涅瓦大街02
皮斯卡略夫用力拨开众人,想仔细看个清楚。可是,十分遗憾,一个长着满头黑卷发的大脑袋不时将她挡住了;并且人群把他夹在其中,进退不得,他又唯恐会不小心推搡到三等文官之类的官员。不过,他终究挤到前面去了,看了一眼身上的衣服,想要整理得体面一点。天哪,这是怎么搞的!他穿的竟然是一件长礼服,并且尽是颜料的斑斑污迹——他出来得太匆忙,竟忘了换一件体面些的衣裳。他不由地低下头来,脸一直红到了耳根,真想能找个地缝藏身,但却无处可藏。衣着华丽的少年侍从们就像一堵墙似的挡在他的身后。他已经想远远地离开那长着妩媚的前额和睫毛的美人了,不过还是惊恐不安地抬起眼来,想知道她是否在看自己:天哪!她正好就站在面前……但是,这是怎么回事呢?怎么回事呢?“是她!”——他几乎大声嚷了起来。一点没错,正是她,就是在涅瓦大街遇到又伴送她回到住处的那个女郎。
此时,她微微抬起睫毛,用明亮的目光瞟了一眼众人。“唉呀呀!多漂亮!”他说到此处便打住了,连气都喘不过来。她又扫视了一圈,大家便争先恐后地想得到她的垂顾,但是她却露出困倦和冷漠之色,很快将目光移开,与皮斯卡略夫相对而视。啊,正是人间的天堂!极乐的世界!上帝啊,给他承受这一切的力量吧!生命就将离他而去,他会毁掉并戕害自己的灵魂!她做了一个暗示,而非手势,也不是点头示意——都不是:她那双勾魂摄魄的明目透露出一丝微妙而隐约的表情,传达了这一讯息,谁都无法觉察到,但他却看出来了,也领悟到了。
一支舞曲,好像延续了很久;已经倦怠的乐曲仿佛就要静下来了,突然又高声扬起,尖叫刺耳,铿然轰响;终于一曲结束!她坐下来,胸脯在轻盈的薄纱下微微起伏颤动;她的一只纤手(天哪,那是多么纤巧的手!)垂落在膝盖上,握着身子底下轻薄的衣裳,那衣裳垫在身子下面好像也能发出悦耳的音响,衣裳淡淡的雪青色将那只纤手衬托得更加分明。只消能抚摸一下这手就心满意足了!再也别无他求了——即便是想一想也太冒昧了……他就站在她的椅子后面,既不敢开口说话,也不敢大声透气。
“您是觉得烦闷么?”她说着,“我也觉得很闷了。我看得出来,您在恨着我……”她补充了一句,又垂下长长的睫毛。
“恨您!您说我吗?我……”皮斯卡略夫一时心慌意乱,本想接着说下去,那定会说出一大堆语无伦次的话来,可是这时一个说话俏皮而风趣、头上卷着一束蓬起的凤头的侍从官走了过来。他兴奋地露出一排甚是洁白的牙齿,说的俏皮话句句都像犀利的钉子一样扎进他的心里。所幸的是,最终旁边有人找侍从官询问什么事情了。
“真烦人!”她抬起天使般的眼睛看着他说,“我坐到大厅的那一边去,您也过来吧。”
她挤进人群里,很快不见了。他就像疯了似的推开众人,也跟着去了那儿。
是的,那正是她;她端坐着,好似女皇,超凡脱俗,艳压群芳,左右顾盼,正在寻找他。
“您来了,”她轻轻说道,“我不想瞒您,我们邂逅的情形您一定感到奇怪吧。您也许认为我是属于您见到的那种下流无耻的人吧?您会感到我的行为很怪诞,不过我会告诉您一个秘密,”她凝视着他的眼睛说道,“您能永远都不泄露出去么?”
“噢,一定!一定!一定不会泄露!”
