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非子全注全译

内储说上①七术②

【原文】

主之所用七术,所察也六微。七术:一曰众端参观,二曰必罚明威,三曰信赏尽能,四曰一听责下,五曰疑诏诡使,六曰挟知而问,七曰倒言反事。此七者,主之所用也。

观听不参则诚不闻,听有门户则臣壅塞。其说在侏儒之梦见灶,哀公①之称“莫众而迷”。故齐人见河伯②,与惠子③之言“亡其半”也。其患在竖牛④之饿叔孙⑤,而江乞之说荆俗也。嗣公欲治不知,故使有敌,是以明主推积铁之类,而察一市之患。

爱多者,则法不立;威寡者,则下侵上。是以刑罚不必,则禁令不行。其说在董子之行石邑,与子产之教游吉也。故仲尼说陨霜,而殷法刑弃灰;将行去乐池,而公孙鞅重轻罪。是以丽水之金不守,而积泽之火不救。成欢以太仁弱齐国,卜皮以慈惠亡魏王。管仲知之,故断死人;嗣公知之,故买胥靡。

【注释】

① 哀公:即鲁哀公,春秋时期鲁国君主,公元前494~467年在位。

② 河伯:黄河之神。

③ 惠子:即惠施,战国时期宋国人。《荀子·不苟》:“是说之难持者也,而惠施、邓析能之。”《荀子·非十二子》:“足以欺惑愚众,是惠施、邓析也。”

④ 竖牛:人名。叔孙的侍僮,名牛。

⑤ 叔孙:人名。指叔孙豹,他是鲁国的卿,是春秋后期掌握鲁国政权的三大贵族之一。

【译文】

君主所用的有七种手段,所考察的有六种隐微之情。七种手段:一是从多方面来参照观察,二是对犯罪一定要惩罚以显明威势,三是诚信奖赏以使受赏人能尽其所能,四是一一听取禀告并用禀告来督责下级,五是利用使臣下猜疑的命令来促使臣下谨慎从事,六是拿自己已经知道的情况去询问臣下是否虚伪,七是说些与本意相反的话做些与实情相反的事。这七种手段,是君主所用的。

观察听取汇报不参照多方面的情况那么就等于真实之情没有听闻,听取汇报有人看守门户那么就会被臣下堵塞蒙蔽。这种说法在侏儒梦见灶时,鲁哀公称之为“没有众人就要迷惑”时就有的。所以齐国人能见到河伯,与惠施所说的“失去一半”是一样的。这种忧患就是竖牛饿死他的主人叔孙豹,而江乞所说的楚国的习俗也是这样。卫嗣公想要治理却不知道,所以招致了敌人,因此明白的君主要推测堆积的铁器,而且要明察市场上的祸患。

仁爱之心很多的人,法律就不能立起来;很少有威势的人,那么下级就会侵犯上级。因此刑罚不必然实施,那么禁令就不能通行。这个说法在董阏于巡视石邑,与子产教导游吉那里就有。所以孔子解说落霜,而商朝的法律规定对倒灰在街道上要处罚是同样的;将行去到乐池这个地方,而公孙鞅重重处罚他这个轻罪。因此丽水的坚固城防都守不住,而积泽的大火扑不灭。成欢认为太仁慈就会使齐国衰弱,卜皮就是因为仁慈恩惠而使魏王倒台。管仲知道这个道理,所以经常判死刑;卫嗣公知道这个道理,所以买下了逃犯胥靡而杀死他。

【原文】

赏誉薄而谩①者,下不用也,赏誉厚而信者,下轻死。其说在文子称“若兽鹿。”故越王焚宫室,而吴起倚车辕,李悝断讼以射②,宋崇门以毁死。勾践知之,故式③怒蛙;昭侯知之,故藏弊绔。厚赏之使人为贲、诸也,妇人之拾蚕,渔者之握鳣,是以效之。

一听则愚智不分,责下则人臣不参。其说在“索郑”与“吹竽”。其患在申子之以赵绍、韩沓为尝试。故公子汜议割河东,而应侯谋驰上党。

【注释】

① 谩:《说文》:“谩,欺也。”这里用为欺骗、诽谤之意。

② 射:《孟子·滕文公上》:“庠者,养也,校者,教也,序者,射也。”《广雅·释言》:“射,绎也。”这里用为猜度之意。

③ 式:《诗·周颂·我将》:“仪式刑文王之典。”这里用为效法之意。

【译文】

奖赏赞誉较轻而又欺骗不兑现的,下级就不肯被使用;奖赏赞誉丰厚而又诚信的,下级就会不惜牺牲。这种说法在文子说的“好象野兽鹿子”说法中就有了。所以越国君主火烧宫室,而吴起靠在车辕上不动,李悝判断诉讼用猜想的方法,宋国崇尚守门者于是大家都饿死。勾践懂得这个道理,所以效法发怒的青蛙;韩昭侯懂得这个道理,所以藏起破裤子不拿出来。丰厚的奖赏之所以能使人成为孟贲、专诸那样的勇士,就象妇女捡蚕,渔民捉鳝那样能得利,因此大家都仿效。

一次听取汇报那么智慧与愚蠢就分不出来,责备下级那么做臣子的就不会提出参考意见。这种说法在“索郑”与“吹竽”的故事中就有。这种祸患发生在申子用赵绍、韩沓去试探韩昭侯的事中。所以公子氾建议割让黄河东面的土地,而应侯范雎阴谋驰骋上党。

【原文】

数见久待而不任,奸则鹿散。使人问他则不鬻①私。是以庞敬还公大夫,而戴欢诏视辒车,周主亡玉簪,商太宰论牛矢。

【注释】

①鬻:《左传·昭公十四年》:“鲋也鬻狱。”《国语·齐语》:“市贱鬻贵。”《孟子·万章上》:“百里奚自鬻于秦牧养牲者五羊之皮。”《韩非子·难言》:“傅说转鬻;孙子膑脚于魏。”本意为卖,出售之意。这里用为卖弄之意。

【译文】

几次召见下级让其长时间等待而不委任职事,表现出奸诈那么人们就会象鹿群一样惊散。派人去问他那么他就不会卖弄小聪明。因此庞敬召回公大夫,而戴欢命令人去视察卧车,周君故意丢失玉簪,商朝太宰断言有牛屎。

【原文】

挟智而问,则不智者至;深智一物,众隐皆变。其说在昭侯之握一爪也。故必南门而三乡①得。周主索曲杖而群臣惧,卜皮事②庶子,西门豹详③遗辖④。

【注释】

① 乡:用作动词,通“向”。这里用为方向之意。

② 事:《易·蛊·上九》:“不事王侯,高尚其事。”作动词,这里用为侍奉之意。

③ 详:古同“佯”。《史记·晋世家》:“骊姬详誉太子,而阴令人憎恶太子。”这里用为假装之意。

④ 辖:大车轴头上穿着的小铁棍,可以管住轮子使不脱落。

【译文】

凭仗着自己的智慧去询问,那么没有智慧的人就会来到:深入地用智慧去探究一个事物,众多隐藏的就会改变。这个说法在韩昭侯只抓住一只手的故事中。所以必然了解南门那么其它三方的情况也就了解了。周国的君主索取弯曲的拐杖而群臣都害人,卜皮侍奉小老婆的儿子,西门豹假装丢失了车轴上的销子。

【原文】

倒言反事以尝①所疑,则奸情得。故阳山谩②樛竖,淖齿为秦使,齐人欲为乱,子之以白马,子产离讼者,嗣公过关市。

【注释】

① 尝:《广韵·阳韵》:“尝,试也。”这里用为试探之意。

② 谩:《荀子·非相》:“乡则不若,偝则谩之。”《韩非子·守道》:“非所以豫尾生也,所以使众人不相谩也。”《说文》:“谩,欺也。”《汉书·匈奴传》:“是面谩也。这里用为欺骗、诽谤之意。

【译文】

把话倒着说把事反着做来试探自己所怀疑的事,那么奸邪的情况就可以得知。所以阳山君假装欺骗樛竖,淖齿假装为秦国使者,齐国人假装混乱,子之假装说白马,子产假装离开诉讼的人,卫嗣公假装普通人过关卡。

【原文】

卫灵公之时,弥子瑕有宠,专于卫国。侏儒有见公者曰:“臣之梦践矣。”公曰:“何梦?”对曰:“梦见灶,为见公也。”公怒曰:“吾闻见人主者梦见日,奚为见寡人而梦见灶?”对曰:“夫日兼烛天下,一物不能当也;人君兼烛一国人,一人不能拥①也。故将见人主者梦见日。夫灶,一人炀②焉,则后人无从见矣。今或者一人有炀君者乎?则臣虽梦见灶,不亦可乎!”

