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非子全注全译

说林①上

【原文】

汤以②伐桀,而恐天下言己为贪也,因乃让天下于务光③。而恐务光之受之也,乃使人说务光曰:“汤杀君而欲传恶声于子,故让天下于子。”务光因自投于河。

秦武王令甘茂④择所欲为于仆与行事。孟卯⑤曰:“公不如为仆。公所长者,使也。公虽为仆,王犹使之于公也。公佩仆玺而为行事,是兼官也。”

子圉见孔子于商⑥太宰。孔子出。子国入,请问客。太宰曰:“吾已见孔子,则视子犹蚤虱之细者也。吾今见之于君。”子圉恐孔子贵于君也,因谓太宰曰:“君已见孔子,亦将视子犹蚤虱也。”太宰因弗复见也。

【注释】

① 说:故事。指历史故事,民间传说。林:汇集。说林:故事集。

② 以:通“已”。

③ 务光:人名,传说是夏朝末期的隐士。

④ 甘茂:战国时楚国人。后入秦,任秦武王左相。

⑤ 孟卯:战国时齐国人,能言善辩。

⑥ 商:宋国。

【译文】

商汤王已经打败了夏桀王,但是,恐怕天下的人说他贪心,于是就打算把天下让给一个叫作务光的隐士。但又担心务光真的接受,因此就派人劝说务光说:“商汤王杀死了国君夏桀,他想把这个坏名声转到你头上,所以才把天下让给您。”务光听后便跳河自杀了。

秦武王命令甘茂在主管国君车马的仆和主管传达君主政令的使臣两种官职中选择一种。孟卯就对甘茂说:“您不如选择仆。您的特长是当使臣,您虽然做了仆,秦王还是会派你做使臣的事。这样,您佩带着仆的官印,又做使臣的事,这就是一身兼两职了。”

子圉把孔子引见给宋国的太宰。孔子出来后,子圉就进去,问太宰对客人的看法。太宰说:“我见过孔子后,再看你就像跳蚤虱子一样微不足道了。我现在就带领他去见国君。”子圉恐怕孔子受到国君的重用,就对太宰说:“国君见过孔子后,也会把你看成跳蚤、虱子了。”于是,太宰就不再带孔子去见宋国的国君了。

【原文】

子胥①出走,边候得之。子胥曰:“上索我者,以我有美珠也。今我已亡之矣。我且曰:‘子取吞之。’”候因释之。

【注释】

①子胥:子胥:人名,即伍子胥,名员,字子胥。春秋时期楚国大夫伍奢次子。楚平王七年(公元前 522年)伍奢被杀,子胥出逃,经历宋、郑等国入吴,后为吴国大夫,帮助吴王阖闾攻破楚国,以功封于申,故又称申胥。

【译文】

伍子胥出逃,防守边关的官吏抓住了他。伍子胥说:“君主搜捕我,是因为我有颗美丽的宝珠。现在我已经把它弄丢了。我且会说:‘是你把它吞到腹中去了。’官吏于是放走子胥。

【原文】

庆封①为乱于齐而欲走越。其族人曰:“晋近,奚不之②晋?”庆封曰:“越远,利以避难。”族人曰:“变是心也,居晋而可;不变是心也,虽远越,其可以安乎?”

【注释】

① 庆封:人名。春秋时期齐国大夫,字子家,又字季。崔杼杀齐庄公而拥立景公,和他分任右相、左相。齐景公二年(公元前546年),他灭掉崔氏执政,次年被鲍、高、栾氏合谋进攻,先奔鲁,后奔吴。公元前538年,楚灵王伐吴,他被擒灭族。

② 之:到…去。

【译文】

庆封在齐国作乱失败而想逃到越国去。他的族人说:“晋国很近,怎么不到晋国去呢?”庆封说:“越国遥远,有利于避难。”族人说:“如果改变作乱的心思,居住在晋国也就可以了;如果不改变作乱的心思,虽然远在越国,难道就可以安宁了吗?”