但是,这时一个上了年纪的人又走近前来,操着皮斯卡略夫听不懂的语言和她说着什么,随后向她伸出胳膊。她用恳求的目光看了一眼皮斯卡略夫,示意他就留在原地,等她回来,但他一时急不可耐,不论是谁的吩咐都听不进,即使是她说的话也不能从命了。他马上跟随而去;可是,人群熙熙攘攘,还是把他们隔开了。
他再也没见到那袭雪青白的衣裙,焦躁不安地穿过一个个的房间,莽撞地推搡着迎面而来的人,但是,一间间房里只见那些社会名流坐在那里打桥牌,一片鸦雀无声。在一间房子的角落,几个上了年纪的人正在争论从文习武孰优孰劣的问题;在另一个角落里,衣着考究的燕尾服的人们对一个多产诗人的多卷诗集轻率地发表议论。皮斯卡略夫见到一位相貌堂堂的长者捏着一个身穿燕尾服的人的纽扣,对他的论断提出非常公允的意见,但对方却粗暴地将他推到一旁,甚至无视他脖子上挂着的颇有来历的勋章。皮斯卡略夫又奔向另一个房间——那里仍没有她的身影。又急奔第三个房间——仍然不见踪影。“她在哪里呢?我想见她!唉,我不见她一眼,就活不成了!我要听听她的心里话。”但是,他四处寻找,全都徒劳。他烦躁不安,也疲惫不堪,便畏缩在一个角落里,看着众人;两眼发酸,周围的一切渐渐模糊起来。最后,他的眼前分明显现出了房间的四壁。他抬起眼来,发现面前摆着一个烛台,灯火在烛台的深处就快熄灭了,一支蜡烛点完了,蜡油流淌在桌面上。
原来他睡着了!天哪,多美妙的梦!干吗要醒过来呢?干吗不再等一会儿;她也许又会回来呢?恼人的曙色闪烁着令人不快的暗淡的辉光,照射进他的窗口。整个房间沉浸在一片灰暗,模糊的杂乱光影之中……唉,现实多么的丑陋!它为什么要与梦境对着来呢?他匆忙地脱下衣服,躺到**,盖好被子,心里短暂地追忆那已逝去的梦境。果真,他立即又做起梦来了,但他梦到的完全不是他想要看到的情景:一会儿是皮罗戈夫叼着烟斗来了,一会儿又见到美术学院的守门人,一会儿遇到一个四等文官,一会儿又梦到他给画过肖像的一个芬兰女人的脑袋等等乱七八糟的梦境。
他一直睡到了正午,还想再入梦乡,但是她再也没有出现。多么希望她再展片刻绝代的姿容!多么渴望她那轻盈的步履再橐橐地响起片刻!多么渴望她那光洁如天外白雪一样的裸臂能再在他的眼前闪动。
他掀开了被褥,忘记了一切,沮丧又绝望地呆坐着,一心只是回忆那逝去的梦境。他无心去做任何事情;两眼木然无神,了无生气地凝望着院子的窗户,那里一个浑身脏兮兮的运水夫正把快要结冰的水倒出来,一个沿街叫卖的商贩扯着山羊一般的嗓门连声吆喝:“有旧衣卖么?”这日常的、真实的东西,在他听来反觉古怪。他就一直这么坐到天已入暮,又贪睡地倒到**。辗转反侧,久久难以成眠,但最终还是睡着了。又做了一个梦,一个下流而恶心的梦。“上帝啊,快怜悯怜悯我吧:就让我再见她一会儿、一分钟也好!”他又等待着夜晚的降临,又睡着了,又梦到了一个官员,他既是官员又是演奏大管的乐师;啊,多么让人难受!她终于又出现了!她的小脑袋还有满头卷发……她凝眸相望……啊,只是一眨眼工夫!又是一片迷雾,又是一场乱梦。
最终,追寻梦境变成了他的生活,从那时起,他的整个生活发生了奇怪的变化:简直可以说,他醒时睡着,梦里难眠。如果有人看到他默默无言地坐在空桌旁边或者沿街走动,那么,定会认为他是梦游症患者或是被酒精毁了的人;他的眼神茫然若失,与生俱来的精神恍惚的毛病如今更加重了,横蛮地抹杀了他脸上一切感情的流露和变化。只有到了夜里,他才又有了生气。
这一状况耗损了他的精力,最后他连梦也做不成了,这竟成了他最大的痛苦。为了挽回这唯一拥有的东西,他想方设法想重圆好梦。他听人讲,有一种方法能重温旧梦——只要服用鸦片就可以办到。但是到哪里去弄鸦片呢?他就想起了一个开披巾店的波斯人,此人几乎每回见面都求他画一幅美人图。他拿定主意就去找波斯人帮忙,猜度他一定有这种鸦片。波斯人端坐在沙发上,盘着腿,殷勤接待了他。
“你要鸦片干什么?”波斯人问道。
皮斯卡略夫对他诉说了失眠的痛苦。
“好吧,我就给你一些鸦片,但是,你得给我画一张美人图。而且要画一个绝色美人!乌黑的眉毛,像油橄榄那么大的眼睛;而我恰好躺在她的身边,抽着烟斗!听懂了吗?要画一个非常漂亮的!一个美人!”
皮斯卡略夫全都应允了。波斯人出去了片刻,拿着一只装着发黑的**的小罐子回来,小心翼翼地倒了一点在另一只小罐子里,随后交给皮斯卡略夫,嘱咐他要兑上水喝,每次不能超过七滴。他贪婪地抓起这只无比珍贵、可以说是千金不换的小罐子,匆匆忙忙地跑回家去。
到了家里,他倒了几滴在盛着水的杯子里,一饮而尽,之后倒头便睡。
