拉·阿法纳西耶维奇皱着眉头说,“我不得不承认,我很讨厌那些舞会。不管任何时候,你都有可能撞上某个喝醉酒的人,抑或是你自己被人灌的烂醉如泥,当众出丑。你必须得严加监视和提高警惕,只有这样,那些不可救药的无赖才不会找你女儿寻开心。现在的年轻人都社会的这种风俗宠坏了,我都无从表达。比如说,在上次的舞会上,年轻的科尔萨克夫对我的娜塔利亚那么无理,,弄得我面红耳赤,丢尽面子,真想找个地缝钻进去。第二天,我看见有人驾车停到我家前门口,我感到很奇怪,这会是谁呢?或许是缅希科夫亲王吧?不,错了,完全错了,竟然是年轻的科尔萨克夫!他竟然把马车停在门口,自己步行穿过院子。哦,不!他冲进了房间,两脚一并行了个礼,然后就滔滔不绝地打开了话匣子。上帝帮帮我们,救救我们吧!叶基莫夫娜能惟妙惟肖地模仿他的样子。你正好可以为我们表演一下,模仿那只“法国猴子”。

叶基莫夫娜顺手拿起一个扣在菜盆上的盖子,挟在自己腋下当做帽子,便开始挤眉弄眼做出一系列的怪相,脚后跟碰得嗒嗒响,还向四面八方鞠躬,嘴里用蹩脚的法语打着招呼:“先生……小姐……舞会……原谅。”

所有客人都哄堂大笑,笑声一直此起彼伏,显然大家都对这个表演很满意。真是“惟妙惟肖,科尔萨克夫就是这个鬼样子。”当笑声逐渐平静下来之后,年迈的雷科夫亲王一边擦着笑出来的眼泪,一边说,“但是我们必须承认,他不是第一个也绝对不是最后一个人从外面嘈杂的世界返回神圣的俄国,并变成小丑的人。我们的孩子在那里都学了些什么呢?学会了碰着脚后跟行礼,用没有人能听懂的话嚼舌根,和别的男人的妻子眉目传情,还不尊重他们的长辈。所有在国外受教育的年轻人中,还算沙皇的黑人教子(上帝原谅我!)最像个人样。”

“我的天哪,亲王!”塔吉雅娜·阿法纳西耶夫娜说,“我见过他,近距离见过他……他是那样的成熟,稳重,我完全被他折服了!”

“确实如此,”珈夫利拉·阿法纳西耶维奇说,:他是个沉着稳重受人尊敬的人,绝对不会像那个恬不知耻的无赖……这次又是谁把车直接从大门口开了进来?我想,该不会又是那只法国猴子吧?你们这些蠢货,怎么还不行动呢?”

他转向仆人继续说,“赶紧转告他,我无论如何也不会接待他的。还有,如果他再来的话……”

“你在说胡话吗,大胡子爷爷?”叶基莫夫娜打断他说,“你没有看见吗?那是沙皇的雪橇,是沙皇来了。”

珈夫利拉,阿法纳西耶维奇立即从餐桌边站起来。所有人都冲到窗户旁边,他们的确看见沙皇扶着勤务兵的臂膀走上台阶。

顿时,整个房间里一片手忙脚乱,勒热夫斯基马上出们迎接彼得大帝。仆人们像发疯似的到处乱窜来找自己合适的位置,甚至客人们也惊恐万分,有的甚至想立刻溜回家。突然,彼得大帝洪亮的声音在门后响起,顿时所有人都呆在原地,一声不吭一动不动。沙皇走了进来,陪在他身旁的是阿法纳西耶维奇,他已经受宠若惊。

“好啊,女士们,先生们!”彼得大帝欢快地说。所有人都深深地鞠躬致敬。沙皇用他那尖锐的目光迅速扫了一下人群,发现勒热夫斯基的女儿也在其中,便叫她过来他的身边。娜塔利亚·加夫里洛夫娜鼓起勇气走到沙皇面前,但是,她的脸立刻就红了,不仅红到耳根,恐怕连肩膀也蒙上了羞色。

“真是女大十八变啊。”

按照俄国人的方式,沙皇吻了她的额头,转向客人说,“怎么,我有打搅到你们了?你们这是正在用餐吗?那就请坐下来接着享用吧。珈夫利拉·阿法纳西耶维奇,请给我一杯茴香伏特加。”

勒热夫斯基用风一般的速度冲到威风凛凛的男管家面前,敏捷地从他手中一把抓过托盘,在一只金制酒杯里斟上茴香伏特加,然后弯着腰恭恭敬敬地用双手捧给彼得大帝。彼得大帝品尝了伏特加,又品尝了一个面包卷,再次肯请客人们继续用餐,不要因为自己的到来而拘谨。这时所有人才喘了一口气,回到他们之前坐的位置上,除了侏儒和女逗乐小丑,因为她们不敢继续坐在沙皇的餐桌边。彼得大帝在主人旁边坐下,要了一些卷心菜汤。他的勤务兵赶忙递给他一把镶着象牙的木制汤勺,一套绿色骨质长柄的刀叉,彼得大帝总是习惯随身带着和使用自己的餐具。一分钟前还谈笑风生、欢乐自由的晚宴,现在却在沉默和压抑中进行着,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僵硬的气氛。

出于尊敬,当然也是出于高兴,主人没有怎么动筷子。客人们也很拘谨,毕恭毕敬地听沙皇用德语和那个瑞典军官讨论1701年的那场战争。不止一次被沙皇提起的傻子叶基莫夫娜,用一种有点胆怯生硬的语调回答沙皇的问题。顺便说一下,这绝不能说明她是一个笨蛋。最后,晚宴总算要结束了,沙皇站了起来,其他客人很快地也跟着站了起来。

“珈夫利拉·阿法纳西耶维奇,”他对勒热夫斯基说,“我想和你单独谈谈。”说完,他就抓住勒热夫斯基的胳膊来到客厅,随手把门关上了。被留在餐厅里的客人们窃窃私语的猜测着沙皇这次出人意料的拜访的目的,唯恐自己表现得不够谨慎。不多久,他们就接连着回家了,甚至忘记了对主人热情的招待表达一下谢意。

勒热夫斯基的岳丈、女儿和姐姐悄悄地把他们送到门外,然后迅速返回餐厅,恭候沙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