【原文】

智伯①索地于魏宣子②,魏宣子弗予。任章曰:“何故不予·”宣子曰:“无故请地,故弗予。”任章曰:“无故索地,邻国必恐。彼重欲无厌,天下必惧。君予之地,智伯必骄而轻敌,邻邦必惧而相亲。以相亲之兵待轻敌之国,则智伯之命不长矣。《周书》曰③:‘将欲败之,必姑辅之;将欲取之,必姑予之。’君不如予之以骄④智伯。且君何释以天下图智氏,而独以吾国为智氏质⑤乎·”君曰:“善。”乃与之万户之邑。智伯大悦,因索地于赵,弗与,因围晋阳⑥。韩、魏反之外,赵氏应之内,智氏以亡。

秦康公⑦筑台三年。荆人起兵,将欲以兵攻齐。任妄曰:“饥召兵,疾召兵,劳召兵,乱召兵。君筑台三年,今荆人起兵将攻齐,臣恐其攻齐为声,而以袭秦为实也,不如备之。”

戍东边,荆人辍行。

【注释】

① 智伯:指智伯瑶,春秋末,晋六卿中智氏最强。他联合韩、赵、魏三家灭范、中行(hāng)氏,后分头向三家索地。

② 魏宣子:应为魏桓子,名驹。

③ 《周书》:即《逸周书》,记载周朝训诰誓命的书,今残缺。

④ 骄:使……骄傲。

⑤ 质:攻击目标。

⑥ 晋阳:赵氏封地,今太原市西南。

⑦ 秦康公:名罃,春秋时秦国国君。

【译文】

智伯瑶向魏宣子索取土地,魏宣子不肯给。任章说:“为什么不给呢?”魏宣子说:“没有理由地索要土地,所以我不给。”任章说:“没有理由却索要土地,邻国必然害怕。他贪得无厌,天下各国必然害怕。您给他土地,智伯一定会骄傲而轻敌,邻国一定会因害怕他而互相亲近。用互相亲近的国家的军队来对付轻敌的国家,智伯的性命就不会长久了。《周书》上说:‘想要打败他,必须暂且辅助他;想要夺取他,必须暂且给予他。’您不如先把土地给他,让智伯骄傲起来。而且您为什么不利用天下的各国来图谋智伯,而单独把我国作为智氏攻击的靶子呢·”魏宣子说:“说得好!”于是把一个万户大邑割给智伯。智伯非常高兴,于是就又向赵氏索取土地,赵氏不给,智伯就派军队围攻赵氏封邑晋阳。韩氏、魏氏两家在晋阳外边反叛了智伯,赵氏在里边响应,智氏因而灭亡了。

秦康公建筑供游赏用的高土台,筑了三年还没完工。楚国人调动军队,准备用来攻打齐国。任妄说:“饥荒会招来敌兵,瘟疫会招来敌兵,百姓劳苦会招来敌兵,国家混乱会招来敌兵。君王筑台已经三年,现在楚国人将要攻打齐国,我恐怕楚国是以攻打齐国为名,而实际上是来袭击秦国,不如早做防备。”于是秦康公就派兵加强东面边界的防守,楚国人也就停止了他们的军事行动。

【原文】

鸱夷子皮①事田成子。田成子去齐,走而之燕,鸱夷子皮负传②而从。至望邑,子皮曰:“子独不闻涸泽之蛇乎·泽涸,蛇将徙。有小蛇谓大蛇曰:‘子行而我随之,人以为蛇之行者耳,必有杀子者。子不如相衔负我以行,人必以我为神君也。’乃相衔负以越公道而行。人皆避之,曰:‘神君也。’今子美而我恶③,以子为我上客,千乘之君也;以子为我使者,万乘之卿也。子不如为我舍人④。”田成子因负传而随之。至逆旅⑤,逆旅之君待之甚敬,因献酒肉。

【注释】

① 鸱夷子皮:春秋末年齐国执政的卿田成子的谋士。田成子即田常。

② 传:古时出人关口时用的符牒。

③ 恶:相貌丑恶。

④ 舍人:官名,也指亲近左右之人。

⑤ 逆旅:旅馆。

【译文】

鸱夷子皮在田成子手下做事。田成子离开齐国,逃到燕国去,鸱夷子皮带着关牒跟随着他。到了望邑,子皮说:“您难道没听说过干涸的湖泊里的蛇的故事吗·湖泊干涸了,蛇将迁徙。有一条小蛇对大蛇说:‘您前面走我跟着,人们就会认为您是过路的蛇,一定有人要杀掉您。不如互相衔着,您背着我走,人们一定认为我是神君。’于是它们互相衔着,大蛇背着小蛇越过大路。人们见了都躲避它们,说:‘它们是神君。’现在您长得漂亮而我长得丑,把您作为我的上客,我只像一个拥有千辆战车的小国的君王;把您作为我的手下,我就像拥有万辆战车的大国的卿相。您不如做我的手下吧。”田成子于是拿着关牒跟着子皮。到了旅馆,旅馆的主人对他们非常尊敬,并用酒肉招待他们。