天哪,多么快意!是她!终于又见到她了!但是,已经是别的样子。啊,她倚坐在明亮的村舍窗边。那么妩媚!她的装扮是那么朴素无华,足以唤醒诗人的幽思遐想。她头上的发式……天哪,那发式多么简约,与整个人又是多么相配!短短的三角头巾轻巧地搭在她那端正的脖颈上,整个人淡雅而淳朴,身上的一切都蕴含着一种神秘而莫名的韵味。她那优雅的步态多么迷人。款款而行的脚步声,朴素无华的衣裙的寒搴声又是多么悦耳动听!她那戴着兽毛围绕的镯子(当时流行的一种装饰品)的手是多么可爱!她含着眼泪跟他说:“不要看不起我,我根本不是您认为的那种人。看看我吧,仔细地看看我,您说,难道您认为我会做那种事情吗?”——“啊,不,不会有谁敢那么想,就让他……”但是他却醒了,肝肠寸断,热泪盈眶。“还不如你根本没来到这人间!不曾活在这世上,只是才华横溢的画家笔下的一幅画还更好些!我就能一步也不离开画布,永远看着你、亲吻你。我会将你当作最美好的憧憬,生死相依,命运与共,那样我倒会更加幸福。我也没有别的什么奢望了。我在睡前醒后都会像呼唤守护天使那样呼唤你的名字,一旦需要描画美好和神圣之物之时,我就等待你的出现。但是现在……多么可怕的生活!她活着又有什么好处呢?难道一个疯子的生命能给曾经爱过他的亲友带来欢乐么?天哪,我们过的到底是什么日子!梦想与现实总是争执不休!”类似的思绪一直不停地折磨着他。他什么都不想了,几乎不吃不喝,急切而狂热地企盼着夜晚及令人着迷的幻梦的来临。这种一直不变的痴迷支配了他的整个身心和想象力,以致那可爱的模样几乎每天都能出现在他的眼前,并且总是与现实格格不入,因为他的思绪完全如孩子一般单纯。在这些梦幻中,那个女郎也变得更加纯美,并完全变了样子。
连连服用鸦片,让他的思绪更加亢奋起来,假如说有人坠入了情网,爱到极度癫狂,爱到异常热切,爱到痛苦万分,爱到五脏俱焚,爱到魂不守舍的话,那么这个不幸者就非他莫属了。
其中的一个梦最让他欣喜:他梦到了自己的画室,十分开心,端着调色板,非常投入地坐在那儿。她也在画室里,并已经成了他的妻子。她就坐在他的身边,迷人的胳膊肘支在他的椅背上,看着他作画。她那双娇慵而困倦的眼睛里时时透露出无比幸福的神情;房间里的一切都洋溢着幸福安谧的气氛;窗明几净,井然有序。天哪!她将那可爱的小脑袋依偎在他的胸前……他从未做过如此甜美的梦。
梦醒后,他感到神清气爽,也不像之前那么慵懒无力了。脑子里闪现一些奇怪的念头。“也许,”他暗自忖着,“她是突遭厄运,身不由己而沦落风尘的;或许,她内心已经懊悔莫及;可能,她自己也渴望能跳出火坑。难道就眼睁睁地看着她毁了而无动于衷么?要知道只要伸出一只援手就能将她从水深火热之中解救出来啊!”他的神思远游起来。“没有人认识我,”他自言自语道,“并且别人也管不着我,我也不去管别人的事。只要她真心悔过,重新做人,我就会娶她。我一定要娶她,总比那么多人娶女管家甚至娶下贱的**要强得多。并且我的这一举动是无私的,堪称伟大的。我是将一个绝色美人还给人世。”
他拟定了这样一个轻浮的计划,感到脸上陡然升起了一阵红晕;他走到镜子前,只见双颊深陷,脸色苍白,不禁感到骇然。他细心地打扮了一番,洗了脸,梳平头发,换上一件新的燕尾服和时新的背心,披了一件斗篷,就走到了街上。他吸了一口清新的空气,顿觉神清气爽,就像一个久病初愈的病人终于走出门来似的。当他又走近那条街时,心不由地怦怦直跳,因为自从那次不幸的邂逅他还一直没来过。
他久久地寻找着那幢房子,好像是记不起来了。又在街上来回走了两趟,不清楚该在哪幢房子跟前停下来。终于,他感觉其中一幢房子有点儿像。于是,就快步奔上楼去,敲了敲门:门开了,一个人迎上前来。是谁啊?正是他的意中人,心里秘藏的美人,理想之画的模特儿,那么揪心、那么痛苦又那么甜蜜地日思夜想的人儿。她就站在他的面前:他则浑身索索地颤抖;内心一阵狂喜,身子虚弱得几乎站都站不稳。她在对面站着,依然风情万种,虽然两眼睡意蒙眬,面庞略显苍白而不那么鲜丽可人,但她依旧楚楚动人。
“噢!”她一看是皮斯卡略夫,就大声喊道,揉了揉眼睛(那时已经是午后两点了)。“您那天干吗要溜走呀?”
他浑身无力地瘫坐到椅子上,怔怔地看着她。
“我刚醒过来;早上七点钟才把我送回来。我真是喝醉了,”她微笑着又补充了一句。
啊,你还不如是个哑巴,根本就说不出话来的好,何苦要说这些话呢!她突然将生活的全部底细都兜给他看了。不过,尽管如此,他还是压住了心头的气恼,决定尝试一下,看看他的规劝能否对她起点作用。他就鼓起勇气,用颤抖却满怀热情的声音说明她已深陷火坑。她神情专注地听着他说话,同时还流露出一脸惊愕的神色,那是我们在见到出乎意料并十分蹊跷的事情时才会做出的。她浅浅一笑,瞟了一眼坐在角落的女伴,那女伴已停止剔净梳子,也细细地听着新来的说教者还在说些什么。
“没错,我很穷,”皮斯卡略夫作了长时间的和富有教益的一番规劝后,最后说道,“但是,我们能以劳动为生;我们可以同心协力,一起改善我们的生活处境。最大的快乐莫过于自食其力了。我会作画,你就坐在我的身旁,鼓励我,刺刺绣或者做点别的什么手工活,我们也能衣食无愁了。”
“那怎么行!”她一脸鄙夷的神色,打断了他的话,“我又不是洗衣妇和女裁缝,干吗让我干活呢?”
天哪!这番话显露出她对整个卑贱、下流的生活的贪恋——那是与****终日为伴的、充满着空虚和无聊的生活啊。
“您娶我吧!”那个一直坐在角落里默不作声的女伴,厚颜无耻地接过话头,说道,“我嫁给您,然后就这么坐着!”