【注释】

① 拥:通“壅”。《史记·朝鲜列传》:“又拥阏不通。”《三国志·夏侯尚传》:“事不拥隔。”这里用为阻塞之意。

② 炀:这里用为烘烤、烤火之意。

【译文】

卫灵公时,弥子瑕得到宠信,在卫国专权独断。有一个见到卫灵公的侏儒说:“我的梦应验了。” 卫灵公说:“什么梦?”侏儒回答说:“梦见灶,因此就见到您了。”卫灵公发怒说:“我听说要见君主的人梦见太阳,为什么你要见到君主而梦见灶呢?”侏儒回答说:“那太阳照亮天下,没有一样东西可以把它挡住;君主照亮一国人,一个人是不能够阻塞他的。所以将要见到君主的人梦见太阳。至于那灶,是一个人在灶门烤火的,那么后面的人是没有办法见到火的。如今或许有一个人在烤您的火而把您的光亮挡住了?那么我虽然梦见了灶,不是也可以吗?”

【原文】

鲁哀公①问于孔子曰:“鄙谚曰:‘莫众而迷。’今寡人举事,与群臣虑之,而国愈乱,其故何也?”孔子对曰:“明主之问臣,一人知之,一人不知也;如是者,明主在上,群臣直议于下。今群臣无不一辞同轨乎季孙②者,举鲁③国尽化为一,君虽问境内之人,犹之人,不免于乱也。”

【注释】

① 鲁哀公:春秋末期鲁国的君主,名蒋,约与孔子同时。

② 季孙:指季康子,名肥,春秋末期鲁国执政的卿。

③ 鲁:诸侯国名,范围包括今山东南部和河南、江苏的部分地区。

【译文】

鲁哀公问孔子说:“民间谚语说:‘没有众人就会迷惑。’如今我做事,总是与群臣一起考虑,而国家却越来越乱,这是什么原因呢?”孔子回答说:“明白的君主询问臣下,有一人知道,有一人不知道;象这样的话,明白的君主在上,群臣在下面直率地议论。如今群臣没有不和季孙统一口径的,整个鲁国众口一词,君主虽然询问鲁国所有的人,就好象问一个人,所以国家免不了混乱。”

【原文】

一曰:晏婴①子聘鲁,哀公问曰:“语曰:‘莫三人而迷。’今寡人与一国虑之,鲁不免于乱,何也?”晏子曰:“古之所谓‘莫三人而迷’者,一人失之,二人得之,三人足以为众矣,故曰‘莫三人而迷’。今鲁国之群臣以千百数,一言于季氏之私。人数非不众,所言者一人也,安得三哉?”

【注释】

① 晏婴:中国春秋时齐国的思想家。字仲,谥平,亦称晏平仲。夷维(今山东省高密)人。齐灵公二十六年(前556,继其父晏弱任齐卿,历仕齐灵公、庄公、景公三世。卒于景公四十八年。前后从政56年,声名显于诸侯。

【译文】

另有一说:晏婴出访鲁国,鲁哀公问他:“俗话说:‘没有三个人合计就会迷惑。’如今我与全国人一起思虑,鲁国还是免不了混乱,为什么?”晏子说:“古代所谓‘没有三个人合计就会迷惑’,是指一个人失策,两个人得计,三个人就可以为众,所以说‘没有三个人合计就会迷惑’。如今鲁国的群臣以千百数计算,但都统一口径于季孙氏的私心。人数不是不多,所言谈的都一样,怎么说得到三个人呢?”

【原文】

齐人有谓齐王曰:“河伯①,大神也。王何不试与之遇乎?臣请使王遇之。”乃为坛场②大水之上,而与王立③之焉。有间,大鱼动,因曰:“此河伯。”

【注释】

① 河伯:指黄河的神。

② 坛场:祭神的场所。堆土为坛,辟地为场。

③ 立:通“莅”。

【译文】

齐国有个人对齐王说:“河伯,是个大神,大王为何不尝试着与他见一面呢?请让我使大王见他一面。”于是就在黄河边上修筑了一个祭祀坛场,并与齐王并肩而立。过了一会儿,有条大鱼游动,因而说:“这就是河伯。”

【原文】

张仪①欲以秦、韩与魏之势伐齐、荆,而惠施②欲以齐、荆偃③兵。二人争之。群臣左右皆为张子言,而以攻齐、荆为利,而莫为惠子言。王果听张子,而以惠子言为不可。攻齐、荆事已定,惠子入见。王言曰:“先生毋言矣。攻齐、荆之事果利矣,一国尽以为然。”惠子因说:“不可不察也。夫齐、荆之事也诚利,一国尽以为利,是何智者之众也?攻齐、荆之事诚不可利,一国尽以为利,何愚者之众也?凡谋者,疑也。疑也者,诚疑:以为可者半,以为不可者半。今一国尽以为可,是王亡半也。劫主者固亡其半者也。”

【注释】

① 张仪:(·~前310)战国时著名的纵横家。张仪为魏人,于魏惠王时入秦。秦惠文君以为客卿。惠文君十年(前328),秦使张仪、公子华伐魏,魏割上郡(今陕西东部)于秦。当年,张仪为秦相。惠文君于十三年称王,并改次年为更元元年。更元二年,张仪与齐、楚、魏之执政大臣在□桑相会,随即免相。次年,张仪相于魏,更元八年,又相于秦。十二年,张仪相于楚,后又归秦。惠文王卒武王立,武王素与张仪有隙,仪于武王元年离秦去魏,张仪于此年五月卒于魏。

② 惠施:战国时期宋国人。

③ 偃:《书·武成》:“王来自商,至于丰,乃偃武修文。”这里用为停止之意。

【译文】

张仪想利用秦国、韩国和魏国的联合势力去攻伐齐国、楚国,而惠施想与齐国、楚国罢兵不战,两人为此而争执。群臣百官都赞同张仪的意见,认为攻打齐国、楚国为有利,而没有一人赞同惠施的意见。魏王结果听从张仪的意见,而认为惠施的意见不可取。攻打齐国、楚国的事就这样定了,惠施就进宫见魏王。魏王说:“先生不要再说了,攻打齐国、楚国的事果然是很有利的,全国人都认为是这样。”惠施因此说:“不可以不明察呀。那攻打齐国、楚国的事诚然有利,一国人也认为有利,为何有智慧的人这么多?如果攻打齐国、楚国的事确实不利,而一国人都认为有利,为何愚蠢的人这么多?凡是谋划之事,是因为有怀疑。所谓的怀疑,是确实有疑;认为可以的占一半,认为不可以的占一半。如今一国人都认为可以,是大王失去了另一半。劫持君主的人就是使大王失去了另一半。”

【原文】

叔孙①相鲁,贵而主断。其所爱者曰竖牛,亦擅用叔孙之令。叔孙有子曰壬,竖牛妒而欲杀之,因与壬游于鲁君所。鲁君赐之玉环,壬拜受之而不敢佩,使竖牛请之叔孙。竖牛欺之曰:“吾已为尔请之矣,使尔佩之。”壬因佩之。竖牛因谓叔孙:“何不见壬于君乎?”叔孙曰:“孺子何足见也。”

竖牛曰:“壬固已数见于君矣。君赐之玉环,壬已佩之矣。”叔孙召壬见之,而果佩之,叔孙怒而杀壬。壬兄曰丙,竖牛又妒而欲杀之。叔孙为丙铸钟,钟成,丙不敢击,使竖牛请之叔孙。竖牛不为请,又欺之曰:“吾已为尔请之矣,使尔击之。”丙因击之。叔孙闻之曰:“丙不请而擅击钟。”怒而逐之。丙出走齐。居一年,竖牛为谢叔孙,叔孙使竖牛召之,又不召而报之曰:“吾已召之矣,丙怒甚,不肯来。”叔孙大怒,使人杀之。二子已死,叔孙有病,竖牛因独养之而去左右,不内人,曰:“叔孙不欲闻人声。”不食而饿杀。叔孙已死,竖牛因不发丧也,徙其府库重宝,空之而奔齐。夫听所信之言而子父为人僇②,此不参之患也。