【原文】

温①人之②周③,周不纳客。问之曰:“客耶?”对曰:“主人。”问其巷人而不知也,吏因囚之。君使人问之曰:“子非周人也,而自谓非客,何也?”对曰:“臣少也诵《诗》④曰:‘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⑤土之滨⑥,莫非王臣。’今君,天子,则我天子之臣也。岂有为人之臣而又为之客哉?故曰:“主人也。”君使出之。

【注释】

① 温:地名,在今河南省温县。

② 之:《广雅》:“之,适也。”这里用为往,朝某方向走,到…去之意。

③ 周:地名。这里是指东周时期周国的都城雒邑。位于今河南省洛阳市白马寺以东。

④ 《诗》:指《诗·小雅·北山》。原文是:“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⑤ 率:领导、统帅。

⑥ 滨:通“濒”。靠近、临近之意。

【译文】

有个温邑人到东周国都城雒邑去,当时雒邑不准外客入境。因而问他说:“你是外客吗?”他回答说:“我是主人。”问他同巷居住的人他却不知道,守城官吏便囚禁了他。周国君主派人来问他:“先生不是周国人,而又自称不是客,这是为什么呢?”他回答说:“我小时候常诵读《诗经》,那《诗经》上说:‘天下所有的土地,没有一处不归王;统率土地来靠近,没有谁不是王的臣民。’现在的周君,是天子,那么我就是天子的臣民。哪里有做了别人的臣民又成为他的外客的呢?所以我说‘我是主人’。”周国君主便放了他。

【原文】

韩宣王谓樛留曰:“吾欲两用公仲、公叔①,其可乎·”对曰:“不可。晋用六卿而国分;简公两用田成、阚止②,而简公杀;魏两用犀首、张仪,而西河③之外亡。今王两用之,其多力者树其党,寡力者借外权。群臣有内树党以骄主,有外为交以削地,则王之国危矣。”

绍绩昧④醉寐而亡其裘。宋君曰:“醉足以亡裘乎·”对曰:“桀以醉亡天下,而《康诰》⑤曰:‘毋彝酒。’彝酒者,常酒也。常酒者,天子失天下,匹夫失其身。”

【注释】

① 韩宣王:即韩宣惠王,昭侯之子。樛(jiū)留:人名。两用:同时重用。公仲、公叔:公仲名朋,公叔名伯婴,当时韩国的两个贵族。

② 简公:齐简公,名任。田成:田成子。阚(kàn)止:字子我,简公的宠臣,曾经与田成子分任齐左右相。

③ 犀首:魏国官名,指公孙衍。他做过犀首,是合纵派的代表人物。张仪:魏国人,后入秦,是连横派的代表人物,曾任魏惠文王的相。西河:指魏黄河以西的属地。

④ 绍绩昧:复姓绍绩,名昧,生平不详。

⑤ 《康诰》:《尚书》篇名。

【译文】

韩宣王对樛留说:“我想同时重用公仲朋和公叔伯婴,可以吗·”樛留回答说:“不可以。晋国同时重用六卿而国家被瓜分,齐简公同时重用田成子、阚止而简公被杀,魏国同时重用犀首、张仪,而丧失了黄河以西的土地。现在您同时重用他们,他们当中势力大的就建立他的私党,势力小的就会借助外国的势力。群臣中有在国内培植私党,而对君王骄傲的,又有对外勾结敌国来侵占国土的,那么,君王的国家就危险了。”

绍绩昧因喝醉酒睡觉而丢失了他的皮衣。宋国的君王说:“喝醉酒也足以使皮衣丢失掉吗·”绍绩昧回答说:“夏桀因酒醉而失去了天下,因而《尚书·康诰》说‘不要彝酒”;彝酒,就是经常喝酒。天子经常喝酒,就会失去天下;普通百姓经常喝酒,就会丢掉性命。”

【原文】

管仲①隰朋②从于桓公而伐孤竹③,春往冬反,迷惑失道。管仲曰:“老马之智可用也。”乃放老马而随之,遂得道。行山中无水,隰朋曰:“蚁冬居山之阳,夏居山之阴。蚁壤一寸而仞④有水。”乃掘地,遂得水。以管仲之圣而隰朋之智,至其所不知,不难师于老马与蚁。今人不知以其愚心而师圣人之智,不亦过乎?