说罢,她那令人可鄙的脸上又扮了一个傻乎乎的怪相,逗得那个美人哈哈大笑。
啊,这简直太放肆了!真让人难以忍受。他痴痴呆呆、神情木然地抬脚便走。他神志模糊了:糊里糊涂,漫无目的,视而不见,充耳不闻,无知无觉,游**了整整一天。谁都不知道他在什么地方过了夜没有;第二天,他才凭着模模糊糊的意识返回了自己的住处,面容憔悴,神色恐怖,头发乱蓬蓬的,一副精神错乱的样子。他将自己锁在房里,不准任何人进去,也不要什么东西。四天过去了,锁着的房门一次都没有打开过;又过了一个星期,房门依旧深锁着。人们拥到房门口,大声喊他,但没有一点声息;最后将房门撬开了,发现他已切断喉管,死了。血迹斑斑的刮脸刀失落在地板上,两手**地张开着,样子扭曲得十分吓人,可以推出他的手没有找准地方,受了长时间的折磨,那个有罪的灵魂才最后出窍。
可怜的皮斯卡略夫就这么一命呜呼了——这狂热的**的牺牲品,一个温顺、胆怯、谦恭而又天真的人,他怀揣才能的火花,也许随着时光的推移能迸发出熊熊的火焰来。没人为他哭泣;在他的遗体旁,除了一位巡长的身影和一个法医的冷漠的面孔外,再无他人。甚至都没有举行宗教仪式,他的棺木被悄悄地运到奥赫塔;只有一个看门的士兵跟在棺木后哭泣,那也只是因为他多喝了一瓶伏特加的原因。就连皮罗戈夫中尉也未曾来看一眼这不幸而可怜的人的遗容,而在生前中尉对他还呵护有加。不过,皮罗戈夫中尉现在完全顾不上这事了:他正忙着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现在我们就开始说说他吧。
我不喜欢碰到尸体和死人,当长长的送殡行列穿过我走的道路,一个打扮得如托钵修士的残废士兵左手闻着鼻烟,右手擎着火把经过时,我总感到别扭。只要看见装饰华丽的灵柩车和盖着天鹅绒罩布的棺木,我总会有一种无奈的感觉;但是,当我看到运货马车拉着穷人无遮无盖的红色棺材,只有一个女乞婆恰巧在十字路口遇着,因为无所事事而慢吞吞地跟过去的情景时,我那无奈的心境就会掺上几分哀伤。
我们在此前似乎讲到皮罗戈夫与可怜的皮斯卡略夫分了手,急忙去追那金发女郎的地方了。这金发女郎是一个长得体态轻盈、相貌相当迷人的妞儿。她在每一家商店的门前都会驻足一会儿,出神地端详橱窗里摆设的宽腰带、三角头巾、耳环、手套还有别的精巧饰物,不停地扭着身子,左顾右盼,又频频回首。“宝贝,你可逃不出我的掌心了!”——皮罗戈夫十分自信地说道,继续紧追不舍,并竖起大衣的领子来遮着脸,以免撞见熟人难堪。说到此,不妨让读者先了解一下,皮罗戈夫是一个什么样的人物。
不过,在谈论皮罗戈夫是一个什么样的人物之前,不妨说说皮罗戈夫所属的那个社交圈子。那里有一些军官,他们在彼得堡构成社会的中产阶级。在经过40年的惨淡经营才能爬上去的五等或四等文官举行的晚会或宴会上,你总能遇见其中的一个人。几个脸色苍白、犹如彼得堡一样暗淡无光的少女(有的已错过佳期)、茶桌、钢琴、家庭舞会——这一切总是和一个戴着灯光下闪闪发亮的带穗肩章的人难解难分,而他又总会被贤淑的金发女郎及身着黑色燕尾服的弟兄或者亲友簇拥在中间。这些生性沉静的姑娘原本是很难逗得开心并发笑的;真要做到这一点,要说难的确很难,要说不难也一点都不难。说话既不能过于高深,也不要过于滑稽,只需处处添点儿女人爱听的零星琐事便可。在这一点上,就要给上面提到的先生们说句公道话。他们有一种特殊的本领,能让这些黯然失色的美人儿听他们说话,便笑声不止。又喊又笑,此起彼伏:“啊呀,别说了,羞不羞,快把人逗死了!”——这经常是对他们最好的报偿。他们很少跻身到上层阶级中去,或者说根本无缘高攀。他们是被这个社会称之为贵族的人们排挤出来的;不过,话说回来,他们也算是有学问、有教养的人。他们喜欢谈论文学,对布尔加林[ 生于1789-1859,俄国作家,反动刊物《北方蜜蜂》的创办人。]、普希金[ 生于1799-1837,俄罗斯伟大的诗人、作家。]和格列奇[ 生于1787-1867,反动刊物《北方蜜蜂》的创办人。]赞不绝口,却以蔑视和挖苦的口吻猛烈抨击奥尔洛夫[是俄国当时庸俗小说的作者。]。他们从不会放过一次公开讲演的机会,就算是讲讲簿记或者植树造林也欣然应允。不论剧院上演什么剧目,你总会见到其中有的人到场,除非上演的是《傻瓜费拉特卡》之类的闹剧败坏了他们那挑剔的口味。他们是剧院的常客,是为剧院的老板们带来滚滚财源的人。