【注释】

① 叔孙:鲁国的三家之一,三家:指鲁国的三家大夫孟孙、叔孙、季孙氏,他们三家当时掌握了鲁国的政权。

② 僇:通“戮”。为杀戮之意。

【译文】

叔孙氏做了鲁国的相国,尊贵而专权独断。他所宠爱的一个人叫竖牛,也独自执掌叔孙氏的命令。叔孙氏有个儿子叫壬,竖牛嫉妒他而想杀了他,因此与壬到鲁国君主住的地方游玩。鲁君赏给他一只玉环,壬跪拜接受了但不敢佩带,便让竖牛去请示叔孙氏。竖牛就欺骗他说:“我已经替你请示了,让你佩带它。”壬因此就佩带在身上。竖牛于是去告诉叔孙氏说:“为什么不带壬去见国君呢?”叔孙氏说:“小孩子哪里用得着去见国君呢?”

竖牛说:“壬已经好几次去见到国君了。国君赏赐的玉环,壬已经佩带在身上了。”叔孙氏于是召壬来见,果然见到壬已经佩带了玉环,叔孙氏大怒之下杀了壬。壬的兄长叫丙,竖牛又嫉妒他而想杀死他。叔孙给丙铸造了一口钟,钟造成后,丙不敢敲钟,让竖牛去请示叔孙:竖牛不去请示,又欺骗他说:“我已经替你请示了,让你敲钟。”丙因此而敲钟。叔孙听到声音后说:“丙不请示就擅自敲钟。”发怒而把丙逐出家门。丙于是出走到了齐国,过了一年,竖牛替丙向叔孙谢罪,叔孙便让竖牛去召丙回来,竖牛不去召回丙而回来报告说:“我已经去召回丙了,丙很生气,不肯回来。”叔孙大怒,派人去杀死了丙。两个儿子死后,叔孙生了病,竖牛借口单独养病而撤掉叔孙的侍卫,不让人进宫内,说:“叔孙不愿意听到人的声音。”不给叔孙进食而饿死了叔孙。叔孙死后,竖牛又不发丧,而去搬运府库里的重宝,搬空了府库而逃到齐国。那叔孙听信所信任的人而使父子三人被杀害,这就是不参照多方面的情况的祸害。

【原文】

江乞为魏王使荆,谓荆王曰:“臣入王之境内,闻王之国俗曰:‘君子不蔽①人之美,不言人之恶。’诚有之乎?”王曰:“有之。”“然则若白公之乱,得庶②无危乎?诚得如此,臣免死罪矣。”

【注释】

① 蔽:遮住、遮掩、庇护。

② 庶:《玉篇·广部》: “庶,幸也,冀也。”这里用为希冀之意。

【译文】

江乞替魏王出使楚国,对楚王说:“我进入大王的境内后,听说贵国的习俗是:‘君子不掩盖别人的美德,不言谈别人的恶行。’真有这种习俗吗?”楚王说:“有啊。”江乞说:“那么象白公之类的造反作乱,能有希望不危险了?如果真是这样,我就可以免去死罪了。”

【原文】

卫嗣君重如耳①,爱世姬,而恐其皆因其爱重以壅②己也,乃贵薄疑以敌之如耳,尊魏姬以耦③世姬,曰:“以是相参④也。”嗣君知欲无壅,而未得其术也。夫不使贱议贵,下必坐⑤上,而必待势重之钧也,而后敢相议,则是益树壅塞之臣也。嗣君之壅乃始。

【注释】

① 如耳:人名,春秋战国时期卫国大夫。

② 壅:《战国策·齐策》:“宣王因以晏首壅塞之。”《韩非子·主道》:“是故人主有五壅。”《汉书·刘向传》:“赵高专权自恣,壅蔽大臣。”三国魏阮籍《东平赋》:“其君处壅翳蔽塞,窕邃弗章,倚以陵墓,带以曲房。”这里用为蒙蔽之意。

③ 耦:通“偶”。双数、成对、相对。

④ 参:《论语·卫灵公》:“立,则见其参於前也;在舆,则见其倚於衡也。”《庄子·在宥》:“吾与日月参光,吾与天地为常。”这里用为等同之意。

⑤ 坐:定罪,由…而获罪。

【译文】

卫嗣君器重如耳,宠爱世姬,而又害怕他们靠了自己的爱宠而来蒙蔽自己,于是便提高薄疑的地位来与如耳匹敌,尊敬魏姬来与世姬相对,说:“这样来使他们互相等同。”卫嗣君知道自己不能被蒙蔽,然而没有得到方法。如果不让卑贱的人去议论高贵的人,定罪时下级必然要与上级连坐,而一定要等到臣下权势相等后,才敢互相议论,那么这便是更多地培养了蒙蔽自己的臣子。卫嗣君的被蒙蔽也就从此开始了。

【原文】

夫矢来有乡①,则积铁以备一乡;矢来无乡,则为铁室以尽备之。备之则体不伤。故彼以尽备之不伤,此以尽敌之无奸也。

【注释】

①乡:用作动词,通“向”。这里为方向之意。

【译文】

如果箭射来有一定的方向,那么可以堆积成铁墙来防备这一方向;如果箭射来没有一定的方向,那么就要筑成铁室以全面防备。全面防备身体就不会受伤。所以防备全面就不会受到伤害,用这种全面防备的办法才没有奸邪之事的发生。

【原文】

庞恭与太子质于邯郸①,谓魏王曰:“今一人言市有虎,王信之乎?”曰:“不信。”“二人言市有虎,王信之乎?”曰:“不信。”“三人言市有虎,王信之乎?”王曰:“寡人信之。”庞恭曰:“夫市之无虎也明矣,然而三人言而成虎。今邯郸之去魏也远于市,议臣者过于三人,愿王察之。”庞恭从邯郸反,竟不得见。

【注释】

① 邯郸:地名。赵国的一个城邑,位于今河北省南部京广铁路线上。

【译文】

庞恭和太子一起作为人质在邯郸,庞恭对魏王说:“如今有一个人说集市上有老虎,大王您相信吗?”魏王说:“不相信。”庞恭说:“有两个人说集市上有老虎,大王您相信吗?”魏王说:“不相信。”庞恭说:“有三个人说集市上有老虎,大王您相信吗?”魏王说:“我相信。”庞恭说:“那集市上没有老虎是很明显的,然而三个人说就变成了有老虎。如今邯郸离魏国比到集市远得多,而议论的臣子超过了三人,希望大王明察。”庞恭从邯郸回来后,就再也见不到魏王了。

【原文】

董阏①于为赵上地守。行石邑②山中,涧深,峭如墙,深百仞③,因问其旁乡左右④曰:“人尝有入此者乎?”对曰:“无有。”曰:“婴儿、痴聋、狂悖⑤之人尝有入此者乎?”对曰:“无有。”“牛马犬彘⑥尝有入此者乎?”对曰:“无有。”董阏于喟然⑦太息曰:“吾能治矣。使吾治之无赦,犹入涧之必死也,则人莫之敢犯也,何为不治之?”

【注释】

① 董阏(音同“烟”):一作董安于,春秋末期晋国人,赵简子的家臣。上地:指晋国的上党地区,位于今山西东南部。守:郡守,郡的最高长官。

② 石邑:晋国地名,位于今河北获鹿西南。

③ 仞:古代的高度计量单位,八尺为一仞。

④ 旁乡左右:居住在深涧附近的人。

⑤ 狂悖:精神失常。

⑥ 彘:猪。

⑦ 喟然:叹然的样子。

【译文】

董阏于做了赵国上党郡的郡守。一次巡视石邑山时,见山涧很深,峻峭如墙直立,有百仞之深,于是便问居住在山涧附近的人说:“有人曾经进入过这山涧下面吗?” 乡里人回答说:“没有。”董阏于说:“有婴儿、痴呆聋子、精神错乱的人曾经进入过这个山涧下面吗?”乡里人回答说:“没有。”董阏于说:“有牛马狗猪等动物曾经进入过这个山涧下面吗?”乡里人回答说:“没有。”董阏于感慨地长叹说:“我能治理了。让我治理而且没有宽赦,就象进入这个山涧必死一样,那么就没有人敢犯法了,怎么会治理不好呢?”