【注释】

①管仲:(?~公元前645年)一称管敬仲。名夷吾,字仲。齐颖上(颖水之滨)人。春秋时齐国著名的政治家、思想家。出身微贱。辅佐齐桓公实行了一系列重大的政治和社会改革,使齐桓公成为春秋时期第一个霸主。在齐国任相40年,以“尊王攘夷”为号召,帮助桓公实行改革,对齐国称霸诸侯起了重要作用。

②隰朋:春秋时期齐国的大臣。《荀子·解蔽》:“鲍叔、宁戚、隰朋,仁知且不蔽。”《韩非子·十过》:“隰朋可。其为人也。”

③孤竹:地名,西周时期小诸侯国之一,位于今河北省境内。

④仞:古代长度单位。周制八尺,汉制七尺。《论语·子张》:“夫子之墙数仞。”《礼记·祭义》:“筑宫仞有三尺。”《列子·汤问》:“太行、王屋二山,方七百里,高万仞。”《说文》:“仞,伸臂一寻八尺也。”《考工记·匠人》:“深八尺谓之洫,深二仞谓之浍。”

【译文】

管仲、隰朋跟随着齐桓公去征伐孤竹国,春天去到冬天才返回,返回时迷失了道路。管仲说:“老马的智力可以借用。”于是放开老马让它自己走而众人跟随在后面,于是就找到了道路。行走在山中没有水,隰朋说:“蚂蚁冬天居住在山的南面,夏天居住在山的北面。蚂蚁洞口土堆高一寸而下面七尺深的地方就有水。”于是就按照蚂蚁洞来挖地,便找到了水。凭管仲的圣明和隰朋的智慧,对于自己所不知道的,也都不惜向老马和蚂蚁请教。如今的人却不知道以自己愚蠢的心去学习圣人的智慧,不是太过分了吗?

【原文】

有献不死之药于荆王①者,谒②者操之以入。中射之士问曰:“可食乎·”曰:“可。”因夺而食之。王大怒,使人杀中射之士③。中射之士使人说④王曰:“臣问谒者,曰‘可食’,臣故食之,是臣无罪,而罪在谒者也。且客献不死之药,臣食之而王杀臣,是死药也,是客欺王也。夫杀无罪之臣,而明人之欺王也,不如释臣。”王乃不杀。

【注释】

① 荆王:楚王,当是楚顷襄王。

② 谒者:朝廷里主管通报传达的官吏。

③ 中射之士:君主身边的侍卫。

④ 说(shì):游说,劝说。

【译文】

有个人献长生不死的药给楚顷襄王,传达官拿着药走进宫廷,楚王的一个侍卫问道:“可以吃吗·”传达官答道:“可以。”侍卫夺过药便吃了。楚王大怒,命人把他杀掉。侍卫托人劝说楚王:“我问传达官这药能不能吃,他说‘可以吃’,所以我才吃的,这样我是没有罪的,有罪的是传达官。再说来人献的是长生不死药,我吃了它,大王却杀了我,那就证明这药是致人于死的,这是献药人在欺骗大王啊。杀死无罪的大臣,来表明别人欺骗了大王,还不如释放我。”楚王于是就没杀他。

【原文】

田驷①欺邹君②,邹君将使人杀之。田驷恐,告惠子③。惠子见邹君曰:“今有人见君,则梜④其一目,奚如?”君曰:“我必杀之。”惠子曰:“瞽⑤,两目,君奚为不杀?”君曰:“不能勿。”惠子曰:“田驷东慢齐侯,南欺荆王。驷之于欺人,瞽也,君奚怨焉?”邹君乃不杀。

【注释】

① 田驷:人名。战国时期赵国人。

② 邹君:战国时期邹国的君主。

③ 惠子:宋国人,为惠王相。

④ 梜:古通“眇”。本意为眼睛有毛病之意。这里用为闭上眼睛之意。

⑤ 瞽:《书·尧典》:“瞽子。”《论语·子罕》:“子见齐衰者,冕衣裳者,与瞽者,见之虽少必作。”《论语·季氏》:未见颜色而言,谓之‘瞽’。”《荀子·解蔽》:“瞽者仰视而不见星。”《说文》:“瞽,目但有朕也。”这里用为虽瞎但有眼珠之意。

【译文】

田驷欺骗了邹君,邹君将要派人去杀他。田驷恐惧了,告诉惠子。惠子拜见了邹君,说:“如今有人来见您,闭上他一只眼睛,您会怎么样对待他?”邹君说:“我必然杀了他。”惠子说:“盲人,闭着两只眼睛,君主为什么不杀他们呢?”邹君说:“因为他不能不闭着两只眼睛。”惠子说:“田驷在东面傲慢地对待齐君,在南面欺骗楚王。田驷在骗人方面,就和盲人一样很自然,君主为什么要怨恨他呢?”邹君于是不杀田驷了。

【原文】

鲁穆公使众公子或宦于晋①,或宦于荆。犁鉏②曰:“假人于越而救溺子③,越人虽善游,子必不生矣。失火而取水于海,海水虽多,火必不灭矣,远水不救近火也。今晋与荆虽强,而齐近,鲁患其不救乎!”