他们尤其喜欢在剧中插进一些精美的诗句,也喜欢大声吆喝着为演员们捧场;他们之中有许多人在公立学校执教或者辅导学生投考公立学校;最终攒得一笔钱购置一辆双轮轻便马车和一对马匹。这样一来,他们的交游圈子便越来越广了;他们终于能娶会弹钢琴的商人的女儿为妻,带着十万卢布左右的现金作为陪嫁,并联上一大堆满脸大胡子的亲戚。可是呢,他们起码得爬到上校官阶才能得到这份殊荣。因为俄罗斯的大胡子们虽然浑身散发着白菜味儿,却非要将女儿嫁给将军不可,至少也得嫁个上校。属于这一类型的年轻人的主要特点大概如此。但皮罗戈夫中尉有很多独具的才干。他朗诵起《德米特里·顿斯柯依》[是剧作家奥泽罗夫写的一出悲剧。]和《聪明误》[是著名作家格里鲍耶陀夫所写的一部有名的喜剧。]中的诗句来格外悦耳动听,还有一种特殊的本领,从烟斗中一下吐出十来个环环相接的烟圈。他说起笑话来分外风趣,说山炮和独角兽炮就是大不一样。不过,要一一列举命运赐予皮罗戈夫的才干是不太容易的。他喜欢对女戏子和舞女品头论足,但又不像一个年轻准尉谈论她们那么尖刻刺耳。他对于不久前刚刚提升的官阶踌躇满志,虽然有时躺在沙发上连声说:“唉!唉!瞎胡闹,全是瞎胡闹!我当上了中尉又能如何呢?”——然而,他却由于得了这个新头衔而暗自感到十分的快意,他与人交谈总是拐弯抹角地暗示这一点。有一次,他在街上遇到一个他觉得举止粗俗的录事,就立即叫他站住,只说了短短几句很是尖刻的话,便让对方明白了,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个中尉,而非别的下级军官。此时,恰好有两位长得不错的女士从旁边路过,他便格外说得娓娓动听。皮罗戈夫向来热衷于附庸风雅,一再得鼓励过画家皮斯卡略夫;不过,这可能是因为他很想见到一张画有他的勃勃英姿的肖像。关于皮罗戈夫的品格谈得不少了。一个极好的人是难以历数其所有美德的,越是细加详察,就越能发现其更多的新特点,那么一一描述出来便会无尽无休了。
且说皮罗戈夫一直跟在陌生女郎后面穷追不舍,不时地还向她问这问那,可她只是生硬地、有一句没一句地、含含糊糊地应付他。他们走过了昏暗的喀山大教堂的大门,拐到了平民街,那是烟草店和小货摊林立、德国手艺匠和芬兰女人汇集的一条街。金发女郎一阵小跑,轻快地闪进一幢脏兮兮的房子。皮罗戈夫尾随而入。她沿着又黑又窄的楼梯跑上楼去,就进了一间房里,皮罗戈夫也大胆地挤了进去。他置身于一间大房间,发现四壁黑糊糊的,天花板上挂满了烟灰。桌上摆着一堆螺丝钉、钳工用具、闪亮的咖啡壶和烛台,地板上还撒着铜屑和铁屑。皮罗戈夫立刻猜到了,这儿是一个工匠的家。那陌生的女郎又飘然进了一个侧门。他沉思了片刻,但是,按照俄罗斯人的习惯,还是决定向前走去。他进了那间房,那里一点也不像刚才见到的房间,收拾得干干净净,说明这的主人是一个德国人。他看着眼前这十分奇怪的景象愣住了。
对面坐着席勒,不是那个写《威廉·退尔》和《三十年战争史》的作家席勒[生于1759-1805,德国著名的诗人和剧作家。],而是平民街有名的焊洋铁壶的工匠席勒,站在席勒身边的是霍夫曼[生于1776-1822,德国著名的小说家、画家。],也非作家霍夫曼,而是从军官街来的一位鞋匠,席勒的好友霍夫曼。席勒喝得醉醺醺的,靠坐在椅子上,顿着脚,激动地说着什么事儿。皮罗戈夫倒也没觉得有什么稀罕的,让他深以为异的是这两个人稀奇古怪的姿势。席勒坐在那里,伸着一只大鼻子,仰着脑袋;霍夫曼则伸出两个指头儿,捏着那只鼻子,用修鞋刀的锋刃在鼻子上刮来刮去的。两个人都讲德语,因此只懂得一句“古特一莫根”的皮罗戈夫弄不懂是怎么回事儿。不过,席勒的话大概是这么个意思:
“我不想要了,我不要这鼻子!”他挥动着胳膊喊道,“光是这个鼻子每个月就得花掉3俄磅[一俄磅等于409.5克。]鼻烟。我得付钱给那倒霉的俄国烟铺,因为德国烟铺根本不卖俄国鼻烟,我得给倒霉的俄国烟铺每磅付40戈比;那一个月就是1卢布20戈比;12个月就是14卢布40戈比。你听懂了吗,我的朋友霍夫曼?光鼻子就要花掉14卢布40戈比!逢年过节,我还得闻拉比烟,因为我不想在过节的时候去闻糟糕的俄国鼻烟。一年要闻两磅拉比烟,一磅2个卢布。6加14——光是烟钱就有20卢布40戈比。这简直是敲诈!我问你,我的朋友霍夫曼,还不是么?我是士瓦本公国的德国人;我有国王在德国,我不要这鼻子!快给我割掉!喏,我的鼻子!”
