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一章 上达天听
陈世安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他不是傻子,他知道刘申今天就是铁了心要整周文举,背后必有缘由。
他更清楚,一旦被扣上“徇私舞弊”的帽子,自己的仕途就全完了。
他与周文举,不仅有师生之谊,有举荐之恩,更有未来翁婿的关系。
周家的荣辱,早已与他陈家紧紧地绑在了一起。
若是周文举今日被黜落,名声尽毁,那他陈世安也会成为整个官场的笑柄,被讥笑为“有眼无珠”。
怎么办?
是为保住自己的官位,选择妥协,牺牲一个天才?
还是为了守护这个天才,为了自己未来的岳家,也为了心中的那份道义,豪赌一把?
陈世安的内心,在进行着激烈的天人交战。
他抬起头,看着刘申那张写满了“小人得志”的脸,脑海中浮现出周文举那张稚嫩却又无比镇定的面庞,想起了他写的《悯农》,想起了《师说》,想起了那句“为国求贤,为民立命”。
一股热血,猛地从心底涌上头顶!
去他娘的乌纱帽!
老子是探花郎出身,是天子门生!
若是连一个绝世神童都护不住,还要向这种奸佞小人低头,那我这官,不当也罢!
陈世安猛地一拍桌子,顷刻间下定了决心。
“好!”他双目圆睁,直视着刘申,声音铿锵有力,“刘大人既然要上报,那便连我陈某的奏疏,一同带上吧!”
陈世安豁出去了!
他当着所有人的面,亲自提笔,饱蘸浓墨,在另一份空白的奏疏上,奋笔疾书。
他将周文举这篇《论科举之本》,盛赞为“醒世之言,安邦之策”,并称自己愿以头上的乌纱帽担保,此子乃是国之栋梁,绝非池中之物!
恳请提督学政孙宗贤大人明鉴,万勿让明珠蒙尘,使奸佞得逞!
写罢,他将自己的官印重重地盖了上去。
刘申没想到陈世安竟然如此刚烈,为了一个六岁的黄口小儿,连官都不要了!
他气得脸色铁青,指着陈世安“你你你”了半天,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哼!好!陈世安,你给我等着!”刘申一把夺过两份截然不同的报告,拂袖而去,带着满腔的怒火和必胜的把握,直奔省城而去。
两位主考官当场决裂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迅速传遍了整个清溪县,引起了一片哗然。
所有人都知道,周文举的命运,乃至陈县令的仕途,都将由远在省城的那位一省学政,孙宗贤大人,一言而决。
周家府邸内,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周明堂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在客厅里来回踱步,嘴里不停地念叨着“这可如何是好”。
周老夫人也忧心忡忡,连晚饭都没吃。
唯有周文举,依旧像个没事人一样,坐在自家的院子里,悠闲地翻看着一本书。
他知道,自己写的这篇文章,是给陈世安的一份投名状,考验他是否有魄力与自己站在一起。
周文举在赌。
赌孙宗贤的格局,赌他的魄力,赌他敢不敢为了一个真正的天才,去打破所谓的“铁律”!
省城,提督学政衙门。
书房内,气氛冰冷。
刘申跪在地上,添油加醋地向孙宗贤哭诉着清溪县考场发生的一切。
他将周文举描绘成一个目中无人,狂悖至极的顽童,将陈世安说成一个被蒙蔽了双眼,意图徇私舞弊的糊涂官。
“大人,您是不知道啊!那周文举简直是无法无天!”
“他非但不答题,还在卷子上公然辱骂下官,指责朝廷的科举制度!”
“而那陈世安,更是被他灌了迷魂汤,非要将此等劣卷评为第一!”
“下官据理力争,他竟以乌纱帽相胁,意图包庇此子!”
“此风断不可长啊,大人!”
说完,他将周文举那份“离经叛道”的考卷,和陈世安那封“大逆不道”的奏疏,高高地举过了头顶。
他本以为,以孙宗贤的威严,看到这份公然挑战他权威的卷子,必然会勃然大怒,当场下令将周文举和陈世安一并革职查办。
可出乎他意料的是,孙宗贤接过卷子和奏疏,仔仔细细地看了两遍之后,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他靠在太师椅上,手指轻轻地敲击着桌面,眼神深邃,让人根本看不透他心里在想什么。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刘申跪在冰冷的地面上,心里越来越毛,冷汗顺着额角滑落。
这位大人的心思,太难猜了……
就在刘申心中忐忑不安,胡思乱想之际,一名亲信护卫突然神色慌张地从门外冲了进来,连通报都忘了,直接附在孙宗贤的耳边,用极低的声音说了几句话。
孙宗贤听着听着,脸上的表情骤然大变!
他猛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眼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震惊,随后,这股震惊又化为了难以抑制的狂喜!
孙宗贤低下头,眼神不善地盯着还跪在地上的刘申,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他一字一顿地问道:“刘申,你确定,要将此子的考卷,判为劣等?”
刘申被孙宗贤这突如其来的变化,和骇人的眼神,看得心头发毛。
但事到如今,他已经骑虎难下,只能硬着头皮道:“回……回大人,此子藐视法度,狂悖无礼,理应……理应黜落……”
“蠢货!”
孙宗贤一声爆喝,如同平地惊雷,震得刘申浑身一哆嗦。
孙宗贤抓起桌上一份刚刚从京城八百里加急送来的邸报,看也不看,狠狠地就摔在了刘申的脸上!
“你自己看!”
邸报的纸张边缘划过刘申的脸颊,留下一道火辣辣的印子。
他顾不上疼痛,颤抖着双手,捡起了那份决定他命运的邸报。
只见邸报的头版头条,用最大号的宋体字,赫然写着一行标题:
“圣上龙颜大悦,御笔亲批《师说》为国文典范,盛赞江北省清溪县六岁神童周文举为——天赐麒麟,国朝祥瑞!”
邸报上还详细描述了,当今圣上在读完《师说》之后,如何的龙心甚悦,如何的赞不绝口。
文章的最后,还特意提了一句,圣上对这位六岁神童此次的县试颇为关注,已经下旨,要亲自审阅其县试考卷!
“什么?!”
刘申的脑袋轰然巨震,瞬间一片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