严遂不善周君④,患之。冯沮⑤曰:“严遂相,而韩傀⑥贵于君。不如行贼⑦于韩傀,则君必以为严氏也。”

张谴⑧相韩,病将死。公乘无正⑨怀三十金而问其疾。居一月,公自问张谴曰:“若子死,将谁使代子·”答曰:“无正重法而畏上,虽然,不如公子食我⑩之得民也。”张谴死,因相公乘无正。

【注释】

① 鲁:诸侯国名,今山东南部和河南,江苏的一部。鲁穆公:战国时鲁国国君,名显。公子:当时称国君的儿子中太以外的人为公子。

② 犁鉏(jū),也写作黎居,人名,曾在齐国为官。

③ 假:借。假人于越:从越国借人。

④ 严遂:战国时韩哀侯的大臣,亦称严仲子,后弑韩哀侯。周:西周,韩国西部的一个小诸侯国。

⑤ 冯沮(jū):也写作冯居,西周大臣。

⑥ 韩傀:也写作韩廆(wěi),韩哀侯的相。

⑦ 行贼:行刺。

⑧ 张谴:人名,生平不详。韩:诸侯国名,今山西东南部,河南中部、西部。

⑨ 公乘无正:人名,生平不详。公乘本是官名,主管战车,后变为复姓。金:古代重量单位,也称“镒”,一镒二十两。

⑩ 公子食我:韩国宗室贵族。

【译文】

鲁穆公派自己的儿子们有的到晋国去做官,有的到楚国去做官。犁鉏说:“请越国人来救落水的孩子,越人虽然善于游泳,落水的小孩也一定会淹死。失火了,取海水来灭火,虽然海水很多,但火一定不能扑灭,这是因为远水救不了近火。现在晋国和楚国虽然很强大,而齐国离鲁国近,鲁国的灾祸恐怕是晋国和楚国救不了的吧!”

韩哀侯的大臣严遂和西周的国君不和,西周君担心这件事会对自己不利。冯沮对西周君说:“严遂想要任韩国的相,而现在的相韩傀却被韩哀侯器重。不如暗中把韩傀刺杀了,那么韩国国君一定会以为是严遂干的。”

张谴做韩国的相,快要病死了。公乘无正拿着三十金黄金去看望他的病情。过了一个月,韩君问张谴说:“如果您死了,将让谁接替您呢·”张谴回答说:“公乘无正重视法治而敬畏大王,虽然如此,却不如公子食我那样得人心。”张谴死后,韩君于是任公乘无正为相。

【原文】

乐羊为魏将而攻中山,其子在中山。中山之君烹其子而遗①之羹,乐羊坐于幕下而辍之,尽一杯。文侯谓堵师赞曰:“乐羊以我故而食其子之肉。”答曰:“其子而食之,且谁不食?”乐羊罢中山,文侯赏其功而疑其心。孟孙猎,得麑②,使秦西巴载之持归,其母随之而啼。秦西巴弗忍而与之。孟孙归,至而求麑。答曰:“余弗忍而与其母。”孟孙大怒,逐之。居三月,复召以为其子傅。其御曰: “曩将罪之,今召以为子傅,何也?”孟孙曰:“夫不忍麑,又且忍吾子乎?”故曰:“巧诈不如拙诚。”乐羊以有功见疑。秦西巴以有罪益信。