若不是皮罗戈夫中尉突然闯了进来,那毫无疑问,霍夫曼不管三七二十一就会将鼻子割掉了,因为他都拿好了刀子,就像裁截鞋掌一样。
席勒很不高兴:突然有个不请自来的陌生人闯了进来,不合时宜地碍了他的事。尽管他又喝啤酒又喝白酒弄得醉态醺然,倒也知道这样一副模样加上当着外人的面干这种事不大体面。趁这个时候,皮罗戈夫微微欠身,以他那特有的亲切语调说道:
“请原谅我……”
“出去!”席勒拖长声调回答道。
这么一来,皮罗戈夫不知所措了。他还从未遇到过这么粗鲁的对待。脸上微露的一丝笑容倏然消失了。他深感自尊心受到了伤害,就说:
“我真是奇怪,先生……您难道没看出来……我是一个军官!”
“军官值几个钱啊!我是士瓦本公国的德国人。老子我(这时,席勒用拳头猛击了一下桌子)就能当上个军官:一年半是官生,两年中尉,明儿我立即就是个军官。不过,我懒得到军队去混。我对于军官就是个:呸!”说时,席勒就伸出手掌,在那上面啐了一口。
皮罗戈夫眼见别无他法,只得悻悻离去;不过,如此粗暴的对待有损于他的身份,着实令他不痛快。他几次在楼梯上停下脚步,好像要鼓起勇气,想法让席勒明白他太放肆了。可是,转念又一想,席勒是可以原谅的,因为他那脑袋被啤酒灌糊涂了;况且他眼前又浮现出金发女郎的秀丽的姿容,于是他决定将此事置之度外。第二天一大早,皮罗戈夫又来到了洋铁匠的铺子里。在前面的房间,他遇到了姿容秀丽的金发女郎,她一脸严肃的表情,语调冷冰冰地问道:
“您有事吗?”
“噢,您好,我亲爱的!您不认识我了吧?您装得还真像,多漂亮的眼睛!”皮罗戈夫中尉一边说着,便想用手指亲热地撩撩她的下巴颏。
但金发女郎不由地发出一声惊叫,接着冷冰冰地问了一句:
“您有事吗?”
“就是想看看您,没别的事,”皮罗戈夫中尉说道,一边亲切地微笑,一边慢慢挨上前去;但是,见那金发女郎吓得要往门里钻,便又补上一句,“亲爱的,我想定做一副马刺。您能给我做马刺么?就当是为了爱您吧,我实际上根本就不需要马刺,倒是需要一副马笼头。多么漂亮的小手!”
皮罗戈夫中尉在做类似的表白的时候,总会显得异常的亲昵。
“我去找我的丈夫来,”德国女人大声说道,转身就走了,没过几分钟,皮罗戈夫见席勒走出房来,一副睡眼惺忪,刚从昨晚的醉态中醒过来的样子。他瞥了一眼军官,模模糊糊地记起了昨天发生的事情。他一点都不记得昨天自己那副失态的样子了,但还是意识到做了一件傻事,所以就摆出一副非常冷漠的神气来接待那个军官。
“不给15卢布,我就不做马刺,”他说道,想将皮罗戈夫支走,因为他是一个很诚实的德国人,面对一个曾经见到他有失体面的狼狈相的人终究是难为情的。
席勒很喜欢邀上两、三友人一起喝酒,不叫外人看见,每逢这种时候总会锁上门,连工友都拒之门外。
“怎么这么贵呢?”皮罗戈夫温和地问道。
“德国人的手艺嘛,”席勒摸着下巴颏,冷漠地回答道,“俄国人只需两个卢布就肯做。”
“好吧,就当我喜欢您,愿意与您交个朋友吧,我付15个卢布。”
席勒沉默了片刻。他到底是一个诚实的德国人,未免有些不好意思,他还是想叫皮罗戈夫自己打消这个定做的念头,便申明说最少也要两个星期才能做好。不料到皮罗戈夫二话没说就全都同意了。
席勒动起了心思,想着怎样将这件活儿做得像样些,当真能值15卢布。此时,金发女郎走了进来,在摆满咖啡壶的桌子上翻找东西。中尉趁着席勒沉思的时候,就走到她面前,捏了捏她**到肩头的胳膊。这让席勒很不高兴。
“梅因一弗劳!”他大嚷了起来。
“瓦斯一伏伦一齐一多赫?金发女郎回应着。
“马上到厨房去!”