【原文】

子产相郑,病将死,谓游吉曰:“我死后,子必用郑,必以严莅人。夫火形严,故人鲜灼;水形懦,人多溺。子必严子之形,无令溺子之懦故。”子产死。游吉不肯严形,郑少年相率为盗,处于蓶①泽,将遂以为郑祸。游吉率车骑与战,一日一夜,仅能克之。游吉喟然叹曰:“吾蚤②行夫子之教,必不悔至于此矣。”

【注释】

① 蓶:古代的一种可食植物,生长于沼泽地中。

② 蚤:《淮南子·天文》:“日至于曾泉,是谓蚤食。”这里用为“早”之意。

【译文】

子产做了郑国的相国,病得快要死了,就对游吉说:“我死后,先生一定会掌管郑国,你必然要用严峻的手段来治理民众。那火的形状是严峻的,所以人们很少被烧伤;那水的形状是懦弱的,人们就多被水淹死。先生必然使您的形象严峻,不要让人们因为您的懦弱而淹死。”子产死了。游吉不肯使自己的形象严峻,郑国的青少年相互当了强盗,盘踞在长满蓶菜的沼泽地中,将逐渐成为郑国的祸害。游吉于是带领骑兵和他们作战,打了一天一夜,才算把他们打败。游吉感慨地叹息说:“我要是早点听从子产先生的教诲,必然不至于后悔到今天。”

【原文】

鲁哀公问于仲尼曰:“《春秋》之记曰:‘冬十二月,霣①霜,不杀菽②。’何为记此?”仲尼对曰:“此言可以杀而不杀也。夫宜杀而不杀,桃李冬实。天失道,草木犹犯干之,而况于人君乎!”

【注释】

① 霣:通“陨”。这里用为陨落、降下之意。

② 菽:豆及豆叶,《春秋·考异郵》:“菽者稼最强。古谓之尗,汉谓之豆,今字作菽。菽者,众豆之总名。然大豆曰菽,豆苗曰霍,小豆则曰荅。”

【译文】

鲁哀公问孔子说:“《春秋》的记载说:‘冬天十二月,降霜,不伤害豆类作物。’为什么要记载这件事?”孔子回答说:“这是说可以伤害而不伤害。那适宜伤害的而不伤害,那么桃树李树冬天就可以结果实了。天失去了道路,草木尚且没有侵犯它,更何况人间的君主呢!”

【原文】

殷①之法,刑弃灰于街②者。子贡③以为重,问之仲尼。仲尼曰:“知治之道也。夫弃灰于街必掩人,掩人,人必怒,怒则斗,斗必三族④相残也,此残三族之道也,虽刑之可也。且夫重罚者,人之所恶也;而无弃灰,人之所易也。使人行之所易,而无离⑤所恶,此治之道。”

【注释】

① 殷:商的别名。商朝因商王盘庚迁都于殷(位于今河南安阳西),故商又称殷。

② 街:四通八达的大路。

③ 子贡:即端木赐,春秋时卫国人,孔子的学生。

④ 三族:泛指多数家庭。

⑤ 离:通“罹”,遭到。下文“无理其所难”之“离”同此。

【译文】

商朝的法律规定,把垃圾倒在街道上的人要处以刑罚。子贡认为这种刑罚太重了,就去问孔子。孔子说:“这是知道怎样治理人民的道路。那垃圾被抛弃在街道上必然会尘土飞扬而扑面盖人,灰尘扑面盖人,人们必然会愤怒,愤怒了那么就会争斗,争斗的结果必然会使家族之间互相残杀,这就是残害家族的道路,虽然处以刑罚也是可以的。况且所谓的重罚,都是人们所厌恶的;而不乱倒垃圾,是人们所容易做到的。使人们行为于所容易的,来避免他们所厌恶的,这就是治理的道路。

【原文】

一曰:“殷之法,弃灰于公道者断其手。”子贡曰:“弃灰之罪轻,断手之罚重,古人何太毅①也?”曰:“无弃灰,所易也;断手,所恶也。行所易,不关②所恶,古人以为易,故行之。”

【注释】

① 毅:《左传》:“杀敌为果,致果为毅。”这里用为残忍、残酷之意。

② 关:《后汉书·张升传》:“升少好事,多关览,而任情不羁。”李贤注:“关,涉也。”这里用为涉猎、牵连、涉及之意。

【译文】

另有一种说法:“商朝的法律规定,丢弃垃圾在公共道路上的人要砍断他的手。”子贡说:“丢弃垃圾的罪很轻,砍断手的刑罚很重,古代的人为何这样残忍呢?”孔子说:“不丢弃垃圾,是很容易做到的;断手,是人们所厌恶的。行为于容易的,不牵连所厌恶的,古代人认为这样很容易,所以就这样行为。”

【原文】

中山①之相乐池以车百乘使赵,选其客之有智能者以为将行②,中道而乱。乐池曰:“吾以公为有智,而使公为将行,今中道而乱,何也?”客因辞而去,曰: “公不知治。有威足以服之人,而利足以劝之,故能治之。今臣,君之少客③也。夫从少正长,从贱治贵,而不得操其利害之柄以制之,此所以乱也。尝试使臣:彼之善者我能以为卿相,彼不善者我得以斩其首,何故而不治!”

【注释】

① 中山:春秋时白狄的别支鲜虞族建立的国家,位于今河北中部偏西地区。乐池:人名,生平不详。乘:一车四马为一乘。赵:战国时诸侯国名,范围包括今山西大部和河北、河南、山东、陕西等的部分地区。

② 将行:指领队。

③ 少客:下等的门客,即门客中年少位卑的人。

④ 公孙鞅:即商鞅,本姓公孙,战国时卫国人,故称卫鞅或公孙鞅。

【译文】

中山国的相国乐池带领百辆车马出使赵国,他挑选自己的门客中有智慧有才能的人作为领队,在半路上车队混乱了。乐池说:“我以为你很有智慧有才能,而使你为领队,如今走到半路车队就混乱了,这是为什么呢?”这门客因此而要辞职离去,说:“您不知道治理的方法。有了威势就足以使人屈服,而有了利益就足以使人勉励,所以能将人治理好。如今的我,是您的一个年轻的门客。让年轻的去纠正年长的,让卑贱的去治理高贵的,而又不能掌握赏罚大权来控制他们,这就是之所以混乱的原因。假使您尝试让我有这样的权力:他们之中表现很好的我能把他们任命为卿相,他们之中表现不好的我可以杀他们的头,还有什么不能治理的呢?”

【原文】

公孙鞅之法也重轻罪。重罪者,人之所难犯也;而小过者,人之所易去也。使人去其所易,无离其所难,此治之道。夫小过不生,大罪不至,是人无罪而乱不生也。

一曰:公孙鞅曰:“行刑,重其轻者,轻者不至,重者不来,是谓以刑去刑也。”

荆南之地,丽水之中生金,人多窃采金。采金之禁:得而辄辜①磔②于市。甚众,壅③离其水也,而人窃金不止。大罪莫重辜于市,犹不止者,不必得也。故今有于此曰:“予汝天下而杀汝身。”庸人不为也。夫有天下,大利也,犹不为者,知必死。故不必得也,则虽辜磔,窃金不止;知必死,则天下不为也。

【注释】

① 辜:肢解、分裂肢体的酷刑。

② 磔:本意为古代祭祀时分裂牲畜肢体,后延伸到杀人用刑。

③ 壅:阻塞、阻挡。

【译文】

公孙鞅制定的法律也把轻罪当成重罪。所谓的重罪,是人们不容易去犯的;而小的过错,人们很容易就能去掉的。使人们去掉很容易犯的过错,不去犯不容易的重罪,这就是治理的道路。那小过错不产生,大罪就不会来到,这就是人们没有犯罪而混乱也就不会产生的原因。