【注释】

①遗:《韩非子·五蠹》:“相遗以水。”《史记·魏公子列传》:“欲厚遗之。”《汉书·李广苏建传》:“置币遗单于。”这里用为给予、馈赠之意。

②麑:《韩非子·五蠹》:“冬日麑裘。”这里用为幼鹿之意。

【译文】

乐羊作为魏国大将去攻打中山国,他的儿子却在中山国。中山国君主煮了他的儿子并把肉羹送给乐羊,乐羊坐在军帐中吃这肉羹,吃完了一杯。魏文侯对堵师赞说:“乐羊因为我的缘故吃了他儿子的肉。”堵师赞回答说:“他的儿子他都能吃,还有谁不能吃呢?”乐羊从中山国回来,魏文侯奖赏他的功劳而怀疑他的忠心。鲁国的孟孙打猎,获得一只小鹿,派秦西巴装到车上押送回去,而大母鹿跟随着叫个不停。秦西巴不忍心而把小鹿还给了母鹿。孟孙回来后,一到家就向秦西巴索要小鹿。秦西巴回答说:“我不忍心而把它还给了它的母亲。”孟孙十分生气,就把秦西巴撵走了。过了三个月,又召回秦西巴让他做自己儿子的师傅。孟孙的车夫对孟孙说:“过去您惩罚他,如今又召回他当您儿子的师傅,这是为什么呢?”孟孙说:“他这个人不忍心伤害小鹿,又怎么会忍心伤害我的儿子呢?”所以常言说:“巧妙的欺诈不如笨拙的诚实。”乐羊因为有功劳而被怀疑,秦西巴因为有罪过而更加被信任。

【原文】

曾从子,善相①剑者也。卫君怨吴王。曾从子曰:“吴王好剑,臣相剑者也。臣请为吴王相剑,拔而示之,因②为君刺之。”卫君曰:“子之为是也,非缘义也,为利也。吴强而富,卫弱而贫。子必往,吾恐子为吴王用之于我也。”乃逐之。

【注释】

① 相:鉴别,鉴赏。

② 因:趁此。

【译文】

曾从子是个善于鉴别宝剑的人。卫国君主怨恨吴王夫差。曾从子说:“吴王喜欢宝剑,我是一个鉴别宝剑的人。请让我去给吴王鉴别宝剑,我把剑拔出来给他看的时候,就乘机为您剌杀他。”卫君说:“先生做这件事是可以的,但却不是最佳行为方式,而是为了利益。吴国强大而富裕,卫国弱小而贫穷。先生一定要去,我恐怕先生会被吴王利用来对付我呀。”于是把他驱逐了。

【原文】

纣①为象箸,而箕子②怖,以为象箸不盛羹于土簋③,则必犀玉之杯,玉杯象箸必不盛菽④藿⑤,则必旄、象、豹胎,旄、象、豹胎必不衣短褐⑥而舍茅茨之下,则必锦衣九重,高台广室也。称此以求,则天下不足矣。圣人见微以知萌,见端以知末,故见象箸而怖,知天下不足也。

【注释】

①纣:殷商王朝的最后一个国君,名帝辛。传说其荒**无度,酒池肉林,使得很多中下层官僚仿而效之,自己的财产不够,于是便向人民横征暴敛,拼命收刮,弄得民怨沸腾、民不聊生。

②箕子:商纣王的叔父,名胥馀。商代贵族,封于箕。曾劝谏纣王,被纣王降为奴隶,囚禁。《论语·微子》:“微子去之;箕子为之奴;比干谏而死。”

③簋:本义是指为古代青铜器或陶制盛食物的容器,这里用为“容器”之意。

④菽:《春秋·考异郵》:“菽者稼最强。古谓之尗,汉谓之豆,今字作菽。菽者,众豆之总名。然大豆曰菽,豆苗曰霍,小豆则曰荅。”这里用为豆及豆叶之意。

⑤藿:《诗·小雅·白驹》:“食我场藿。”《庄子·庚桑楚》:“奔蝉不能化藿蠋。”《仪礼·公食大夫礼记》:“牛藿。”《广雅·释草》:“豆角谓之荚,其叶谓之藿。”这里用为豆叶之意。

⑥褐:指粗布或粗布衣,最早用葛、兽毛,后通常指大麻、兽毛的粗加工品,古时贫贱人穿。

【译文】

从前商纣王做了象牙筷子,箕子就感到恐怖,他认为象牙筷子必然不会放在泥土做的器皿上,必然要用犀牛角和玉做的杯子;象牙筷子和玉杯必然不会盛装豆类浓汤,那就一定要吃牦牛、大象、豹子等的胚胎;吃着牦牛、大象、豹子等的胚胎,就必然不会穿着粗布短衣而住在茅草屋中吃东西,那么就会穿着锦绣衣服好几套,住在宽室高屋里。照这样子追求下去,那么天下的东西都不够。圣人看见了微小的事情就能因此而知道将要萌发的其他事情,看见事情的开头就能因此而知道事情的结果,所以看见象牙筷子而感到恐惧,因为他知道天下的东西都不足以使用。