金发女郎就转身出去了。
“那么,是过两个星期喽?”皮罗戈夫又问道。
“是的,得过两个星期,”席勒一边沉思,一边回答道,“我眼下有很多活计要做。”
“再见!那我以后再来。”
“再见,”席勒答道,随即将门关了。
皮罗戈夫下决心定要穷追不舍,尽管德国女人分明不理他,他总不明白,怎么能忤逆他的好意呢,尤其是凭借他那殷勤的态度和闪光的官衔,完全有理由得到青睐。但是,也应该说明,席勒的妻子虽说容貌姣好,却心思愚蠢。不过,愚蠢在漂亮妇人身上仍有着特殊的魅力。至少我知道许多做丈夫的都因为妻子愚蠢而高兴,将愚蠢看作是天真无邪的表现。人的美貌会产生很特别的奇迹:在美人身上一切心灵上的缺陷不仅不会让人厌恶,反倒特别惹人怜爱;在她们身上,恶习本身也令人觉得可爱;不过,一旦红颜消退——那女人就要比男人聪明十倍,才会引人注目,即便不能赢得爱慕,至少能获得敬重。话又说回来,席勒的妻子虽然愚蠢,却一直安守妇道,因此皮罗戈夫那大胆的计谋要想得逞并非易事;不过呢,克服重重困难,总会给人带来一种满足感,结果金发女郎就一天天变得令他牵肠挂肚了。他经常去打听马刺做好没有,惹得席勒都烦了。席勒就全力以赴,尽快将马刺的活儿干完;马刺也终于做好了。
“哎呀,好精巧的手艺啊!”皮罗戈夫中尉一见马刺就嚷开了,“天哪,做得真精巧!就算我们的将军也没有这么好的马刺。”
一种洋洋自得的心情在席勒的心里**漾开来。他那双眼睛显得非常高兴,于是他就不再对皮罗戈夫心存芥蒂了。“这个俄国军官真是个聪明人”,他暗自思忖道。
“那么,您还能做个套子么?譬如说,做个剑鞘或者给别的东西配上个套子什么的。”
“嗐,那不难,”席勒微笑着说道。
“那就再给我做个剑鞘吧。我改日给您把剑拿来;我有一把很好的土耳其短剑,但我想另外配上一个剑鞘。”
席勒却像是挨了炸弹轰顶似的,他突然皱眉蹙额起来。“真糟糕!”——他暗自想道,心里责骂自己不该揽这个活计。他感到说了又不干是不体面的,再者俄国军官还夸奖他的手艺呢。他只好微微地晃了晃脑袋,算是答应下来了;不过,皮罗戈夫出门时厚颜无耻地吻了一下漂亮的金发女郎的樱唇,又让席勒疑虑重重。
我觉得向读者简要地介绍一下席勒不会是多余的,席勒是一个地地道道、不折不扣的德国人。20岁起,即从俄国人还马马虎虎过日子的那段时光起,他便将自己的整个生活安排得井井有条,并且无论在什么情况下都不破例。他规定7点起床,下午两点吃午饭,一切都会准时去做,每到礼拜天就大醉一回。他决心用10年时间攒下五万卢布的资本,那就像命中注定那样信守不渝、不可更改,因为如若想劝说德国人更改誓言,还不如去劝说官员别去探头探脑看上司的门房来得容易。无论如何他都不增加自己的开支,即便是马铃薯的价钱比平日又涨了许多,他也不会多添一个戈比,宁愿少买一些,尽管有时免不了饿肚子,可他还是能够挨得过去的。他做事可以说精细入微,规定一昼夜亲吻妻子不能超过两次,为了避免多吻一次,他会一直只在汤里放一勺胡椒;可是,在礼拜天,这个规矩就可以不那么严格遵守了,因为席勒那时要喝两瓶啤酒和一瓶和兰芹浸酒,而后者一向是被他骂不绝口的。他喝起酒来,不会像英国人那样,一吃完饭就锁上门,自斟自酌。恰恰相反,他这个德国人喝酒时总是快活随意,不是和鞋匠霍夫曼,就是跟木匠孔茨——也是德国人,一个大酒鬼——一起痛饮。这就是落落大方的席勒的性格,结果最终总弄得手头十分拮据。尽管他是一个反应迟钝的人,又是一个德国人,但皮罗戈夫的举动还是在他的心里激起了妒意。他绞尽脑汁,还是想不出什么办法来躲开这个俄国军官。而此时,皮罗戈夫正待在同伴们中间抽着烟斗——由于上天的有意安排,但凡是军官,都会抽着烟斗——话中有话,满面微笑地暗示他跟漂亮的德国女人有了隐秘的私情。用他的话来讲,他和这个妞儿已是情爱甚笃,实际上呢,他对赢取她的芳心几乎不抱什么希望了。
有一天,他正沿着平民街没事闲逛,不时地看看席勒那所挂着画有咖啡壶和茶炊的醒目招牌的房子;真是惊喜,他一眼就看到金发女郎正探头窗外,注视着过往的路人。他驻足而立,对她挥挥手说:“古特一莫根!”金发女郎就像见了熟人似的向他点了点头。
“喂,您的丈夫在家吗?”
“在家,”金发女郎回答道。
“他什么时候会不在家呢?”
“每个礼拜天不在家,”金发女郎傻乎乎地应道。
“这倒好,”皮罗戈夫暗自思量着,“这个机会很难得。”
于是,下一个星期天,他就冷不防地出现在了金发女郎面前。席勒果真不在家。漂亮的主妇被吓坏了;可是,皮罗戈夫这一次谨慎多了,态度十分的恭谨,深鞠一躬,显出他那灵活而束着腰带的身躯的迷人风采。他彬彬有礼地说说笑笑,那傻乎乎的德国女人只是简单地随口应答着。到最后,他什么方法都用遍了,还是提不起她的兴致,就向她提议跳跳舞。德国女人立即就同意了。因为但凡德国的女人都偏爱跳舞。皮罗戈夫这下可满怀希望了:其一,这么一来可能给她带来乐趣;其二,这能显示他的敏捷和灵巧;其三,跳舞能挨得很近,搂抱着漂亮的德国女人的腰肢,以便得寸进尺;简言之,他料定如此一来就能马到成功。他开始跳一种加沃特舞[法国的一种慢步舞。],因为他清楚对付德国女人得一步步来。漂亮的德国女人走到了房间中央,抬起了一只迷人的纤足。这个姿势让皮罗戈夫欣喜若狂,就情不自禁地前去吻她。德国女人连声地喊叫着,这在皮罗戈夫看来,便更添了迷人的风情;他连连得狂吻着她。突然,门陡然开了,席勒带着霍夫曼和木匠孔茨走了进来。三个体面的手艺匠人一个个都喝得酩酊大醉。
不过,我还是留给读者去想象席勒会有多么愤慨和恼怒吧!