另一种说法是:公孙鞅说:“执行刑罚,对犯轻罪的人处以重罚,犯轻罪的人就不会来了,犯重罪的人也不会来了,这就是用刑罚来去掉刑罚。”

在楚国南部某地,有丽水中出产金子,有很多人去偷偷采掘金子。关于偷采金子的禁令规定:抓住就马上在街头分尸示众。被分尸示众的人很多,阻塞了丽水水流,而人们还是偷偷采掘金子没完没了。对大罪的惩处没有比分尸示众更重的了,而仍然不能禁止人们偷采金子,是因为偷采金子不一定被抓到。所以如今有人在这里说: “给你天下而杀死你。”那是平常的人也不会去干的。那拥有天下,是大利益,仍然不去干的,知道必然会死。所以不一定被抓获,那么虽然要被分尸示众,仍然会偷采金子不停止;知道一定会死,那么就是有了天下也不会干的。

【原文】

鲁人烧积泽。天北风,火南倚,恐烧国。哀公惧,自将众趣①救火者。左右无人,尽逐兽而火不救,乃召问仲尼。仲尼曰:“夫逐兽者乐而无罚,救火者苦而无赏,此火之所以无救也。”哀公曰:“善。”仲尼曰:“事急,不及以赏;救人者尽赏之,则国不足以赏于人。请徒行罚。”哀公曰:“善。”于是仲尼乃下令曰:“不救火者,比②降北之罪;逐兽者,比入禁之罪。”令下未遍而火已救矣。”

【注释】

① 趣:通“促”。催促,督促之意。

② 比:相合、和同。

【译文】

鲁国人放火焚烧积泽。当时天刮北风,火向南蔓延,恐怕要烧到国都。鲁哀公害怕了,亲自率领众人督促救火。身边左右没有人,原来都去追逐从火中跑出来的野兽而不去救火,于是召孔子来问。孔子说:“那追逐野兽的人愉快而不受处罚,救火的人辛苦而没有奖赏,这就是火灾没有人救的缘故。”鲁哀公说:“说得好。”孔子说:“事情紧急,来不及用奖赏的办法;凡是救人的都进行奖赏,那么动用了国家的财富也不够用来奖赏人们。请求使用刑罚。”鲁哀公说:“好。”于是孔子就下达命令说:“凡是不救火的人,与投降败逃的罪行相同;追逐野兽的人,与闯入禁地的罪行相同。”命令下达后还没有传遍而大火已经被扑灭了。

【原文】

成欢①谓齐王曰:“王太仁,太不忍人。”王曰:“太仁,太不忍人,非善名邪②?”对曰:“此人臣之善也,非人主之所行也。夫人臣必仁而后可与谋,不忍人而后可近也;不仁则不可与谋,忍人则不可近也。”王曰:“然则寡人安所太仁?安不忍人?”对曰:“王太仁于薛公③,而太不忍于诸田④。太仁薛公,则大臣无重;太不忍诸田,则父兄犯法。大臣无重,则兵弱于外;父兄犯法,则政乱于内。兵弱于外,政乱于内,此亡国之本也。”

【注释】

① 成欢:人名,生平不详。

② 邪:同“耶”。

③ 薛公:指战国时齐国的靖郭君田婴,任齐国的相,被齐湣王封于薛,人称薛公。

④ 诸田:战国时齐国为田氏政权,故“诸田”即指田氏宗族,也就是齐国君主的宗族。

【译文】

成欢对齐王说:“大王太仁慈了,对人太不狠心了。”齐王说:“太仁慈,太不狠心,这不是好名声吗?”成欢回答说:“这是做臣子的优良品德,而不是君王所奉行的原则。那做臣子的必须要仁慈然后才可以和他谋事,不狠心待人然后才能与他亲近;不仁慈的就不可以和他谋事,狠心待人的那就不可以亲近。”齐王说:“然而我什么地方太仁慈?什么地方不狠心待人?”成欢回答说:“大王太仁慈地对待薛公,而太不狠心对待田氏宗族。太仁慈地对待薛公,那么大臣们就会没有权力;太不忍心对待各田氏宗族,那么他们的父兄就会犯法。大臣们没有权力,那么在外的兵将就会软弱;父兄犯法,那么内部政事就会混乱。在外兵将软弱,内部政事混乱,这就是亡国的本源。”

【原文】

魏惠王①谓卜皮曰:“子闻寡人之声闻亦何如焉?”对曰:“臣闻王之慈惠也。”王欣然喜曰:“然则功且安至?”对曰:“王之功至于亡。”王曰:“慈惠,行善也。行之而亡,何也?”卜皮对曰:“夫慈者不忍,而惠者好与也。不忍,则不诛有过;好予,则不待有功而赏。有过不罪,无功受赏,虽亡,不亦可乎?”

【注释】

①魏惠王:战国时魏国的君主。

【译文】

魏惠王告诉卜皮说:“先生听说我的名声在外如何?”卜皮回答说:“我听说大王仁慈惠爱。”魏惠王欣然喜悦地说:“那么我的功业会达到什么程度?”卜皮回答说:“大王的功业是走向灭亡。”魏惠王说:“仁慈惠爱,是行善。行善而走向灭亡,那是为什么呢?”卜皮回答说:“那仁慈的人不忍心,而惠爱的人好施舍。不忍心,那么就不惩罚有过错的人;好施舍,那么就会不等臣子有功就赏赐。有过错不惩罚其罪,没有功业而受到赏赐,虽然灭亡,不也是可以的吗?”

【原文】

齐国好厚葬,布帛尽于衣衾①,材木尽于棺椁②。桓公患之,以告管仲曰:“布帛尽,则无以为蔽;材木尽,则无以为守备。而人厚葬之不休,禁之奈何?”管仲对曰:“凡人之有为也,非名之,则利之也。”于是乃下令曰:“棺椁过度者,戮其尸,罪夫当丧者。”夫戮死,无名;罪当丧者,无利:人何故为之也?

【注释】

① 衾:被子。

② 棺椁:古代棺材有内外两层,内称棺,外称椁。

【译文】

齐国人喜欢奢侈的葬礼,布帛都用在死人的衣物被盖上,木材都用在棺椁上。齐桓公为此感到忧虑,就把这告诉管仲说:“布帛用完了,那么活人就没有东西遮盖了;木材用尽了,那么就没有东西来修筑防御工事了。而人们奢侈的葬礼却没有个完,要禁止的话该怎么办?”管仲回答说:“凡人之所以有所作为,不是图名,就是图利。”于是就下达命令说:“棺椁超过厚度的,就开棺斩尸,并惩罚举行葬礼的人。”那开棺斩尸,使死者没有名誉;惩罚举行葬礼的人,使其没有利益;人们怎么又会去作为于这些呢?

【原文】

卫嗣君之时,有胥靡①逃之魏,因为襄王②之后治病。卫嗣君闻之,使人请以五十金③买之,五反而魏王不予,乃以左氏④易之。群臣左右谏曰:“夫以一都买胥靡,可乎?”王曰:“非子之所知也。夫治无小而乱无大。法不立而诛不必,虽有十左氏无益也;法立而诛必,虽失十左氏无害也。”魏王闻之曰:“主欲治而不听之,不祥。”因载而往,徒献之。

【注释】

① 胥靡:犯轻罪服劳役的囚犯。

② 襄王:指魏襄王,名嗣,战国时魏国的君主。后:指魏襄王的王后。

③ 金:古代的货币单位。

④ 左氏:卫国的城邑,位于今山东曹县西北。

【译文】

卫嗣君的时候,有个叫胥靡的囚犯逃到魏国,因给魏襄王的后妃治病而被赦。卫嗣君听说后,派人用五十金请求买他回来,五次往返而魏襄王不肯,后来就用左氏城去交换。群臣都劝谏说:“用一个都城去买回胥靡这样一个囚犯,值得么?”卫嗣君说:“这不是你们能知道的事。所谓治理没有小乱就没有大乱。法令不能确立而处罚不能坚决,虽然有十个左氏城也没有用处;法令确立而且处罚能坚决,虽然失去十个左氏城也没有害处。”魏襄王听说后说:“卫嗣君想治理国家而我不听从他,就不吉祥。”因而把胥靡装上囚车送回,白白献给卫嗣君。