【原文】

周公旦①已胜殷,将攻商盖。辛公甲曰:“大难攻,小易服。不如服众小以劫大。”乃攻九夷,而商盖服矣。

【注释】

① 周公旦:中国西周思想家。姓姬名旦。生卒年不可考。周文王之子,周武王之弟。曾辅佐武王及其子成王执政,为周朝提出了成套的统治思想。

【译文】周公旦已经战胜了商纣王,将要去攻打商盖这个地方。辛公甲说:“大国难以攻打,小国容易征服。不如先征服众多小国来威慑大国。”于是就攻打东方各个小部族,而商盖也就归附了。

【原文】

纣为长夜之饮,惧以失日①,问其左右,尽不知也。乃使人问箕子。箕子谓其徒曰:“为天下主而一国皆失日,天下其危矣。一国皆不知而我独知之,吾其危矣。”辞以醉而不知。

【注释】

①失日:忘记日子。

【译文】

商纣王举办夜宴,为失去日子而感到恐惧,问身边左右之人,都说不知道。就派人去问箕子。箕子对门徒说:“作为天下的主人而且全国人都不知道日期,这个天下真的危险了。一国人都不知道而只有我一个人知道日期,我也就危险了。”于是便借口自己也喝酒醉了不知道。

【原文】

鲁人身善织屦①,妻善织缟②,而欲徙于越。或谓之曰:“子必穷矣。”鲁人曰:“何也·”曰:“屦为履之也,而越人跣行③;缟为冠之也,而越人被发。以子之所长,游于不用之国,欲使无穷,其可得乎·”

陈轸贵于魏王④,惠子曰:“必善事左右。夫杨,横树之即生,倒树之即生,折而树之又生。然使十人树之而一人拔之,则毋生杨矣。至以十人之众,树易生之物,而不胜一人者,何也·树之难而去之易也。子虽工⑤自树于王,而欲去子者众,子必危矣。”

【注释】

①屦(jǜ):草鞋或麻鞋。

②缟:生绢,可以制帽。

③跣(xiǎn)行:光着脚走路。

④陈轸(zhěn):战国时人。纵横家。魏王:指魏惠王。

⑤工:长于,善于。

【译文】

鲁国有一个人,自己善于编草鞋麻鞋,他的妻子善于织生绢,他想搬到越国去住。有人对他说:“你到越国去肯定会穷困的。”这个鲁国人说:“为什么呢·”那个人说:“鞋子是用来穿的,而越国的人光着脚走路;生绢是用来做帽子的,可是越国的人都披着长发,不戴帽子。凭借你们擅长的技能,迁移到用不着它的国家去,想不受穷困,那怎么可能呢·”

陈轸受到魏惠王的器重。惠施对陈轸说:“您一定要好好巴结君王身边的人。一棵杨树,横过来种能活,倒着种也能活,折断了种还能活。但是如果让十个人来种,而一个人拔,那杨树也就种不活了。十个人的众多力量,去种这容易成活的杨树,却抵不住一个人的拔,是什么原因呢·这是因为种树艰难而拔树容易啊。你虽然善于在君王面前树立自己的形象,但如杲想要除掉你的人太多,您肯定就危险了。”

【原文】

鲁季孙新弑其君,吴起仕焉。或谓起曰:“夫死者,始死而血,已血而衄①。已衄而灰,已灰而土。及其土也,无可为者矣。今季孙乃始血,其毋乃未可知也。”吴起因去之晋。

隰斯弥见田成子,田成子与登台四望。三面皆畅,南望,隰子家之树蔽之。田成子亦不言。隰子归,使人伐之。斧离数创,隰子止之。其相室曰:“何变之数也?”隰子曰:“古者有谚曰:‘知渊中之鱼者不祥。’夫田子将有大事,而我示之知微,我必危矣。不伐树,未有罪也;知人之所不言,其罪大矣。”乃不伐也。

杨子过于宋东之逆旅。有妾二人,其恶者贵,美者贱。杨子问其故。逆旅之父答曰:“美者自美。吾不知其美也;恶者自恶,吾不知其恶也。”杨子谓弟子曰:“行贤而去自贤之心,焉往而不美?”