“无耻!”他怒气冲冲地吼道,“你竟敢亲我的老婆?你这个下流胚,决不是俄国军官。你真该死!我的朋友霍夫曼,我是德国人,而不是俄国的猪猡!”
霍夫曼点点头称是。
“啊,我不要戴绿帽子!我的朋友霍夫曼,抓起他的领子轰出去,我不想见到他,”他使劲挥动着胳膊,继续吼着,脸涨出像他那件红呢子坎肩一样的颜色,“我已经在彼得堡住了八年,我的母亲在士瓦本,我的舅舅在纽伦堡;我是德国人,我不是牛肉!让他滚蛋,我的朋友霍夫曼!快拽住他的手脚,我的伙伴孔茨!”
随后,三个德国人一把抓起皮罗戈夫的手和脚。
他徒然挣扎了好一阵子;这三个手艺匠人可谓住在彼得堡的德国人中最有气力的人,这一次对他十分粗暴,没讲任何客气,老实说,我找不出合适的字眼来描述那令人可悲的遭遇。
我相信,席勒第二天定是在心惊胆战中度过的,必定会浑身索索发抖,等着警察随时找上门来,只要前一天发生的事能像一场梦一样烟消云散,他宁肯破财消灾。但是,已经发生的事是无可挽回的了。皮罗戈夫的愤慨狂怒之状,简直无法描述。只要一想起那难堪的羞辱,他就愤怒欲狂。他觉得让席勒受一顿笞刑再放逐到西伯利亚去,那都是最轻的惩罚。他快步赶回家,以便穿戴整齐,直接去禀报将军,将那几个德国手艺匠人无法无天的暴行着力地渲染一番。他想立即递一纸呈文到参谋总部去。若是参谋总部惩办不力,那就直接上诉到内府衙门,再不就上达天听。
不过,这件公案却有些古怪地不了了之:他顺路拐进了一家糖果点心店,吃了两个分层夹馅的小点心,看了看《北方蜜蜂》上刊载的消息,走出来时已不再那么怒气冲冲了。再者天已入暮,凉爽宜人,他正好能在涅瓦大街上散散心;快九点时,他已心平气和了,感到星期天去打扰将军不大合适,况且将军一定被人请到什么地方做客去了,所以,他就动身去一位检察官的家里参加晚会,有一批文武官员正在那里欢聚一堂。他在那愉快地度过了一个晚上,跳玛祖尔卡舞[波兰的一种民族舞蹈。]时出尽了风头,不仅令女舞伴们如醉如痴,并且也令男舞伴们啧啧称道。
“我们这个世界上真是无奇不有!”前天,我走在涅瓦大街上,又想起了这两桩轶事,心里暗忖着,“命运是多么奇怪和莫名其妙地在捉弄我们啊!我们什么时候能得到期望的东西?我们何时达到过我们貌似力所能及的目标?一切都事与愿违。命运赐予一个人十分出色的骏马,但他却冷漠无情地命它们驾着车四处闲游,一点都不知怜惜它们的健美出众,而另一个人却爱马成癖,只能徒步而行,当别人牵着千里驹从他身旁经过时,唯有喷喷称奇的份儿。有的人家中有上等厨师,可惜却只有一张小嘴,两小块肉就吃不下了;而另一个人的嘴巴有参谋总部的拱门那么大,可惜的是,只有吃一份土豆做成的德国餐的命。命运是多么奇怪地在捉弄我们啊。”
不过,最奇怪的是涅瓦大街上发生这些事。啊,可别轻易相信这条涅瓦大街!每次当我走过这条大街时,我总会把披风裹得严严实实的,根本不去注意那些迎面遇到的事物。一切都是骗局,一切全是梦幻,一切都表里不一。你认为那位身着精致的礼服正在漫步的先生很富有吧?根本不是那样:他全部的家当也就是那件礼服。你感觉驻足在兴建中的教堂之前的那两个胖子是在谈论建筑艺术吧!也不是那样:他们闲聊的只是两只乌鸦面对面地蹲着着实令人奇怪。你以为那个挥动着胳膊、热情洋溢的人是在说他的妻子从窗口将一支圆珠笔扔到了一个素不相识的军官身上吧?完全错了,他是在谈论拉斐德[生于1757-1834,法国政治家。]呢。你认为那些淑女们……可是,淑女们是最不能信赖的。最好还是少去张望商店的橱窗:那里摆设的小饰物十分精美,但要价让你退避三舍。千万别去窥视呢帽底下的淑女们的俏颜!不论美人的斗篷在远处如何飘然飞舞,我都决不会追上去寻幽探胜。离远点儿,看在上帝的分上,离那街灯远点儿!快点儿,尽量快点儿,就从旁边走过去。假如街灯只是在你那考究入时的礼服上泼上点儿发臭的灯油,那还要算你的福分。然而,除了街灯,其他的一切东西都会迷惑人。这条涅瓦大街时时刻刻都在装假骗人,当浓浓的夜色笼罩下来时,把千家万户的白色和浅黄色的墙壁衬托得更加分明时,当全城一片轰鸣、灯火辉煌,无数的轿式马车从各个桥上奔涌而来,前导驭手连声吆喝,在马背上频频跃动的时候,当恶魔亲手点燃灯火,以便为万事万物罩上一层假面的时候,就尤其如此。
(1835年)