【原文】

齐王问于文子曰:“治国何如?”对曰:“夫赏罚之为道,利器也。君固握之,不可以示人。若如臣者,犹兽鹿也,唯荐①草而就②。”

【注释】

① 荐:王念孙杂志:“荐者,聚也,言地饶广而草莽聚其中也。”这里用为聚集之意。

② 就:靠近、走近。

【译文】

齐王问文子说:“怎么样治理国家?”文子回答说:“用赏与罚作为道路,就是一种很锋利的武器。君主牢固地掌握它,不可以让别人看到。象臣这样的人,就象野兽中的鹿一样,只要有一堆草就会跑过去。”

【原文】

越王问于大夫文种曰:“吾欲伐吴,可乎?”对曰:“可矣。吾赏厚而信,罚严而必。君欲之,何不试焚宫室?”于是遂焚宫室,人莫救之。乃下令曰:“人之救火者死,比①死敌之赏;救火而不死者,比胜敌之赏;不救火者,比降北之罪。”人涂其体被濡衣而走火者,左三千人,右三千人。此知必胜之势也。

【注释】

①比:相合、和同。

【译文】

越王勾践问大夫文仲说:“我想去攻伐吴国,可以吗?”文仲大夫说:“可以的。我奖赏丰厚而且有信用,惩罚严厉而且必定实行。君主想要了解,何不试烧房子一下呢?”于是就放火焚烧房屋,人们都不去救火。于是下达命令说:“人去救火的如果死了,与战死在敌阵的奖赏相同;去救火而没有死的,与战胜敌人的奖赏相同;不参加救火的,与投降敌人的罪行相同。”人们于是在身上涂上湿泥或披上湿衣冲进火场,左边有几千人,右边有几千人。从此事中可知这就是必胜吴国的趋势。

【原文】

吴起①为魏武侯西河之守。秦有小亭②临境,吴起欲攻之。不去,则甚害田者;去之,则不足以征甲兵。于是乃倚一车辕于北门之外而令之曰:“有能徙此南门之外者,赐之上田、上宅。”人莫之徙也。及有徙之者,还赐之如令。俄又置一石赤菽东门之外而令之曰:“有能徙此于西门之外者,赐之如初。”人争徙之。乃下令曰:“明日且攻亭,有能先登者,仕之国大夫,赐之上田宅。”人争趋之。于是攻亭,一朝而拔之。

【注释】

① 吴起:战国时卫国人,曾在魏、楚两国实行变法。

② 亭:边境上侦查用的一种军事建筑。

【译文】

吴起做了魏武侯的西河郡守。秦国有一座小岗亭面临边境,吴起想攻占它。如果不去除这个岗亭,那么对种田的人很有害;如果去除这个岗亭,那么又不值得动用甲兵。于是就把一根车辕斜放在北门外面而下令说:“谁能把这根车辕搬到南门外面去,赏赐给上等农田、上等住宅。”但人们没有一个去搬的。等到后来有人去搬了,就马上按命令给他赏赐。然后吴起又把一石红豆放在东门外面而下令说:“谁能把这石红豆搬到西门外面,赏赐与上次那样。”人们争相去搬这一石红豆。于是就下令说:“明天将攻占那座岗亭,有谁能够先登上这岗亭的,任命他当国大夫的官,赐给上等的田宅。”人们争相奔走应募。于是吴起下令攻占那座小岗亭,一个早晨就攻克了。

【原文】

李悝为魏文侯上地之守①,而欲人之善射也,乃下令曰:“人之有狐疑之讼者,令之射的②,中之者胜,不中者负。”令下而人皆疾习射,日夜不休。及与秦人战,大败之,以人之善战射也。

【注释】

① 李悝:战国初期魏国人,法家代表人物,曾任魏文侯的相,制定了《法经》。魏文侯:名斯,战国初期魏国的君主。

② 的:箭靶。

【译文】

李悝做了魏文侯的上地的郡守,想要人们善于射箭,于是就下令说:“人们有疑虑而不能决断的诉讼,就叫他们射箭靶,射中的为胜诉,射不中的败诉。”命令下达后人们都急忙练习射箭,日夜都不休息。等到与秦国人打仗,就把秦国军队打得大败,因为他的人民都善于射箭。

【原文】

宋崇门之巷人服丧而毁,甚瘠①,上以为慈爱于亲,举以为官师。明年,从之所以毁死者岁十余人。子之服亲丧者,为爱之也,而尚可以赏劝②也,况君上之于民乎!

【注释】

① 瘠:或作“膌”。《左传·昭公十三年》:“牛虽瘠,偾于豚上,其畏不死·”这里用为身体瘦弱之意。

② 劝:《说文》:“劝,勉也。”这里用为勉励之意。

【译文】

宋国崇门的一个里弄居民为亲人守丧而哀痛地饿坏自己的身体,饿得很瘦弱,君主认为他对亲人非常慈爱,就推举他为官师。第二年,人们因此而饿坏自己身体的一年有十多人。子女为父母亲服丧,是因为爱父母,而尚且可以用奖赏来鼓励,更何况是君主对于民众!

【原文】

越王虑伐吴,欲人之轻死也,出见怒蛙,乃为之式①。从者曰:“奚敬于此?”王曰:“为其有气故也。”明年之请以头献王者岁十余人。由此观之,誉之足以杀人矣。

【注释】

① 式:效法。

【译文】

越王勾践图谋攻伐吴国,想要人们看轻死亡而去拼命作战,他出外时看见含气愤怒的青蛙,于是就仿效青蛙趴在地上。他的随从说:“您为什么对它表示敬意呢?”越王说:“是因为它有勇气的缘故。”第二年愿意拿自己的脑袋献给越王的人一年有十多人。从这件事情上看,赞誉足够用来杀人了。

【原文】

一曰:越王勾,践见怒蛙而式之。御者曰:“何为式?”王曰:“蛙有气如此,可无为式乎?, ”士人闻之曰:“蛙有气,王犹为式,况士人有勇者乎!”

是岁,人有自刭①死以其头献者。故曰王将复吾而试其教:燔台②而鼓之,使民赴火者,赏在火也;临江而鼓之,使人赴水者,赏在水也;临战而使人绝头刳腹而无顾心者,赏在兵也。又况据法而进贤,其助甚此矣。

【注释】

① 自刭:自刎,自己抹脖子。

② 台:用土筑成的一种高建筑物,可供游赏。

【译文】

另一种说法是:越王勾践看见愤怒的青蛙就仿效。他的车夫问他:“为什么仿效青蛙呢?”越王勾践说:“青蛙有勇气这样,难道不可以仿效吗?”武士们听说后说:“青蛙有勇气,大王尚且仿效,何况我们武士中有勇气的呢?”

这一年,就有人自刎死将自己的头献给越王勾践的。过去越王勾践将要报复吴国的时候试验过自己的训练效果:放火焚烧高台而击鼓令人前进,使民众走进大火,是因为有奖赏在大火里面;面朝长江而击鼓,使民众扑进水里,是因为有奖赏在水里;面对战争能使人们断头剖腹而没有反顾之心,是因为有奖赏在战场上。更何况根据法制提升贤能的人,它的鼓励作用就更大了。

【原文】

韩昭侯①使人藏弊裤,侍者曰:“君亦不仁矣,弊裤不以赐左右而藏之。”昭侯曰:“非子之所知也。吾闻明主之爱一嚬②一笑,嚬有为嚬,而笑有为笑。今夫裤,岂特嚬笑哉!裤之与嚬笑相去远矣。吾必待有功者,故收藏之未有予也。”

【注释】

① 韩昭侯:战国时韩国的君主。

② 嚬:同“颦”。

【译文】

韩昭侯叫人藏起破烂了的裤子,侍者说:“君主也不仁慈呀,破裤子不赏赐给我们左右的人而要去收藏起来。”韩昭侯说:“不是你们所知道的那样。我听说明白的君主爱惜自己的皱一皱眉头或笑一笑,皱眉头有皱眉头的目的,笑也有笑的意图。如今这破裤子,难道不能比皱眉头或笑的事吗!裤子与皱眉头笑一笑相差得远了。我必然等待有功的人才赏赐,所以才收藏起来没有给你们。”