卫人嫁其子而教之曰:“必私积聚。为人妇而出,常也;其成居,幸也。”其子因私积聚,其姑以为多私而出之。其子所以反者,倍其所以嫁。其父不自罪于教子非也,而自知其益富,今人臣之处官者,皆是类也。

【注释】

①衄:《晋书》:“未战而退,先自摧衄,亦古之所忌。”这里用为萎缩之意。

【译文】

鲁国的季孙刚杀掉他的君主,吴起就到他那里去做官。有人对吴起说:“被杀的人,刚死的时候流血,血流完了就开始萎缩。皮肉萎缩完了就开始化成灰,开始化成灰了,就变成了泥土。到变成泥土了,就没有什么作为了。如今季孙就象开始流血,其结果是不可以知道的吧。”吴起因此去到晋国。

隰斯弥去见田成子,田成子和他一起登上高台向四面眺望。三面都通畅无阻,向南望去,隰斯弥家的树林却把远方遮住了。田成子也不说什么话。隰斯弥回到家中,派人砍伐树木。斧头刚砍出几个伤口,隰斯弥就阻止了砍树的人。他的管家说:“为什么变得这样快呢?”隰斯弥说:“古时候有句谚语说:‘知道深渊里有鱼是不吉祥的。’那田成子将要干一番改朝换代的大事,而我却向他显示出我知道这其中的微妙,这样我就危险了。不伐树,没有什么罪过;知道了别人不想说出来的事情,那罪过就大了。”于是就不砍树了。

杨先生走过宋国东部的一个旅馆。旅馆的老板有两个小老婆,其中长得丑陋的被器重,长得漂亮的被看不起。杨先生问其中的缘故,旅馆的老板回答说:“长得漂亮的自以为很美,但我不觉得她美;长得丑恶的自以为很丑陋,但我不觉得她丑陋。”杨先生对弟子们说:“自己的行为很贤能而又能去掉自以为贤能的想法,到哪里不受到赞美呢?”

有个卫国人嫁自己的女儿时教育她说:“一定要私下里积蓄。做人家的妻子而被休了赶出门,是常有的事;那成功地住下去的,是侥幸的事。”他的女儿因此便私下里积蓄,她的婆婆觉得她多积私房钱而把她休了。这个卫国人的女儿返回娘家带回的私房钱,比她出嫁时的花费还要多一倍。她的父亲不怪罪自己在教育女儿方面教得不对,只知道自己越来越富裕,如今身居官职的臣子,都是这一类人。

【原文】

鲁丹三说中山之君而不受也,因散五十金事其左右。复见,未语,而君与之食。鲁丹出,而不反舍,遂去中山。其御曰:“反见,乃始善我,何故去之?”鲁丹曰:“夫以人言善我,必以人言罪我。”未出境,而公子恶之曰:“为赵来间①中山。”君因索而罪之。

【注释】

①间:《国语·晋语一》:“且夫间父之爱而嘉其贶,有不忠焉。”《论语·先进》:“孝哉闵子骞,人不间於其父母昆弟之言。”《韩非子·说难》:“故与之论大人,则以为间己矣。”《史记·屈原贾生列传》:“谗人间之。”这里用为挑拔、离间之意。

【译文】

鲁丹三次去游说中山国君主都没有被接受,因而分发了五十金黄金去奉承中山君的左右侍从。然后得到面见中山君,还没有说话:中山君就招待他吃饭。鲁丹出来后,不回旅馆,马上就离开了中山国。他的车夫说:“这一次得见,才开始对我们好,为什么就要离开呢?”鲁丹说:“因为别人的话善待我,必然也会因为别人的话加罪于我。”他们还没有走出中山国,而公子就诽谤他说:“鲁丹是为赵国来挑拔、离间中山国的。”中山君因此而搜捕想惩处他。

【原文】

田伯鼎好士而存其君,白公好士而乱荆。其好士则同,其所以为则异。公孙友自刖①而尊百里,竖刁自宫②而謟③桓公。其自刑则同,其所以自刑之为则异。慧子曰:“狂者东走,逐者亦东走。其东走则同,其所以东走之为则异。故曰:‘同事之人,不可不审察也’。”

【注释】

①刖:《易·困·九五》:“劓刖,困于赤绂:乃徐有说,利用祭祀。”古代削足之刑。

②宫:古代五刑之一。《书·吕刑》:“宫辟疑赦。”《韩非子·二柄》:“齐桓公妒外而好内,故竖刁自宫以治内。”汉司马迁《报任安书》:“诟莫大于宫刑。”这里用为阉割男子**之意。

③謟:这里用为隐瞒之意。

【译文】

田伯鼎喜好读书人而保全了他的君主,白公胜喜好读书人而搅乱了楚国。他们喜好读书人是相同的,但他们使用读书人的办法不同。公孙友砍掉自己的脚而尊重百里奚,竖刁割掉自己的睾丸而隐瞒齐桓公。他们给自己用刑是相同的,但之所以用刑的目的是不同的。慧子说: “发狂的人向东跑,追逐他的人也向东跑,向东跑是相同的,但他们向东跑的目的不同。所以说:‘对于做同样事情的人,不可以不审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