【原文】

鳣①似蛇,蚕似蠋②。人见蛇则惊骇,见蠋则毛起。然而妇人拾蚕,渔者握鳣,利之所在,则忘其所恶,皆为孟贲③。

【注释】

① 鱣:鲟鳇鱼的古称。鱣鱼,江苏叫黄鱼。这里用为大鲤鱼之意。

② 蠋:即毛虫。蝴蝶或蛾子的伸长状幼虫。色青,形似蚕,大如手。

③ 贲:人名。即孟贲,卫国人,当时著名的勇士。

【译文】

鲤鱼像蛇,蚕像青虫。人们看见蛇就会惊恐害怕,看见毛毛虫就会汗毛竖起。然而养蚕的妇女用手拾蚕,打渔的人手握大鲤鱼,可见利益所在的地方,人们都忘记了所厌恶的东西,都成了孟贲那样的勇士。

【原文】

魏王谓郑①王曰:“始郑、梁②一国也,已而别,今愿复得郑而合之梁。”郑君患之,召群臣而与之谋所以对魏。公子谓郑君曰:“此甚易应也。君对魏曰:‘以郑为故魏而可合也,则弊邑亦愿得梁而合之郑。”魏王乃止。

【注释】

① 郑:地名。当时韩国的都城,位于今河南省新郑县。《韩非子·饰邪》:“不足以存郑,而韩弗知也。”

② 梁:周时诸侯国名。战国七雄之一,即魏。魏惠王于公元前362年迁都大梁,故称梁。《战国策·齐策四》:“游于梁。”《韩非子·初见秦第一》:“围梁数旬,则梁可拔。”

【译文】

魏王对韩王说:“起初韩、魏都是一个国家,后来分开了,如今愿意再得到郑地而合并入梁地。”韩王为此事感到忧虑,便召集群臣和他们商议怎样答复魏国。公子对韩王说:“这事很容易回答。大王对魏王说:‘将郑地认为是原来的魏地是可以合并的,那么敝国也愿意得到梁地而把它合并入韩国。”魏王听说后就停止了自己的言行。

【原文】

齐宣王使人吹竽①,必三百人。南郭处士请为王吹竽,宣王说②之,廪③食以数百人。宣王死,湣王立,好一一听之,处士逃。

一曰:“韩昭侯曰:“吹竽者众,吾无以知其善者。”田严对曰:“一一而听之。”

【注释】

① 竽:古簧管乐器。形似笙而略大。战国时盛行于民间。《荀子·正名》:“调竽奇声以耳异。”《说文》:“竽,竹三十六簧也。”

② 说:通“悦”,喜悦。

③ 廪:《汉书·五行志》:“御廪,夫人八妾所舂米,藏以奉宗庙也。”这里用为米仓之意。

【译文】

齐宣王让人吹竽,必定要三百人在一起吹。南郭先生请求为齐宣王吹竽,宣王很高兴,打开粮仓给了他够数百人吃的粮食。齐宣王死后,齐湣王登上王位,喜好一个一个地吹给他听,于是南郭先生就逃跑了。

另一种说法是:“韩昭侯说:“吹竽的人多,我就不知道谁吹得好。”田严回答说:“一个一个来听他们吹。”

【原文】

赵令人因申子于韩请兵,将以攻魏。申子欲言之君,而恐君之欲疑己外市①也,不则恐恶于赵,乃令赵绍、韩沓尝试君之动貌而后言之。内则知昭侯之意,外则有得赵之功。

【注释】

①市:《左传·僖公三十三年》:“郑商人弦高将市于周。”《战国策·齐策》:“商品买卖责毕收,以何市而反·”《战国策·齐策》:“先生所为文市义者,乃今日见之。”《韩非子·存韩》:“以与韩人为市,则韩可深割也。”这里用为交易之意。

【译文】

赵国派人通过申子向韩国请求借兵,准备去攻打魏国。申子想把这事说给君主听,而又害怕君主怀疑自己与外国在搞交易,不说那么又害怕得罪赵国,于是就命令赵绍、韩沓先去试探君主的态度后再说这件事。这样对内就知道了韩昭侯的心思,对外就有了讨好赵国的功效。

【原文】

三国兵至韩①,王谓楼缓曰:“三国之兵深矣!寡人欲割河东而讲,何如?”对曰:“夫割河东,大费也;免国于患,大功也。此父兄之任也,王何不召公子汜而问焉?”王召公子汜而告之,对曰:“讲亦悔,不讲亦悔。王今割河东而讲,三国归,王必曰:‘三国固且去矣,吾特以三城送之。’不讲,三国也入韩,则国必大举②矣,王必大悔。王曰:‘不献三城也。’臣故曰:王讲亦悔,不讲亦悔。”王曰:“为我悔也,宁亡三城而悔,无危乃悔。寡人断讲矣。”

【注释】

① 韩:乃函的误字。函:指秦国的函谷关。

② 举:《史记·平原君虞卿列传》:“一战而举鄢郢。”汉贾谊《过秦论》:“西举巴蜀。”《汉书》:“且秦举咸阳而弃之,何但越也。”唐杜牧《阿房宫赋》:“戊卒叫,函谷举。”这里用为攻克、占领之意。

【译文】

韩、魏、齐三国的军队到达了函谷关,秦昭襄王问楼缓说:“三国的军队已经深入我国境内了!我想把黄河东面的土地割让而讲和,你看怎么样?”楼缓回答说:“如果割让黄河东面的土地,是很大的损失;但能免除国家的祸患,又是一件大功劳。这事是您的父辈、兄弟的责任,大王为何不召见公子汜来问一下呢?”秦昭襄王于是召来公子汜告诉了他,公子汜回答说:“你讲和了要后悔,不讲和也要后悔。大王如今割让河东而讲和,三国的军队就会返回,大王必然会说:‘三国的军队本来就要撤离的,我只是把这三个城邑白白地送给他们。’不讲和,三国的军队就要进入函谷关,那么全国大部必将被攻克,大王必然会大大后悔。大王会说:‘这是没有献上三个城邑的缘故。’所以我说:大王讲和会后悔,不讲和也会后悔。”秦昭襄王说:“如果要后悔的话,宁愿失去三个城邑而后悔,也不能让国家遭到危亡才后悔。我决定了与他们讲和。”

【原文】

应侯谓秦王曰:“王得宛、叶、兰田、阳夏,断河内,困梁、郑,所以未王者,赵未服也。弛①上党,在一而已,以临东阳,则邯郸口中虱也。王拱而朝天下,后者以兵中之。然上党之安乐,其处甚剧,臣恐驰之而不听,奈何?”王曰:“必弛易②之矣。”

【注释】

① 弛:《周礼·大司徒》:“四日弛力。”《礼记·曲礼》:“弛弓尚角。”《礼记·杂记》:“一张一弛。”《荀子·君道》:“有弛易齵差者矣。”《韩非子·扬榷》:“毋弛而弓,一栖两雄。”这里用为放松、松弛之意。

② 易:《广韵·昔韵》: “易,变易也,改也。”这里用为改变、变动之意。

【译文】

应侯范雎对秦昭襄王说:“大王得到宛、叶、兰田、阳夏等地,断绝了河内地区,困住了魏国、韩国,之所以还没有称王天下,是因为赵国还没有归服。不如放松上党地区,那只是一个小地方而已,将兵力逼近东阳,那么邯郸就象口中的虱子了。大王拱手而临天下,后归服的国家用兵去攻打它。然而现在上党地区安定和乐,它的地势又险要,我恐怕放松上党地区大王不会听从,怎么办?”秦昭襄王说:“必然放松它改换目标。”

【原文】

庞敬①,县令也。遣市者行②,而召公大夫而还之③。立以间,无以诏之,卒遣行。市者以为令与公大夫有言,不相信,以至无奸。

【注释】

① 庞敬:人名,生平不详。

② 市者:管理市场的人。

③ 公大夫:管理市场的官吏。

【译文】

庞敬,是一个县官。他让集市上的人走开,而召集公大夫们回来。站了片刻,没有什么命令,遂让他们走开。集市上的人以为县令有什么命令给公大夫,不相信,因此就没有奸邪的行为了。

【原文】

戴欢,宋太宰,夜使人曰:“吾闻数夜有乘车至李史门者,谨为我伺之。”使人报曰:“不见辒①车,见有奉笥②而与李史语者,有间,李史受笥。”

【注释】

① 辒:古代的一种可以卧息的车。《史记·秦始皇纪》:“棺载辒凉车中。”《史记·齐世家》:“已而载辒车中驰行。”《说文》:“辒,卧车也。”

② 笥:一种盛饭食或衣物的竹器。《庄子·秋水》:“王以巾笥而藏之庙堂之上。”《说文》:“笥,盛食器也。”《后汉书·酷吏传》:“晔为市吏,馈饵一笥,帝德之不忘。”

【译文】

戴欢,是宋国的太宰,他在夜里派人说:“我听说这几天夜里都有人坐车到李史的家门口,你要谨慎地为我侦察好。”派出去的人后来回来汇报:“没有见到卧车,只看见有人捧着饭盒和李史交谈,谈了一会儿,李史就接过这饭盒。”

【原文】

周主①亡玉簪,令吏求之,三日不能得也。周主令人求,而得之家人②之屋间。周主曰:“吾之吏之不事事也。求簪,三日不得之,吾令人求之,不移日而得之。”于是吏皆耸惧,以为君神明也。

【注释】

① 周主:指东周君。前367年,周王朝直接统治的地区,分裂为东周和西周两个小国,它们的君主被分别称为东周君和西周君。簪:古人用来固定发髻或连接头发和冠的长针。

② 家人:指人家、居民。

【译文】

周国君主丢了玉簪,命令差役去寻找,找了三天也没有找到。周君又叫别人去找,便在人家的屋子里找到了。周君说:“我的差役不好好地侍奉事情。找玉簪,三天都找不着,我另外派人去找,没一天就找到了。”于是差役们都很恐惧,以为他们的君主神通圣明。

【原文】

商①太宰使少庶子之市,顾反而问之曰:“何见于市?”对曰:“无见也。”太宰曰:“虽然,何见也?”对曰:“市南门之外甚众牛车,仅可以行耳。”太宰因诫使者:“无敢告人吾所问于女②。”因召市吏而诮之曰:“市门之外何多牛屎?”市吏甚怪太宰知之疾也,乃悚惧其所也。

【注释】

① 商:指宋国。

② 女:通“汝”。

【译文】

商太宰派一个年轻的家臣到市场上去,回来后便问他说:“你在市场上见到什么?”少庶子回答说:“什么都没有见呀。”太宰说:“即使这样,什么都没看见吗?” 少庶子回答说:“看见南门外边有很多牛车,挤得紧紧的仅可以通行。”太宰因此告诫使者:“不要大胆把我问你的话告诉别人。”因而召管理市场的差役来讽刺他说:“市场大门之外为什么有这么多牛屎?”管理市场的差役很是奇怪太宰怎么知道得这么快,于是就诚惶诚恐地谨守职责。

【原文】

韩昭侯握爪①,而佯亡一爪,求之甚急,左右因割其爪而效之。昭侯以察左右之诚不②。

韩昭使骑于县。使者报,昭侯问曰:“何见也?”对曰:“无所见也。”昭侯曰:“虽然,何见?”曰:“南门之外,有黄犊③食苗道左者。”昭侯谓使者: “毋敢泄吾所问于女④。”乃下令曰:“当苗时,禁牛马入人田中固有令入,而吏不以为事,牛马甚多入人田中。亟举其数上之;不得,将重其罪。”

于是三乡举而上之。昭侯曰:“未尽也。”复往审之,乃得南门之外黄犊。吏以昭侯为明察,皆悚惧其所而不敢为非。

周主下令索曲杖,吏求之数日不能得。周主私使人求之,不移日而得之。乃谓吏曰:“吾知吏不事事也。曲杖甚易也,而吏不能得,我令人求之,不移日而得之,岂可谓忠哉!”吏乃皆悚惧其所,以君为神明。

【注释】

① 爪:指手指甲。

② 不:通“否”。

③ 犊:小牛。

④ 女:“汝”

【译文】

韩昭侯握住指甲,而假装丢失了另一只指甲,寻找得很急,左右侍卫因此而割下自己的指甲来献给他。韩昭侯用这种方法来考察身边左右侍卫谁不割指甲。

韩昭侯派骑士到县城去视察。使者回来报告,韩昭侯问他说:“你看见什么?”使者回答说:“没有看见什么。”韩昭侯说:“虽然如此,还看见什么?”使者说: “南门之外,有小黄牛啃咬道路左边的禾苗。”韩昭侯告诉使者说:“不要大胆把我问你的话泄露出去。”于是下令说:“当禾苗生长的时候,严禁牛马进入田间的命令早就有了,而差役们不把这命令当一回事,牛马因此进入田间的有很多。赶快把进入田间的牛马数目报上来,如果查不出来,将加以重罪。”

于是很多乡镇就开始上报。韩昭侯说:“还没有完全查清。”差役们又去复查,于是在南门外抓住小黄牛。差役们以为韩昭侯很明察,都诚惶诚恐地谨守职责而不敢胡作非为。

周国君主下令寻找弯曲的拐杖,差役寻找了几天不能找到。周国君主私下里派人寻找,不过一天就找到了。于是就告诉差役说:“我知道差役们不好好侍奉事情。曲杖是很容易找到的,而差役们却找不着,我派人去寻找,不过一天就找到了,难道你们这样叫做忠诚吗?”差役们于是诚惶诚恐地谨守职责,以为君主很神明。

【原文】

卜皮为县令,其御史①污秽而有爱妾,卜皮乃使少庶子佯爱之,以知御史阴情。

西门豹为邺②令,佯亡其车辖③,令吏求之不能得,使人求之而得之家人屋间。

阳山君④相卫,闻王之疑己也,乃伪谤樛竖⑤以知之。

淖齿⑥闻齐王之恶己也,乃矫为秦使以知之。

齐人有欲为乱者,恐王知之。因诈逐所爱者,令走王知之。

子之⑦相燕,坐而佯言曰:“走出门者何,白马也?”左右皆言不见。有一人走追之,报曰:“有。”子之以此知左右不诚信。

有相与讼者,子产离之而无使得通辞,倒其言以告而知之。

卫嗣公使人为客过关市⑧,关市苛难之。因事关市以金与,关吏乃舍之。嗣公为关吏曰:“某时有客过而所,与汝金,而汝因遣之。”关市乃大恐,而以嗣公为明察

【注释】

① 御史:负责监察的官,这里指监督县令的监察官。

② 西门豹:战国初期魏国人,著名的无神论者。邺:魏国县名,位于今河北临漳西南。

③ 辖:插在车轴两端防止车轮滑落的插销。

④ 阳山君:战国初期卫国的一个封君。

⑤ 樛竖:卫国君主的近臣。

⑥ 淖齿:人名,战国时楚国的将领。

⑦ 子之:人名,战国时燕国的相。

⑧ 关市:这里指管理关市的小吏。

【译文】

卜皮是县令,他的御史行为下流肮脏但却有一个宠爱的小妾,卜皮让少庶子假装去爱那个小妾,用这种方法来了解御史的隐私。

西门豹是邺县的县令,假装丢掉了他的车上的车鞘,命令差役寻找而不能找到,派人去寻找而在另外人家屋里找到了。

阳山君做了卫国的相国,听说君王怀疑自己,于是就假装诽谤樛竖来探知君王的心意。

淖齿听说齐湣王厌恶自己,于是就派人假装成秦国的使者来打听此事。

齐国有人想造反作乱,恐怕齐王知道。因此而假装驱逐自己所爱的人,命令他们到齐王那里了解齐王是否知道。

子之做了燕国的相国,坐在那里假装说:“走出门去的是什么东西,是白马吗?”左右侍卫都说没有看见。有一个人出门追出去看,回来汇报说:“有的。”子之用这种方法来了解左右侍卫是否诚信。

有互相争讼的人,子产把他们隔离而使得他们之间不能通话,然后把他们说的话反过来告诉对方从而了解到实情。

卫嗣公派人假装成游客去过关卡,关卡上的人就刁难他。因此这人就拿金钱给关卡上的人,于是关卡上的差役就放过了他。卫嗣公对关卡上的差役说:“某个时候有游客过关卡,给了你金钱,而你就放过了他。”关卡上的差役十分恐惧,以为卫嗣公能明察秋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